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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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這一周，對顧傑而言，過得漫長又煎熬，辦公室的冷氣開得足，他卻時常感到一陣陣莫名的燥熱和心慌。窗外城市的天空時而晴朗時而陰郁，一如他變幻莫測的心情，手機屏幕成了他目光停留最多的地方。
日子在一種表面忙碌、內裏空洞的狀態中緩慢爬行。以太和眾星合作的專項工作群裏，消息時不時彈出，討論著一些前期準備的瑣事，技術對接、場地布置、設備清單…每一條消息都讓顧傑的心跳漏掉半拍，指尖懸在屏幕上方，期待著某個特定的頭像旁跳出一個紅色的數字“1”。
然而，沒有。
那個屬於楚蕭的頭像，始終安靜地躺在列表裏，他沒有在群裏發過任何一條消息，沒有@過任何人，甚至沒有對一個“收到”表示過確認。
顧傑的手指無數次點開那個無比熟悉的對話框。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很久以前，空白得刺眼，他反覆敲打著虛擬鍵盤，輸入又刪除，刪除又輸入…
他想問：楚蕭，你…你還好嗎？
他想問：那天…你回家…沒事吧？
他甚至冒出過更荒唐更卑劣的念頭，想打出一行：你…你那件事…沒被她發現吧？你們…沒因為我吵架吧？
但這些字句最終都化為了冰冷的汗，從掌心滲出，然後被顫抖著徹底刪除。他憑什麽問？他以什麽身份問？一個趁人之危、酒後亂性、醒來後還拼命撇清關系的同事？他連發送一個標點符號的勇氣都沒有。他害怕，害怕那個冰冷的句號或問號發送過去，換來的不是回覆，而是一個鮮紅的、徹底的【對方開啟了好友驗證】，他怕楚蕭連他一個微不足道的標點符號都不願相信，都不屑於接收。
惆悵…這個詞不足以形容他心情的萬分之一。那是恐慌、深切悔恨、無邊思念和強烈自我厭惡的覆雜情緒，像一團濕透的棉絮，堵在心口，悶得他喘不過氣。一想到自己那天早上醒來，跪在地上發的那些毒誓，說什麽“就當從來沒認識過我”、“以後離你遠遠的”…他現在回想起來，自己都想抽自己兩個嘴巴子。
那都是些什麽混賬話？聽起來簡直像是教科書級別的渣男免責聲明，拔吊無情，提上褲子就不認人！蠢得無可救藥！他當時怎麽就慌不擇言到那種地步？簡直就像個白癡。
他一天裏，下意識地拿出手機解鎖屏幕八百次，其中七百九十九次，指尖都會不受控制地滑到那個熟悉的對話框界面，對著那片空白發呆，內心上演著無數場無聲的獨角戲。
唯一那一次沒點開的時候，是他強迫自己把手機鎖進抽屜，試圖專心處理郵件的那一刻，然而不到五分鐘，他又像犯了毒癮一樣，焦躁地將手機重新撈出來，仿佛錯過了那一眼，就會錯過什麽至關重要的信息。
這種反覆的、無望的自我折磨，幾乎要將他逼瘋。
他靠在辦公椅上，望著窗外灰藍色的天空，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到極點的自嘲弧度。顧傑啊顧傑，你可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傻逼，明明是自己先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明明是自己先說出最傷人的話，現在卻又在這裏上演什麽深情款款、患得患失的戲碼？簡直可笑又可憐。
答應消失…是啊，他親口承諾的，如今每多看一眼那空白的對話框，每多在群裏看到一次那個安靜的頭像，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那天的狼狽和決絕，難受…怎麽能不難受？那是他愛了十年、等了十年、念了十年的人啊。
這一周，就在這種極致的忐忑、悔恨、渴望和絕望的反覆拉扯中，緩慢而沈重地流逝了。
六月初夏的午後，陽光和煦，微風習習，帶著草木初盛的清新氣息。顧家爺爺奶奶的別墅坐落在一片環境幽靜的郊區高檔小區內，獨門獨院，私密性極好。小院被打理得十分精致，中央是一片綠茵茵的草坪，四周錯落有致地種著月季、繡球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開得正盛，色彩斑斕。角落裏有一棵枝葉繁茂的無花果樹，投下大片清涼的陰影。一張古樸的藤編茶幾和幾把舒適的躺椅擺在樹蔭下，旁邊還有一個精致的錦鯉池，幾尾肥碩的錦鯉在水中悠閑地游弋。
