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後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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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後的普通人
酒吧的門被推開，風鈴輕響，濃郁的煙草味兒撲鼻而來。
黑色風衣裹挾著夜雨的濕氣，趙苧收攏黑色長柄傘，傘尖在地面叩出三聲輕響。
這是ALEX與酒吧互道身份的暗號。
“趙副官？好久不見。”
酒吧老板擦著玻璃杯站在吧臺後，熟練地遞出一杯無色無味的“酒”。
無色代表任務圓滿完成，無味代表方圓幾裏內危險解除。
趙苧走過吧臺時，順手放下一張印有ALEX徽章的名片。
“多謝。一張名片一個人，老板也可以多積攢些，一次性找我兌換。”
老板瞇眼笑了笑，“居然是副官親自上場嗎？那我可得好好珍惜了。”他朝裏間偏了偏頭，“人在裏面，按照副官的指使，警察裏裏外外搜了個遍都沒找到他。”
趙苧側首，視線在老板帶笑的臉上一掠而過。第二張名片無聲地落在吧臺上。
“感謝惠顧。”
老板用杯底壓住兩張名片，笑意更深。待趙苧端起酒杯，老板又從上衣口袋上掏出三張。
五張名片，足以證明任務目標的等級。
趙苧默默瞥了眼，一杯見底，二話不說收下五張名片。
“不需要副官立刻動手，時機自會成熟。”
“多謝老板體諒。說吧，什麽人讓老板願意下這麽多籌碼？”
“秦絳采。”
趙苧頓了一瞬，隨即揚起抹有喜悅。
“任務我接了，而且，買一送一。老板到時候記得看新聞。”
“靜候副官的好消息。”
穿過煙霧繚繞的大廳，徑直走向最裏間的暗房。那裏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光影在熟睡之人的睫毛下投出細碎的陰影。
周珖瑉蜷縮在皮質沙發上，洗過的發絲還帶著水汽，身上套著略顯寬大的酒保制服，茶幾上放著吃空的餐盤。
趙苧無聲地在他身邊坐下。
指尖輕輕描摹過那人消瘦的輪廓，從眉骨到鼻梁，最後停在微微幹燥的唇瓣上。
這一刻，他不再是雷厲風行的趙副官，而像是回到了十六歲那年的圖書館。
盛夏的陽光，老舊的風扇，難讀懂的醫學書。假裝趴在桌上睡著的少年，盯著桌對面刻苦鉆研醫書的少年。
“怎麽老是把自己搞得那麽累？沒苦硬吃嗎？”指腹摩挲過周珖瑉眼下淡淡的青黑，趙苧的聲音輕得像是嘆息。
睡夢中的人忽然呢喃：“趙苧……”
手指驀地僵在半空，黯淡的眸光一寸不寸盯著那張從未變過的臉。
“趙……苧……”
周珖瑉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嘴角揚起小小的弧度。
“……你才傻呢……我可是……入學考試590分的人……你居然說我傻……”
趙苧低笑：“這是夢到哪年哪月的事兒去了。”
他知道的。
是十六歲那年，那場話劇，那場借著臺詞，錯著空間的“告白”。
“所以先告白的人……其實是我嗎。”
壁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依稀還是當年話劇社後臺的模樣。
借著薇奧拉的臺詞，藏在戲服下的心跳，那個未能宣之於口的告白。
原來，他們都未曾忘記。
