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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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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0 章

幾分鐘後,一位看起來四十多歲的中年女性朝著他們快步走來。她身穿一件款式簡單的黑色連衣裙,鼻梁上架著一副金屬框眼鏡,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髻。

她走到顧傑和楚蕭面前,目光在兩人身上迅速掃過,最後落在楚蕭臉上:“你們好。請問……哪位是楚蕭楚先生?”

“我是。”楚蕭上前半步,微微頷首。

“哦,您好楚先生。我叫周文,是這兒的主任。”她的視線隨即轉向一旁的顧傑:“那旁邊這位……就是您的愛人?”

楚蕭沒有絲毫猶豫,坦然地點了點頭:“是,我愛人,顧傑。”

“好的。”周文也點了點頭,似乎並未覺得有任何不妥,“你們的情況,介紹人大概跟我說過一些。那……我們先去看看孩子?”她一邊說,一邊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引導著兩人朝院子深處走去。“你們是想領養一個男孩,對嗎?”

“嗯,是的。”楚蕭跟上她的步伐,“您也看到了,我們這種情況……收養女孩,肯定是不太合適的。”

顧傑卻楞在了原地,腦海裏反覆回蕩著楚蕭剛才那句“我愛人顧傑”!他……他就這麽……這麽直接地承認了?在陌生人面前?他的目光死死地黏在楚蕭挺拔的背影上,周文和楚蕭後續的對話,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周文帶著兩人繞過主樓,來到了後院。這裏的孩子確實更多,但氛圍卻更加沈寂。她停下腳步,指著院子裏那些或蹲或坐、或獨自發呆、或機械玩耍的孩子,對楚蕭說道:“男孩兒們……差不多都在這兒了。還有一些……情況更特殊些的,就只能待在屋裏,不方便出來。你們先看看,哪個孩子有眼緣,我再跟你們詳細說說孩子的情況。”

院中的孩子們,大多穿著不合身的、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他們的表情各異,卻很少看到屬於孩童的、無憂無慮的燦爛笑容。有的孩子靜靜地蹲在墻角,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仿佛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有的孩子肢體動作明顯有些不協調,走起路來搖搖晃晃;還有一個孩子坐在小凳子上,雙手不停地、重覆地拍打著膝蓋,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音節。這些孩子,除了極少數是健康但因故被遺棄的外,多數都帶著或輕或重的先天殘疾或發育問題,在這個角落裏默默生長。

楚蕭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孩子,眼神中流露出深切的憐憫和凝重。他轉向周文,語氣誠懇地請求道:“周主任,我能……靠近點看看他們嗎?”

“可以是可以,”周文點頭應允,但不忘鄭重叮囑,“不過請您務必慢一點,輕一點。有些孩子……很怕生,受到驚嚇可能會反應很大。”

“好的,我明白。”楚蕭應道。他隨即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身旁還在發楞的顧傑的手腕,低聲說:“走吧,一起去看看。”

“哦……好,好。”顧傑被他一拉,才猛地回過神。手腕上傳來的溫熱觸感讓他心跳驟然加速。愛人……牽手……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裏像煙花一樣炸開。他暈暈乎乎地被楚蕭牽著,心裏甜得像是灌了蜜,他是不是……真的打算承認我了?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楚蕭拉著顧傑,先走到了一個正蹲在地上、專註地用幾塊小石頭堆壘的男孩旁邊。那男孩約莫五六歲,穿著一件明顯偏大的、已經褪色的黃色短袖。楚蕭在他身邊緩緩蹲下身,盡量與他保持平視,聲音放得極其輕柔:“小朋友,你在堆什麽呀?”