顧傑深吸了一口氣，做了幾秒心理建設，才邁步穿過修剪整齊的草坪，走向樹蔭下的家人。他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得體的微笑，盡管內心因為即將面對顧宏山而繃緊了一根弦。
“爺爺奶奶，爸，阿姨。”他走上前，禮貌地依次打招呼。
顧爺爺看起來七十多歲，精神矍鑠，穿著一身舒適的棉麻唐裝，雖有些許銀絲，但面色紅潤，眼神清亮有神，他正端著紫砂小壺喝茶，看到顧傑，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小傑來了啊，最近工作怎麽樣？忙不忙？”
“都挺好的，爺爺，項目進展挺順利的。”顧傑恭敬地回答，避重就輕。
顧奶奶則顯得更慈和一些，滿頭銀發燙著整齊的小卷，穿著素雅的印花襯衫，正笑瞇瞇地剝著橘子。她拍了拍身邊的空位：“小傑啊，快來坐，喝點水，天氣熱了，路上渴了吧？”
“嗯，謝謝奶奶。”顧傑接過水杯，在奶奶身邊的藤椅上坐下，他對這兩位從小疼愛他的老人，始終保留著最真摯的感情。
“爺爺！爺爺！你陪我去看看魚嘛！那條最大的金色的好像要生小魚了！”一個十歲左右、長得白凈乖巧的小男孩，顧天佑跑過來，拉著顧爺爺的手撒嬌。
“好好好，爺爺陪你去看，慢點跑，別摔著。”顧爺爺樂呵呵地放下茶杯，任由孫子拉著往錦鯉池邊走。
“天佑，乖一點，走慢些，扶著點爺爺，別把爺爺拽倒了。”侯曼在一旁柔聲叮囑道。她從顧傑進來到現在，就沒拿正眼瞧過他，目光始終追隨著自己的兒子和丈夫。
“哥！你今天怎麽來了？”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是顧宏山和侯曼的大女兒顧琪，遺傳了母親侯曼模特般的高挑身材和精致五官，出落得十分漂亮。她正低頭刷著手機，看到顧傑，眼睛亮了一下。
“上周忙，沒過來，今天正好有空，來看看爺爺奶奶。”顧傑對妹妹笑了笑。
侯曼雖然沒少在顧琪面前說顧傑的不是，但顧琪從小就跟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親近，覺得他又帥又寵自己，懶得理會母親的嘮叨，該找哥哥時照找不誤。
“哦~這樣啊，”顧琪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哥~我看上了一款新出的鏈條包，超級好看！就是…零花錢有點超預算了…能不能…稍微支助我一下下呀？”她眨著大眼睛，雙手合十作祈求狀。
顧傑看著她那副古靈精怪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行，一會我轉給你。”
“顧傑，”侯曼終於把目光轉過來，語氣帶著幾分嗔怪，臉上卻掛著得體的微笑，“你別太慣著琪琪了，她現在一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張口就是‘我找我哥去’，我都快管不了她了。”
“嗯，阿姨，我知道的，”顧傑點點頭，“沒太慣著。只是琪琪是女孩，這個年紀愛美也正常，別人家孩子有的，她也不能缺了不是。”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安撫了妹妹，也沒讓侯曼抓到錯處。
“就是就是！”顧奶奶在一旁幫腔，“琪琪有她哥寵著，是福氣，要兩個包怎麽了？總比以後被外面那些不著調的男孩子，拿兩個包就給騙走了強！琪琪啊，想要什麽跟你哥說，跟奶奶說也行！”
侯曼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微微加重：“媽，您就別跟著添亂了，她才高二，心思不用在學習上，天天就琢磨這些包包首飾的，我能不擔心嗎？女孩子，還是得自立自重些好。”這話聽著像是教育女兒，實則暗戳戳地指向了顧傑的溺愛。
顧琪不滿地嘟囔：“媽！我就偶爾買一個嘛！又沒耽誤學習！我哥樂意給我買！”