*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透明的弧線，電臺裏低吟的爵士樂混著轉向燈的“嗒嗒”聲。
周珖瑉循著聲音和氣味醒來，緩了緩神，揉著惺忪的眼坐直身子。
見人醒了，趙苧索性關掉催眠的東西。
要不是看周珖瑉黑眼圈重得跟熊貓似的，誰會開車的時候聽這個。多危險。
“ALEX已經和警局勾結在一起了嗎？”周珖瑉一醒來就投入工作。
趙苧無所謂，指節在方向盤上敲了敲：“BIX倒是個不顧員工死活的組織呢，身體會跨的，註意休息。”
周珖瑉不理會他的關心，將額頭貼上冰涼的玻璃。
“各自信仰各自的信條罷了。反正從某個時期起，我的人生已經和預設的背道而馳了。”
某個時期，與趙苧分道揚鑣的那年。
淩晨三點的街道，紅燈依舊不眠不休的工作。趙苧挺穩車子，從後排的座位提過一只袋子放到周珖瑉腿上。
“看你沒吃飽，又買了點。”
是黃油菠蘿包和甜牛奶，高中時期周珖瑉最愛的兩件套。
以及……
周珖瑉滿臉無語的拿出口袋裏的100ML裝的潤滑劑和三盒大號避孕套。
“故意拿給我看嗎？”
“是的。”
“……”
只是看到東西，為什麽感覺某個地方開始作痛？
在內心框框給了自己兩耳光後，周珖瑉默默將兩樣東西丟回口袋裏，牙齒咬開牛奶盒，兇狠的樣子像在撕咬誰的脖子。
“早上才做了。”
“那是昨天早上。”
“……今天不行。”
“意思是明天行？”
“明天也不行，永遠都不行。”
“你只說了今天不行。”
周珖瑉說不過他。
“……你家的密碼鎖不住我。”
“逃出去，然後又求我救你。”趙苧轉動著方向盤，“你是怎麽猜出密碼的？跟哥哥講講？”
“隨便挑了個試。”
趙苧心情頗好，提高音調：“哦~原來是瞎蒙的。”
周珖瑉咽下牛奶，“就沒見過誰拿初夜日期做密碼鎖的。是想光榮宣告自己破處的日子嗎？”
趙苧單手轉過方向盤，漫不經心道：“我家除了你，沒人有權限開鎖。知道密碼也不行。”
輪胎碾過積水停在公寓樓下。
安全帶彈開的瞬間，周珖瑉被拽著衣領扯過去。
趙苧的舌尖卷走他唇角的奶漬，留下一個帶著黃油鹹香的吻。
“歡迎回來。或者，歡迎回家。”
周珖瑉臉色沈下來。車門猛地被拉開，未等他起身，趙苧已一把將他拽出車廂。
冷風灌進領口，周珖瑉踉蹌著被拖向電梯。
“我不會跑的，你別拽我這麽緊。”周珖瑉掙了掙手腕，無果。
趙苧置若罔聞，按下上行鍵。
電梯從十九層緩緩下降的三十七秒裏，他突然扣住周珖瑉的後頸吻了上去。
周珖瑉皮膚白、偏瘦，趙苧忘了收些力道，在人脖頸上留下指引，紅彤彤的。
電梯門開啟的瞬間，刺目的頂燈照亮兩人交纏的身影，趙苧的舌尖仍在肆意掠奪氧氣。
“唔——”周珖瑉狠狠咬了他一口，用力拍醒趙苧，“電梯！先進去。”
趙苧滿臉寫著怒氣，拉著周珖瑉走進電梯。
電梯內，趙苧將人抵在冰涼的金屬壁上。不銹鋼鏡面映出兩人交疊的身影，周珖瑉的腰被掐得生疼。
趙苧微瞇眼睛，觀察親吻之人的皺緊眉頭，不敢睜開眼睛的樣子。
明明手在抗拒，唇舌倒是配合得好。
沐浴露的味道濃了些，估計是潔癖作祟，生生用了大半瓶沐浴露去洗身上的味道吧。
周珖瑉手指撐在趙苧胸口處，感覺舌尖攪亂的節奏慢了一拍，忍不住暼了他一眼。
正正好，對上趙苧的眼睛。
趙苧瞇眼笑了笑，更深一點、更緊一步在他口中掠奪氧氣。
唇瓣開始發麻，舌尖沒什麽力氣，周珖瑉掐著趙苧腰側的肉反抗。
總感覺這人，下一秒就會在電梯裏直接耍起流氓。再不制止……恐怕來不及了。
當樓層數字跳到23時，趙苧忽然松開鉗制，溫柔地牽起周珖瑉的手，一臉欣慰地將氣喘籲籲之人帶出電梯。
*
客廳裏，兩支高腳杯靜候多時。