那小男孩仿佛沒有聽見,頭也不擡,目光空洞地停留在眼前的石頭上,手上的動作機械而重覆。他的嘴角微微張開著,一絲晶瑩的口水正順著下巴緩緩流下。楚蕭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撫摸了一下男孩柔軟卻有些幹枯的頭發。男孩依舊毫無反應,像是活在一個完全封閉的玻璃罩子裏。

楚蕭默默註視了他幾秒,輕輕嘆了口氣,站起身。他又走向另一個正拿著一根撿來的小樹枝、在泥地上認真畫著什麽的小男孩。這個孩子也是五六歲的模樣,眼神卻比前一個靈動許多。

楚蕭再次蹲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輕聲問道:“小朋友,告訴叔叔,你在畫什麽呀?”

那孩子擡起頭,看了楚蕭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怯生生,但還是用清脆的童音回答:“畫……畫蝴蝶。”

“畫得真好看!”楚蕭由衷地誇讚道,目光落在那些稚嫩卻充滿想象力的線條上。

就這樣,楚蕭又陸續溫和地與另外幾個孩子進行了簡短的互動,其中既有男孩也有女孩。他始終保持著耐心和尊重。大約看了六七個孩子後,楚蕭直起身,對身邊的顧傑說:“你先在這裏等我一會兒。我剛剛進來時,看到墻上貼著眾星資助單,你可以再去仔細看看,想想孩子們還缺什麽。我……去跟周主任聊聊,說明一下我們不打算收養的情況。”

顧傑覺得這個安排合情合理,便點了點頭:“好,那我就在這裏等你。”

“嗯。”楚蕭見他答應,便轉身走向一直站在不遠處等候的周文。他走到周文面前:“周主任,我愛人……似乎對其中兩個孩子還挺有感覺的,想再單獨跟他們待一會兒,說說話。要不……我們先進去聊聊具體收養需要辦理哪些手續和註意事項?”

周文不疑有他,點了點頭:“好的,理解。那這邊請,我們去辦公室詳談。”她側身,引導著楚蕭,從後院一個相對隱蔽的樓梯,朝著三樓的辦公室走去。

顧傑站在原地,目送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裏既為楚蕭剛才的公開承認和親密舉動而雀躍,又為眼前這些孩子的境遇而感到一陣心酸。他轉過身,目光再次投向院子裏那些沈默的、需要關愛的幼小身影。

顧傑依言走到楚蕭提到的那面宣傳墻前。墻壁有些斑駁,上面確實張貼著對眾星集團資助的感謝信和一些活動照片。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照片,意外地發現,帶隊前來參加活動的,竟然是副總劉斌,而不是他預想中的父親顧宏山。顧傑心裏掠過一絲詫異:像顧宏山那樣一個極其註重公眾形象、熱衷慈善宣傳的人,怎麽會放棄這種既能博取名聲又能塑造個人形象的大好機會?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並未深想。

他百無聊賴地在院子周圍踱著步,目光不經意地掃視著這個略顯壓抑的環境。偶爾有穿著統一工裝的保潔員或護工匆匆經過,都會投來好奇或打量的一瞥,但很快又移開視線,繼續忙碌手中的活計。

顧傑想到剛才楚蕭似乎對某兩個小女孩格外關註,停留的時間也稍長一些。也許……楚蕭是真的動了領養的念頭?這個想法促使他再次走向後院,找到了那對正在一起玩耍的小女孩。他在她們面前緩緩蹲下身,努力讓自己的表情和語氣顯得盡可能溫和可親。

那是兩個看起來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孩。其中一個長得非常漂亮,五官精致得像個洋娃娃,但她的眼神卻空洞無神,仿佛蒙著一層薄霧,對外界的反應極其遲鈍,動作也顯得異常緩慢。另一個小女孩則顯得活潑許多,臉蛋紅撲撲的,眼睛裏有光,看起來相對正常。

顧傑將目光聚焦在那個相對活潑的小女孩身上,柔聲問道:“嗨,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呀?今年幾歲了?”