顧傑正想再說點什麽緩和氣氛，一直沈默喝茶的顧宏山突然放下了茶杯，目光掃向他：“顧傑，跟我過來一下。”他說完，徑直站起身，朝著院子另一頭無花果樹下更僻靜的地方走去。
顧傑的心微微一沈，該來的總會來。他深吸一口氣，對奶奶輕聲說：“奶奶，那我先過去一下。”
“哎，去吧去吧，好好跟你爸說，別跟他犟。”顧奶奶拍拍他的手背。
顧傑起身，跟上顧宏山的腳步。
顧宏山走到無花果樹粗壯的樹幹旁，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抖出一支煙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他目光看著遠處，仿佛在欣賞院景，開口卻直接切入正題：“你和以太那個楚蕭…談得怎麽樣？”
顧傑心裏咯噔了一下，後背瞬間繃緊，但面上依舊維持著鎮定，謹慎地回答：“各方面…談得都挺順利的。合作框架基本敲定了，以太那邊需要的臨時聯合辦公區也準備好了，楚…楚經理的獨立辦公室也按最高標準騰出來了，隨時可以入駐。”
顧宏山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哼…你那個高中同學，倒還算有點心，沒完全忘了你。他就是當年跟你一起打過架的那個小子吧？看來混得不錯，做事情還知道拉你一把。”
“嗯…是他。”
“你把握好和他的關系。”顧宏山轉過頭，目光冷冽地盯住顧傑，“以太資本這次的投資，對眾星至關重要，尤其是現在！公司大部分流動資金和銀行貸款都壓在了心月島項目上，不容有失。你想想辦法，套套近乎，看看能不能說服他，讓以太在我們其他幾個…嗯，比如城東那塊閑置地皮和物流項目上，也多投點錢。”
顧傑聽著這話，心裏一片冰涼，甚至想苦笑。把握關系？套近乎？他倒是想，可他都已經把人給強行睡了，現在楚蕭沒報警抓他，沒直接取消合作，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他哪還敢有半點非分之想？！
“這個項目雖然明面上交給你負責了，”顧宏山吸了口煙，繼續敲打他，語氣帶著輕視，“但實際上怎麽回事，你最好心裏有點數，別真以為是自己有多大本事，離了顧家，離了眾星這個平臺，你什麽都不是，好好抓住這次機會，別給我搞砸了。”
“我知道了。”
“另外，”顧宏山像是想起什麽，補充道，“生鮮供應鏈那個爛攤子，你也記得跟進一下，想想怎麽止損，別一直往裏虧錢。”
“好。”顧傑機械地點頭。他和顧宏山之間，早已無話可說，每次對話都充滿了這種令人窒息的功利和打壓。
“對了，你王叔叔家的女兒，王婧，還記得嗎？以前老來家裏玩的那個，她最近從美國回來了。明天晚上，你去跟她吃個飯。”
顧傑猛地擡起頭，眼中閃著明晃晃的抗拒：“爸，我不…”
“吃個飯而已！”顧宏山不耐煩地打斷他，眼神冰冷，“你的那些私事，我四年前就說過，懶得再管你！但該做的表面功夫，你必須給我做到位，王家和我們家有多年的交情，生意上往來密切，人家女兒點名想見見你，你別給我擺臉色掉鏈子，聽見沒有？”
顧傑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最終還是在那雙冰冷威嚴的註視下，敗下陣來。他緊抿著唇，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知道了。”
接下來的時間，顧傑在別墅裏呆了一下午，陪爺爺奶奶說了些無關痛癢的話，吃了一頓食不知味的晚飯。席間，侯曼和顧宏山偶爾交談，顧琪和天佑嬉笑打鬧，爺爺奶奶間或問顧傑幾句工作生活，他謹慎地回答。他感覺自己不像個家人，更像個來做客的外人。
飯後，他立刻找了個公司還有事的借口，幾乎是逃離般地驅車離開了這片看似溫馨實則令他窒息壓抑的家，駛向霓虹閃爍的市區。車窗外的風呼嘯而過，卻吹不散他心頭那濃重的孤寂和迷茫。
周五傍晚，城市交通晚高峰初顯。黑色的豪華轎車平穩地行駛在車流漸密的環線上，窗外是飛速倒退的城市天際線和逐漸亮起的璀璨霓虹。楚蕭靠在後座，微微側頭望著窗外流動的光影，側臉線條在明明滅滅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硬和疲憊，他擡手，用指尖緩慢地揉按著依舊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駕駛座上，孟勝專註地開著車，偶爾通過後視鏡謹慎地觀察著後排老板的神色。