“喝一口？”
趙苧舉杯示意，周珖瑉卻仰頭飲盡，猩紅酒液順著唇角滑落。
“先說好，是看在你救了我，我知恩圖報。”
趙苧自然知道。周珖瑉就是傲嬌，口是心非，剛才的動作說明了一切。
他扯松領帶將人帶進臥室，拉著周珖瑉一起倒在了床上。
“早上出門到現在我沒歇過一分鐘，實在太累了……”
周珖瑉被他圈在懷裏，心底郁悶，指尖卻不自覺地撫上他眼下的青黑。
醫生的工作這麽辛苦嗎？好吧，程序員也好不到哪兒去。
“這麽躺著怎麽休息？”
“那你幫我？”
見周珖瑉沒動，趙苧只是張開雙臂向後仰去，無聲地催促。
想到這人畢竟救過自己，周珖瑉咬咬牙，坐起身替他解剩下的紐扣。
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格外明顯。剛碰到褲鏈，手腕突然被攥住。
“幹嘛？不脫褲子？”
“脫……”
趙苧仍不松手，周珖瑉只好單手費力地扯下他的褲子。
“松手。起來自己進被窩。”
趙苧乖乖照做，眼睛都沒睜開，老實躺在屬於他的那半邊床上。周珖瑉彎腰撿起散落一地的衣物，轉身要走。
“你去哪兒！”躺下的人忽地撐起身子。
“洗衣機。”
“……浴室門口有臟衣簍。”
“我知道。”
彼此知根知底的生活習性，周珖瑉當然知道。
*
燈熄了，半透明的窗簾透進朦朧的月光。周珖瑉凝視著趙苧沈睡的側顏，心沈下來，背過身去準備睡覺。
可剛轉過身，就被滾燙的體溫包裹。
“不是困了？”周珖瑉揶揄。
趙苧的鼻尖蹭過他後頸，呼吸深嗅。睡衣紐扣不知何時被全部解開，溫熱的掌心順著周珖瑉腰線游走，在敏感的脊溝落下細碎輕吻。
“你就這麽赤裸裸的躺在我身邊，我怎麽可能忍得住……”
“哪兒赤裸了，明明穿得好好的。”
“我的……還是我的睡衣……”環在腰上的手臂收緊，趙苧充滿情欲的聲音沙啞，“周珖瑉……親我。”
黑暗放大了一切感官。
周珖瑉用手肘推著身後的趙苧，內心卻是焦灼的、期待的。
“我說了今天不行。”
趙苧挪得更近一些，楚楚可憐地說：“我現在腦子和心臟都不太正常……好痛……你幫我……”
僵持許久，周珖瑉終於慢慢轉身，卻在即將觸到那對薄唇時被猛地扣住後腦。
趙苧早有準備，不容拒絕地加深了這個吻。
嗚咽著，周珖瑉疼得眼淚直流。好在此刻趙苧留存了些理智，收了些力氣，循序漸進。
“……我是真的累了。”
周珖瑉難得示弱，卻只換來對方變本加厲的索取。濕潤的唇舌在他耳後最敏感的肌膚上流連，激起一陣陣戰栗。
“我可是在泔水桶旁邊蹲了一晚上的人，你確定要這麽親我？”
“我幫你把味道蓋過去。”
其實早就沒味道了。在酒吧浴室裏，周珖瑉幾乎用掉半瓶沐浴露，把自己搓洗到皮膚發紅才罷休。
憤怒和疲憊同時湧上來，他猛地發力推開身上的人，裹緊被子轉身：“都說我累了！你自己去旁邊發情。”
“不行……”
滾燙的發熱體貼在後背，指腹帶著熟悉的、略微粗糙的觸感，在軟軟的上畫著漫無目的的圓圈。
“這裏好可愛……軟乎乎的……”
黑暗裏，布料發出窸窣的輕響。周珖瑉蹙著眉，拍開那只不安分的手，“可愛你個頭！不許捏我肚子！”
但此刻周珖瑉說什麽話，都不抵作用了。
“心口不一，壞心眼兒。”趙苧低啞的笑聲鉆進耳朵，帶著點壞心眼的揶揄。
周珖瑉眼神恍惚著，認命道：“……我要是承認，你是不是就放我睡覺？”
“嗯……”耳垂被趙苧不輕不重地咬住，“不行。”
似滾燙的巖漿沈入海底的瞬間，整個世界都蒸騰起朦朧的霧氣和灼人的熱氣，窮極難耐。
周珖瑉感覺自己的意識也在這樣熾熱的溫度裏融化。
發燙的胸膛……