那個活潑的小女孩擡起頭,一點也不怕生,脆生生地回答:“我叫萍萍,七歲啦!這個是我的好朋友,她叫娟娟!”她指了指旁邊眼神空洞的女孩。

“萍萍啊,名字真好聽。”顧傑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輕、更柔,“你們在玩什麽有趣的游戲呀?”

萍萍聽到誇獎,開心地咯咯笑了起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我們在玩過家家!我是媽媽,娟娟是寶寶!”

而那個叫娟娟的小女孩,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手裏緊緊攥著一個布料陳舊破舊娃娃,對周圍的對話毫無反應。

顧傑看著萍萍天真爛漫的笑容,心裏微微一動。她看起來是個健康正常的孩子,或許……應該讓她知道,真正資助這裏、讓她能有一個安身之所的人是誰?想著對公司責任的正名和對孩子進行感恩教育的模糊念頭驅使著他。他掏出手機,在相冊裏翻找了一會兒,找到了一張顧宏山在一次商業活動上的官方照片,然後將手機屏幕遞到萍萍面前。

“萍萍,你看,”顧傑盡量用輕松的語氣說,“這位叔叔,就是給這個孤兒院捐了很多錢、幫助你們的人哦。你要記得他,知道嗎?”他希望孩子能對善意有所感知。

萍萍好奇地接過手機,大眼睛盯著屏幕上的照片。突然,她又咯咯地笑了起來,用手指著照片,語氣肯定地說:“這個叔叔我認識!我見過他!他還跟我一起玩過游戲呢!還有娟娟!我們一起玩過!”

顧傑聞言,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真的啊?”他是真的感到意外。在他的記憶裏,顧宏山從未有過和孩子們親密玩耍的畫面,即使對他們姐弟和顧琪、顧天佑,也最多是敷衍地摸摸頭,說一句“自己去玩吧”。他居然會和孤兒院的孩子玩游戲?

然而,萍萍接下來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瞬間刺穿了顧傑所有的認知和幻想。

“真的呀!”萍萍毫無防備地繼續說著,臉上依舊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就像是在講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游戲:“這個叔叔……他跟我們玩脫光光的游戲……可好玩了!他還老是……喜歡親我,這裏,還有這裏……”她一邊說,一邊用小手比劃著自己身上的地方。接著,她又用稚嫩的詞匯,斷斷續續、天真地描述了一些更加具體、更加不堪入耳的游戲細節……那些細節清晰地指向了成年人對幼童令人發指的猥褻行為!

顧傑聽著萍萍用最天真無邪的語調,講述著最骯臟齷齪的暴行,他整個人如遭雷擊!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冰冷寒意,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玩……玩……”旁邊一直沈默的娟娟,突然機械地晃動了一下手裏的破娃娃,發出了兩個模糊的音節。

萍萍立刻被吸引了註意力,停止了講述,轉身去哄娟娟:“乖哦,娟娟乖,我們玩,我們給小娃娃吃點東西吧,它肯定餓壞了。”她從地上撿起幾片落葉,又拿起一雙用小木棍充當的筷子,像模像樣地夾起“食物”,小心翼翼地餵到那個破舊娃娃的嘴邊,輕聲細語地說:“乖乖吃飯哦,吃飽了就不餓了。”

這充滿童真的一幕,與剛才那番地獄般的敘述形成了無比尖銳、無比殘忍的對比,強烈地刺激著顧傑的神經!

顧傑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由於起得太猛,加上巨大的情緒沖擊,他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天旋地轉!他踉蹌著向後倒退了兩步,才勉強用手扶住旁邊一棵粗糙的樹幹,穩住了搖搖欲墜的身形。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他在心裏瘋狂地吶喊!顧宏山……他是我們的父親啊!他怎麽能……怎麽能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情?!可是……萍萍才七歲!一個七歲的孩子,怎麽可能編造出如此具體、如此不堪的謊言?!他想強迫自己懷疑是萍萍認錯了人,但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絕望地告訴他:這就是血淋淋的真相!