沈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楚蕭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前方座椅的靠背上，低沈地開口：“顧宏山那邊…事情有新的進展了嗎？”他的指尖依舊停留在太陽穴上，輕輕按壓著。
孟勝立刻從後視鏡裏看了楚蕭一眼，語氣恭敬而謹慎：“楚經理，顧宏山最近非常警惕，出行都帶著至少兩名貼身保鏢，很難找到接近和調查的機會。我們這邊一直在嘗試重新聯系和深挖他早年發家時可能接觸過、或者…可能受過他侵害的那些人。聞總那邊也提供了一些他早年可能捐助或是有過聯系的幾家偏遠地區孤兒院的線索，不過…其中好幾家疑似有關的孤兒院，這些年都已經關閉了，人員散落，線索很難追查。我已經繼續讓人從其他渠道旁敲側擊地打聽，看能不能找到當年的知情人或者…受害者。”
楚蕭靜靜地聽著，他沈默片刻，才再次開口，“嗯。繼續查，但要格外小心，註意方式。最重要的是…無論如何，必須確保…不能讓任何一位受害者的名字和隱私被公開曝光。”
孟勝眼中閃過一絲不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楚經理，請恕我直言…如果…如果能找到當年的受害者，並且她們願意站出來指證顧宏山，這不是最直接、最能將他徹底釘死的證據嗎？為什麽要…避開這條最有效的路？這樣我們會省掉很多麻煩，也能更快達成目的。”
楚蕭的目光驟然變得嚴厲，他透過車內的昏暗光線，冷冷地瞥了後視鏡裏的孟勝一眼。那眼神讓孟勝瞬間脊背一涼，下意識地握緊了方向盤。
“那你有沒有想過，”楚蕭的聲音冷了下去，“一旦受害者的身份被曝光，她們將要面臨什麽？她們可能早已努力重建的生活，會被怎樣無情地摧毀？媒體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蜂擁而至，網絡上的流言蜚語、指指點點、甚至惡意的揣測和羞辱…人言可畏這四個字，足以殺人於無形。”他的指尖用力按了一下太陽穴，“我們的目標，不僅僅是扳倒一個顧宏山，是要把他背後那條骯臟的利益鏈連根拔起，把那些和他一樣藏汙納垢、逍遙法外的人都揪出來，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杜絕後患，也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護那些已經受過傷害的人，不再受到二次、甚至三次的傷害。明白嗎？”
孟勝立刻肅然，重重地點了下頭：“是！楚經理，我明白了！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我會更加註意方式方法，絕不會驚擾到任何可能的相關人。”
楚蕭“嗯”了一聲，身體微微後靠，閉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憊。
車內再次陷入沈默。
過了幾分鐘，孟勝又小心翼翼地開口請示：“那…楚經理，關於和眾星集團的合作…我們需不需要在項目上…動些手腳？比如在資金流或者合同條款上設置一些陷阱？這樣或許能更快地給顧宏山施加壓力，甚至…”
“不必。”楚蕭眼睛都沒睜，“顧宏山是顧宏山，眾星集團是眾星集團，一碼歸一碼。合作項目本身沒有問題，也是以太看好的方向，公事公辦，不要混為一談。”
顧宏山倒了，他必須得給顧傑留下一個幹凈、完整、有前景的公司，這個念頭在他心底清晰無比，盡管…一想到顧傑那天早上那些混賬話，他就氣得肝疼，不負責就算了，還敢說要消失？撇清關系？休想！他暗自磨了磨後槽牙。
下周…顧傑…我們很快就會再見了，想到下周就要正式入駐眾星聯合辦公，楚蕭緊閉的眼睫顫動了一下，心底深處掠過一絲某種早已謀劃好的清算意味。