他無意識地咬住下唇，紊亂的呼吸間尋找捕捉對方的溫度。
接吻的間隙，趙苧突然發問：“做了這麽多次，你最難忘的是哪次？”
“我……”周珖瑉別過臉去，“別問我。我又不是……只和你……”
“還和自己的右手是嗎？還是……那個女人？你們做了？”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趙苧突然扣住他的手腕，聲音裏是前所未有的脆弱。
“周珖瑉……你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到底哪一點不行……你就不肯為了我……試一試嗎……”
出現了，脆弱至極的趙苧。
“你哪兒都行。我從沒見過比你更完美的人。”周珖瑉擡手拭去趙苧額間的汗珠，指尖描摹著他完美的輪廓，“所以十六歲那年，只看你一眼就徹底淪陷了。”
“要說唯一的缺點……”
他的指尖停在趙苧顫抖的睫毛上。
“就是看不清現實。”
看不清現實，時至今日，仍然執迷不悟。
我們是家人，是……哥哥和弟弟啊。
那天以後，我們就無法再成為愛人，永遠不能。
趙苧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強迫周珖瑉婆娑的淚眼看著自己。
“那你知道你最大的缺點是什麽嗎？太膽小。你從前不是這樣的。到底為什麽？”
“人是會變的，趙苧。從趙爸爸領著你走到我面前跟我說，‘以後趙苧就是你的哥哥了’……那天起，一切都變了。我們都變了。我們就都回不去了。”
“不過住在一起。嚴格來講，法律層面我們還沒到那層關系……”
周珖瑉冷笑：“遲早的事，管誰先來後到。”
不管是世人眼中，還是道德法規，這層關系，永遠不會被認可。
汗珠順著趙苧鋒利的下頜線滑落，在鎖骨處懸而未決。周珖瑉半闔著眼，輕輕吻去那滴鹹澀。
趙苧將臉埋進他的胸口，聲音悶悶地傳來：“你問我……同樣的問題，你問我。快。”
周珖瑉的手指穿進他的發間，輕聲問：“做了這麽多次，你最難忘的是哪次？”
“你跟我提分手那天。”趙苧手臂收緊，身體與思緒淪陷得更深，“你第一次說要我……我永遠記得。那是我第一次感知你，第一次感知到愛與被愛雙向奔赴的幸福，僅此一次……再也沒有的幸福。”
尾音消融在交纏的呼吸間，化作一聲滿足的嘆息。
周珖瑉感受著心口傳來的悸動，恍惚間又看見那個站在雨幕下，為和自己說一聲再見全身淋濕的少年。
“趙苧……”
我到底為什麽……你到底為什麽……我們到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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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風衣裹挾著夜雨的濕氣，趙苧收攏黑色長柄傘，傘尖在地面叩出三聲輕響。
這是ALEX與酒吧互道身份的暗號。
“趙副官？好久不見。”
酒吧老板擦著玻璃杯站在吧臺後，熟練地遞出一杯無色無味的“酒”。
無色代表任務圓滿完成，無味代表方圓幾裏內危險解除。
趙苧走過吧臺時，順手放下一張印有ALEX徽章的名片。
“多謝。一張名片一個人，老板也可以多積攢些，一次性找我兌換。”
老板瞇眼笑了笑，“居然是副官親自上場嗎？那我可得好好珍惜了。”他朝裏間偏了偏頭，“人在裏面，按照副官的指使，警察裏裏外外搜了個遍都沒找到他。”
趙苧側首，視線在老板帶笑的臉上一掠而過。第二張名片無聲地落在吧臺上。