在這七八月炎熱的盛夏,陽光炙烤著大地,顧傑卻感覺自己如同墜入了萬丈冰窟,渾身冰冷刺骨,連牙齒都在打顫!

“顧傑?你怎麽了?”就在這時,楚蕭和周主任談完話,獨自一人從樓上走了下來。他一眼就看到了顧傑背對著他,扶著樹幹,身體劇烈地起伏顫抖,狀態明顯不對。楚蕭立刻快步走上前,語氣充滿了關切和擔憂。

顧傑聽到楚蕭的聲音,猛地轉過頭來!他的眼睛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布滿了血絲,通紅一片!他死死地盯著楚蕭,臉上交織著難以置信和崩潰。剎那間,昨天在劉倩家,姐姐顧晴那些意味深長、欲言又止的問話——“你知道楚蕭在做什麽嗎?”、“你知道顧宏山的事情嗎?”

所以……所以楚蕭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顧宏山在這裏幹的齷齪事!所以他今天……是故意帶我來這裏的!他早就計劃好了!

“你……”顧傑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嘶啞變形,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眼神像刀子一樣剜向楚蕭:“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麽了?!”

楚蕭被顧傑這突如其來充滿敵意的質問弄得一怔。他是真的不知道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具體發生了什麽,更不知道萍萍就是那個關鍵的受害者,也萬萬沒想到顧傑會拿出照片並直接引發了這場崩潰。他原本的計劃,只是讓顧傑先熟悉這個地方,再循序漸進地告訴他真相。

“什麽?”楚蕭眉頭緊蹙,“顧傑,你到底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顧傑此刻大腦一片混亂,萍萍的敘述、娟娟可能同樣遭遇的猜測、對顧宏山禽獸行徑的憤怒、以及被楚蕭“設計”的背叛感……種種情緒像海嘯一樣沖擊著他的理智。他再也無法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多待一秒鐘!他猛地轉過身,想要逃離!然而,他剛邁出一步,因為情緒過於激動,左腳竟然絆到了右腳,整個人直直地向前栽去!

“小心!”楚蕭眼疾手快,一個箭步沖上前,伸出雙臂,穩穩地扶住了即將摔倒的顧傑!

“你到底怎麽了顧傑!”楚蕭緊緊抓著他的胳膊。

“別碰我!”顧傑猛地一把掙開了楚蕭的手!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然後,他頭也不回地快步朝著孤兒院大門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沖去!

“顧傑!”楚蕭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焦急地大喊一聲,立刻緊隨其後追了上去!

顧傑像一頭發瘋的困獸,不顧一切地沖向門口。幸好,那扇小側門還開著。他一把拉開門,沖了出去,直奔自己的車子。

楚蕭緊跟在他身後,在他伸手去拉駕駛座車門的時候,再次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試圖阻止他:“顧傑!你冷靜點!你到底怎麽了?!把話說清楚!”

顧傑猛地回過頭,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楚蕭,胸口因為劇烈的情緒起伏而不斷劇烈地喘息著,一字一頓地、用盡全身力氣質問道:“你知道……你早就知道顧宏山碰了這裏的孩子……是不是?!你今天……也是故意帶我來這裏的……是不是?!你回答我!!!”

楚蕭聽到這句質問,整個人猛地楞住了!他抓住顧傑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松了幾分,臉上閃過震驚和措手不及:“你……你怎麽會……?”

這句近乎默認的反問,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擊潰了顧傑!他不再猶豫,用盡全力一把掙開楚蕭的手,迅速拉開車門,鉆了進去!

“顧傑!你聽我解釋!”楚蕭反應過來,急忙拍打著車窗。

但顧傑根本充耳不聞!他“砰”地一聲關上車門,迅速發動引擎,甚至沒有系安全帶,一腳油門狠狠踩下!車子發出一聲咆哮,將楚蕭和他焦急的呼喊聲,遠遠地拋在了身後,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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