“是，楚經理。我知道了。”孟勝恭敬地應道，不再多言，專註地駕駛著車輛，匯入夜晚愈發璀璨的車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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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周，對顧傑而言，過得漫長又煎熬，辦公室的冷氣開得足，他卻時常感到一陣陣莫名的燥熱和心慌。窗外城市的天空時而晴朗時而陰郁，一如他變幻莫測的心情，手機屏幕成了他目光停留最多的地方。
日子在一種表面忙碌、內裏空洞的狀態中緩慢爬行。以太和眾星合作的專項工作群裏，消息時不時彈出，討論著一些前期準備的瑣事，技術對接、場地布置、設備清單…每一條消息都讓顧傑的心跳漏掉半拍，指尖懸在屏幕上方，期待著某個特定的頭像旁跳出一個紅色的數字“1”。
然而，沒有。
那個屬於楚蕭的頭像，始終安靜地躺在列表裏，他沒有在群裏發過任何一條消息，沒有@過任何人，甚至沒有對一個“收到”表示過確認。
顧傑的手指無數次點開那個無比熟悉的對話框。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很久以前，空白得刺眼，他反覆敲打著虛擬鍵盤，輸入又刪除，刪除又輸入…
他想問：楚蕭，你…你還好嗎？
他想問：那天…你回家…沒事吧？
他甚至冒出過更荒唐更卑劣的念頭，想打出一行：你…你那件事…沒被她發現吧？你們…沒因為我吵架吧？
但這些字句最終都化為了冰冷的汗，從掌心滲出，然後被顫抖著徹底刪除。他憑什麽問？他以什麽身份問？一個趁人之危、酒後亂性、醒來後還拼命撇清關系的同事？他連發送一個標點符號的勇氣都沒有。他害怕，害怕那個冰冷的句號或問號發送過去，換來的不是回覆，而是一個鮮紅的、徹底的【對方開啟了好友驗證】，他怕楚蕭連他一個微不足道的標點符號都不願相信，都不屑於接收。
惆悵…這個詞不足以形容他心情的萬分之一。那是恐慌、深切悔恨、無邊思念和強烈自我厭惡的覆雜情緒，像一團濕透的棉絮，堵在心口，悶得他喘不過氣。一想到自己那天早上醒來，跪在地上發的那些毒誓，說什麽“就當從來沒認識過我”、“以後離你遠遠的”…他現在回想起來，自己都想抽自己兩個嘴巴子。
那都是些什麽混賬話？聽起來簡直像是教科書級別的渣男免責聲明，拔吊無情，提上褲子就不認人！蠢得無可救藥！他當時怎麽就慌不擇言到那種地步？簡直就像個白癡。
他一天裏，下意識地拿出手機解鎖屏幕八百次，其中七百九十九次，指尖都會不受控制地滑到那個熟悉的對話框界面，對著那片空白發呆，內心上演著無數場無聲的獨角戲。
唯一那一次沒點開的時候，是他強迫自己把手機鎖進抽屜，試圖專心處理郵件的那一刻，然而不到五分鐘，他又像犯了毒癮一樣，焦躁地將手機重新撈出來，仿佛錯過了那一眼，就會錯過什麽至關重要的信息。
這種反覆的、無望的自我折磨，幾乎要將他逼瘋。
他靠在辦公椅上，望著窗外灰藍色的天空，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到極點的自嘲弧度。顧傑啊顧傑，你可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傻逼，明明是自己先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明明是自己先說出最傷人的話，現在卻又在這裏上演什麽深情款款、患得患失的戲碼？簡直可笑又可憐。
答應消失…是啊，他親口承諾的，如今每多看一眼那空白的對話框，每多在群裏看到一次那個安靜的頭像，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那天的狼狽和決絕，難受…怎麽能不難受？那是他愛了十年、等了十年、念了十年的人啊。
這一周，就在這種極致的忐忑、悔恨、渴望和絕望的反覆拉扯中，緩慢而沈重地流逝了。
六月初夏的午後，陽光和煦，微風習習，帶著草木初盛的清新氣息。顧家爺爺奶奶的別墅坐落在一片環境幽靜的郊區高檔小區內，獨門獨院，私密性極好。小院被打理得十分精致，中央是一片綠茵茵的草坪，四周錯落有致地種著月季、繡球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開得正盛，色彩斑斕。角落裏有一棵枝葉繁茂的無花果樹，投下大片清涼的陰影。一張古樸的藤編茶幾和幾把舒適的躺椅擺在樹蔭下，旁邊還有一個精致的錦鯉池，幾尾肥碩的錦鯉在水中悠閑地游弋。