“感謝惠顧。”
老板用杯底壓住兩張名片，笑意更深。待趙苧端起酒杯，老板又從上衣口袋上掏出三張。
五張名片，足以證明任務目標的等級。
趙苧默默瞥了眼，一杯見底，二話不說收下五張名片。
“不需要副官立刻動手，時機自會成熟。”
“多謝老板體諒。說吧，什麽人讓老板願意下這麽多籌碼？”
“秦絳采。”
趙苧頓了一瞬，隨即揚起抹有喜悅。
“任務我接了，而且，買一送一。老板到時候記得看新聞。”
“靜候副官的好消息。”
穿過煙霧繚繞的大廳，徑直走向最裏間的暗房。那裏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光影在熟睡之人的睫毛下投出細碎的陰影。
周珖瑉蜷縮在皮質沙發上，洗過的發絲還帶著水汽，身上套著略顯寬大的酒保制服，茶幾上放著吃空的餐盤。
趙苧無聲地在他身邊坐下。
指尖輕輕描摹過那人消瘦的輪廓，從眉骨到鼻梁，最後停在微微幹燥的唇瓣上。
這一刻，他不再是雷厲風行的趙副官，而像是回到了十六歲那年的圖書館。
盛夏的陽光，老舊的風扇，難讀懂的醫學書。假裝趴在桌上睡著的少年，盯著桌對面刻苦鉆研醫書的少年。
“怎麽老是把自己搞得那麽累？沒苦硬吃嗎？”指腹摩挲過周珖瑉眼下淡淡的青黑，趙苧的聲音輕得像是嘆息。
睡夢中的人忽然呢喃：“趙苧……”
手指驀地僵在半空，黯淡的眸光一寸不寸盯著那張從未變過的臉。
“趙……苧……”
周珖瑉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嘴角揚起小小的弧度。
“……你才傻呢……我可是……入學考試590分的人……你居然說我傻……”
趙苧低笑：“這是夢到哪年哪月的事兒去了。”
他知道的。
是十六歲那年，那場話劇，那場借著臺詞，錯著空間的“告白”。
“所以先告白的人……其實是我嗎。”
壁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依稀還是當年話劇社後臺的模樣。
借著薇奧拉的臺詞，藏在戲服下的心跳，那個未能宣之於口的告白。
原來，他們都未曾忘記。
*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透明的弧線，電臺裏低吟的爵士樂混著轉向燈的“嗒嗒”聲。
周珖瑉循著聲音和氣味醒來，緩了緩神，揉著惺忪的眼坐直身子。
見人醒了，趙苧索性關掉催眠的東西。
要不是看周珖瑉黑眼圈重得跟熊貓似的，誰會開車的時候聽這個。多危險。
“ALEX已經和警局勾結在一起了嗎？”周珖瑉一醒來就投入工作。
趙苧無所謂，指節在方向盤上敲了敲：“BIX倒是個不顧員工死活的組織呢，身體會跨的，註意休息。”
周珖瑉不理會他的關心，將額頭貼上冰涼的玻璃。
“各自信仰各自的信條罷了。反正從某個時期起，我的人生已經和預設的背道而馳了。”
某個時期，與趙苧分道揚鑣的那年。
淩晨三點的街道，紅燈依舊不眠不休的工作。趙苧挺穩車子，從後排的座位提過一只袋子放到周珖瑉腿上。
“看你沒吃飽，又買了點。”
是黃油菠蘿包和甜牛奶，高中時期周珖瑉最愛的兩件套。
以及……
周珖瑉滿臉無語的拿出口袋裏的100ML裝的潤滑劑和三盒大號避孕套。
“故意拿給我看嗎？”
“是的。”
“……”
只是看到東西，為什麽感覺某個地方開始作痛？
在內心框框給了自己兩耳光後，周珖瑉默默將兩樣東西丟回口袋裏，牙齒咬開牛奶盒，兇狠的樣子像在撕咬誰的脖子。
“早上才做了。”