顧傑深吸了一口氣，做了幾秒心理建設，才邁步穿過修剪整齊的草坪，走向樹蔭下的家人。他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得體的微笑，盡管內心因為即將面對顧宏山而繃緊了一根弦。
“爺爺奶奶，爸，阿姨。”他走上前，禮貌地依次打招呼。
顧爺爺看起來七十多歲，精神矍鑠，穿著一身舒適的棉麻唐裝，雖有些許銀絲，但面色紅潤，眼神清亮有神，他正端著紫砂小壺喝茶，看到顧傑，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小傑來了啊，最近工作怎麽樣？忙不忙？”
“都挺好的，爺爺，項目進展挺順利的。”顧傑恭敬地回答，避重就輕。
顧奶奶則顯得更慈和一些，滿頭銀發燙著整齊的小卷，穿著素雅的印花襯衫，正笑瞇瞇地剝著橘子。她拍了拍身邊的空位：“小傑啊，快來坐，喝點水，天氣熱了，路上渴了吧？”
“嗯，謝謝奶奶。”顧傑接過水杯，在奶奶身邊的藤椅上坐下，他對這兩位從小疼愛他的老人，始終保留著最真摯的感情。
“爺爺！爺爺！你陪我去看看魚嘛！那條最大的金色的好像要生小魚了！”一個十歲左右、長得白凈乖巧的小男孩，顧天佑跑過來，拉著顧爺爺的手撒嬌。
“好好好，爺爺陪你去看，慢點跑，別摔著。”顧爺爺樂呵呵地放下茶杯，任由孫子拉著往錦鯉池邊走。
“天佑，乖一點，走慢些，扶著點爺爺，別把爺爺拽倒了。”侯曼在一旁柔聲叮囑道。她從顧傑進來到現在，就沒拿正眼瞧過他，目光始終追隨著自己的兒子和丈夫。
“哥！你今天怎麽來了？”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是顧宏山和侯曼的大女兒顧琪，遺傳了母親侯曼模特般的高挑身材和精致五官，出落得十分漂亮。她正低頭刷著手機，看到顧傑，眼睛亮了一下。
“上周忙，沒過來，今天正好有空，來看看爺爺奶奶。”顧傑對妹妹笑了笑。
侯曼雖然沒少在顧琪面前說顧傑的不是，但顧琪從小就跟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親近，覺得他又帥又寵自己，懶得理會母親的嘮叨，該找哥哥時照找不誤。
“哦~這樣啊，”顧琪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哥~我看上了一款新出的鏈條包，超級好看！就是…零花錢有點超預算了…能不能…稍微支助我一下下呀？”她眨著大眼睛，雙手合十作祈求狀。
顧傑看著她那副古靈精怪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行，一會我轉給你。”
“顧傑，”侯曼終於把目光轉過來，語氣帶著幾分嗔怪，臉上卻掛著得體的微笑，“你別太慣著琪琪了，她現在一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張口就是‘我找我哥去’，我都快管不了她了。”
“嗯，阿姨，我知道的，”顧傑點點頭，“沒太慣著。只是琪琪是女孩，這個年紀愛美也正常，別人家孩子有的，她也不能缺了不是。”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安撫了妹妹，也沒讓侯曼抓到錯處。
“就是就是！”顧奶奶在一旁幫腔，“琪琪有她哥寵著，是福氣，要兩個包怎麽了？總比以後被外面那些不著調的男孩子，拿兩個包就給騙走了強！琪琪啊，想要什麽跟你哥說，跟奶奶說也行！”
侯曼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微微加重：“媽，您就別跟著添亂了，她才高二，心思不用在學習上，天天就琢磨這些包包首飾的，我能不擔心嗎？女孩子，還是得自立自重些好。”這話聽著像是教育女兒，實則暗戳戳地指向了顧傑的溺愛。
顧琪不滿地嘟囔：“媽！我就偶爾買一個嘛！又沒耽誤學習！我哥樂意給我買！”
顧傑正想再說點什麽緩和氣氛，一直沈默喝茶的顧宏山突然放下了茶杯，目光掃向他：“顧傑，跟我過來一下。”他說完，徑直站起身，朝著院子另一頭無花果樹下更僻靜的地方走去。
顧傑的心微微一沈，該來的總會來。他深吸一口氣，對奶奶輕聲說：“奶奶，那我先過去一下。”
“哎，去吧去吧，好好跟你爸說，別跟他犟。”顧奶奶拍拍他的手背。
顧傑起身，跟上顧宏山的腳步。
顧宏山走到無花果樹粗壯的樹幹旁，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抖出一支煙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他目光看著遠處，仿佛在欣賞院景，開口卻直接切入正題：“你和以太那個楚蕭…談得怎麽樣？”
顧傑心裏咯噔了一下，後背瞬間繃緊，但面上依舊維持著鎮定，謹慎地回答：“各方面…談得都挺順利的。合作框架基本敲定了，以太那邊需要的臨時聯合辦公區也準備好了，楚…楚經理的獨立辦公室也按最高標準騰出來了，隨時可以入駐。”
顧宏山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哼…你那個高中同學，倒還算有點心，沒完全忘了你。他就是當年跟你一起打過架的那個小子吧？看來混得不錯，做事情還知道拉你一把。”
“嗯…是他。”
“你把握好和他的關系。”顧宏山轉過頭，目光冷冽地盯住顧傑，“以太資本這次的投資，對眾星至關重要，尤其是現在！公司大部分流動資金和銀行貸款都壓在了心月島項目上，不容有失。你想想辦法，套套近乎，看看能不能說服他，讓以太在我們其他幾個…嗯，比如城東那塊閑置地皮和物流項目上，也多投點錢。”
顧傑聽著這話，心裏一片冰涼，甚至想苦笑。把握關系？套近乎？他倒是想，可他都已經把人給強行睡了，現在楚蕭沒報警抓他，沒直接取消合作，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他哪還敢有半點非分之想？！
“這個項目雖然明面上交給你負責了，”顧宏山吸了口煙，繼續敲打他，語氣帶著輕視，“但實際上怎麽回事，你最好心裏有點數，別真以為是自己有多大本事，離了顧家，離了眾星這個平臺，你什麽都不是，好好抓住這次機會，別給我搞砸了。”
“我知道了。”
“另外，”顧宏山像是想起什麽，補充道，“生鮮供應鏈那個爛攤子，你也記得跟進一下，想想怎麽止損，別一直往裏虧錢。”
“好。”顧傑機械地點頭。他和顧宏山之間，早已無話可說，每次對話都充滿了這種令人窒息的功利和打壓。
“對了，你王叔叔家的女兒，王婧，還記得嗎？以前老來家裏玩的那個，她最近從美國回來了。明天晚上，你去跟她吃個飯。”
顧傑猛地擡起頭，眼中閃著明晃晃的抗拒：“爸，我不…”
“吃個飯而已！”顧宏山不耐煩地打斷他，眼神冰冷，“你的那些私事，我四年前就說過，懶得再管你！但該做的表面功夫，你必須給我做到位，王家和我們家有多年的交情，生意上往來密切，人家女兒點名想見見你，你別給我擺臉色掉鏈子，聽見沒有？”
顧傑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最終還是在那雙冰冷威嚴的註視下，敗下陣來。他緊抿著唇，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知道了。”
接下來的時間，顧傑在別墅裏呆了一下午，陪爺爺奶奶說了些無關痛癢的話，吃了一頓食不知味的晚飯。席間，侯曼和顧宏山偶爾交談，顧琪和天佑嬉笑打鬧，爺爺奶奶間或問顧傑幾句工作生活，他謹慎地回答。他感覺自己不像個家人，更像個來做客的外人。
飯後，他立刻找了個公司還有事的借口，幾乎是逃離般地驅車離開了這片看似溫馨實則令他窒息壓抑的家，駛向霓虹閃爍的市區。車窗外的風呼嘯而過，卻吹不散他心頭那濃重的孤寂和迷茫。
周五傍晚，城市交通晚高峰初顯。黑色的豪華轎車平穩地行駛在車流漸密的環線上，窗外是飛速倒退的城市天際線和逐漸亮起的璀璨霓虹。楚蕭靠在後座，微微側頭望著窗外流動的光影，側臉線條在明明滅滅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硬和疲憊，他擡手，用指尖緩慢地揉按著依舊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駕駛座上，孟勝專註地開著車，偶爾通過後視鏡謹慎地觀察著後排老板的神色。
沈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楚蕭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前方座椅的靠背上，低沈地開口：“顧宏山那邊…事情有新的進展了嗎？”他的指尖依舊停留在太陽穴上，輕輕按壓著。
孟勝立刻從後視鏡裏看了楚蕭一眼，語氣恭敬而謹慎：“楚經理，顧宏山最近非常警惕，出行都帶著至少兩名貼身保鏢，很難找到接近和調查的機會。我們這邊一直在嘗試重新聯系和深挖他早年發家時可能接觸過、或者…可能受過他侵害的那些人。聞總那邊也提供了一些他早年可能捐助或是有過聯系的幾家偏遠地區孤兒院的線索，不過…其中好幾家疑似有關的孤兒院，這些年都已經關閉了，人員散落，線索很難追查。我已經繼續讓人從其他渠道旁敲側擊地打聽，看能不能找到當年的知情人或者…受害者。”
楚蕭靜靜地聽著，他沈默片刻，才再次開口，“嗯。繼續查，但要格外小心，註意方式。最重要的是…無論如何，必須確保…不能讓任何一位受害者的名字和隱私被公開曝光。”
孟勝眼中閃過一絲不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楚經理，請恕我直言…如果…如果能找到當年的受害者，並且她們願意站出來指證顧宏山，這不是最直接、最能將他徹底釘死的證據嗎？為什麽要…避開這條最有效的路？這樣我們會省掉很多麻煩，也能更快達成目的。”
楚蕭的目光驟然變得嚴厲，他透過車內的昏暗光線，冷冷地瞥了後視鏡裏的孟勝一眼。那眼神讓孟勝瞬間脊背一涼，下意識地握緊了方向盤。
“那你有沒有想過，”楚蕭的聲音冷了下去，“一旦受害者的身份被曝光，她們將要面臨什麽？她們可能早已努力重建的生活，會被怎樣無情地摧毀？媒體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蜂擁而至，網絡上的流言蜚語、指指點點、甚至惡意的揣測和羞辱…人言可畏這四個字，足以殺人於無形。”他的指尖用力按了一下太陽穴，“我們的目標，不僅僅是扳倒一個顧宏山，是要把他背後那條骯臟的利益鏈連根拔起，把那些和他一樣藏汙納垢、逍遙法外的人都揪出來，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杜絕後患，也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護那些已經受過傷害的人，不再受到二次、甚至三次的傷害。明白嗎？”
孟勝立刻肅然，重重地點了下頭：“是！楚經理，我明白了！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我會更加註意方式方法，絕不會驚擾到任何可能的相關人。”
楚蕭“嗯”了一聲，身體微微後靠，閉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憊。
車內再次陷入沈默。
過了幾分鐘，孟勝又小心翼翼地開口請示：“那…楚經理，關於和眾星集團的合作…我們需不需要在項目上…動些手腳？比如在資金流或者合同條款上設置一些陷阱？這樣或許能更快地給顧宏山施加壓力，甚至…”
“不必。”楚蕭眼睛都沒睜，“顧宏山是顧宏山，眾星集團是眾星集團，一碼歸一碼。合作項目本身沒有問題，也是以太看好的方向，公事公辦，不要混為一談。”
顧宏山倒了，他必須得給顧傑留下一個幹凈、完整、有前景的公司，這個念頭在他心底清晰無比，盡管…一想到顧傑那天早上那些混賬話，他就氣得肝疼，不負責就算了，還敢說要消失？撇清關系？休想！他暗自磨了磨後槽牙。
下周…顧傑…我們很快就會再見了，想到下周就要正式入駐眾星聯合辦公，楚蕭緊閉的眼睫顫動了一下，心底深處掠過一絲某種早已謀劃好的清算意味。
“是，楚經理。我知道了。”孟勝恭敬地應道，不再多言，專註地駕駛著車輛，匯入夜晚愈發璀璨的車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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