“那是昨天早上。”
“……今天不行。”
“意思是明天行？”
“明天也不行，永遠都不行。”
“你只說了今天不行。”
周珖瑉說不過他。
“……你家的密碼鎖不住我。”
“逃出去，然後又求我救你。”趙苧轉動著方向盤，“你是怎麽猜出密碼的？跟哥哥講講？”
“隨便挑了個試。”
趙苧心情頗好，提高音調：“哦~原來是瞎蒙的。”
周珖瑉咽下牛奶，“就沒見過誰拿初夜日期做密碼鎖的。是想光榮宣告自己破處的日子嗎？”
趙苧單手轉過方向盤，漫不經心道：“我家除了你，沒人有權限開鎖。知道密碼也不行。”
輪胎碾過積水停在公寓樓下。
安全帶彈開的瞬間，周珖瑉被拽著衣領扯過去。
趙苧的舌尖卷走他唇角的奶漬，留下一個帶著黃油鹹香的吻。
“歡迎回來。或者，歡迎回家。”
周珖瑉臉色沈下來。車門猛地被拉開，未等他起身，趙苧已一把將他拽出車廂。
冷風灌進領口，周珖瑉踉蹌著被拖向電梯。
“我不會跑的，你別拽我這麽緊。”周珖瑉掙了掙手腕，無果。
趙苧置若罔聞，按下上行鍵。
電梯從十九層緩緩下降的三十七秒裏，他突然扣住周珖瑉的後頸吻了上去。
周珖瑉皮膚白、偏瘦，趙苧忘了收些力道，在人脖頸上留下指引，紅彤彤的。
電梯門開啟的瞬間，刺目的頂燈照亮兩人交纏的身影，趙苧的舌尖仍在肆意掠奪氧氣。
“唔——”周珖瑉狠狠咬了他一口，用力拍醒趙苧，“電梯！先進去。”
趙苧滿臉寫著怒氣，拉著周珖瑉走進電梯。
電梯內，趙苧將人抵在冰涼的金屬壁上。不銹鋼鏡面映出兩人交疊的身影，周珖瑉的腰被掐得生疼。
趙苧微瞇眼睛，觀察親吻之人的皺緊眉頭，不敢睜開眼睛的樣子。
明明手在抗拒，唇舌倒是配合得好。
沐浴露的味道濃了些，估計是潔癖作祟，生生用了大半瓶沐浴露去洗身上的味道吧。
周珖瑉手指撐在趙苧胸口處，感覺舌尖攪亂的節奏慢了一拍，忍不住暼了他一眼。
正正好，對上趙苧的眼睛。
趙苧瞇眼笑了笑，更深一點、更緊一步在他口中掠奪氧氣。
唇瓣開始發麻，舌尖沒什麽力氣，周珖瑉掐著趙苧腰側的肉反抗。
總感覺這人，下一秒就會在電梯裏直接耍起流氓。再不制止……恐怕來不及了。
當樓層數字跳到23時，趙苧忽然松開鉗制，溫柔地牽起周珖瑉的手，一臉欣慰地將氣喘籲籲之人帶出電梯。
*
客廳裏，兩支高腳杯靜候多時。
“喝一口？”
趙苧舉杯示意，周珖瑉卻仰頭飲盡，猩紅酒液順著唇角滑落。
“先說好，是看在你救了我，我知恩圖報。”
趙苧自然知道。周珖瑉就是傲嬌，口是心非，剛才的動作說明了一切。
他扯松領帶將人帶進臥室，拉著周珖瑉一起倒在了床上。
“早上出門到現在我沒歇過一分鐘，實在太累了……”
周珖瑉被他圈在懷裏，心底郁悶，指尖卻不自覺地撫上他眼下的青黑。
醫生的工作這麽辛苦嗎？好吧，程序員也好不到哪兒去。
“這麽躺著怎麽休息？”
“那你幫我？”
見周珖瑉沒動，趙苧只是張開雙臂向後仰去，無聲地催促。
想到這人畢竟救過自己，周珖瑉咬咬牙，坐起身替他解剩下的紐扣。
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格外明顯。剛碰到褲鏈，手腕突然被攥住。
“幹嘛？不脫褲子？”
“脫……”
趙苧仍不松手，周珖瑉只好單手費力地扯下他的褲子。
“松手。起來自己進被窩。”
趙苧乖乖照做，眼睛都沒睜開，老實躺在屬於他的那半邊床上。周珖瑉彎腰撿起散落一地的衣物，轉身要走。
“你去哪兒！”躺下的人忽地撐起身子。
“洗衣機。”
“……浴室門口有臟衣簍。”
“我知道。”
彼此知根知底的生活習性，周珖瑉當然知道。
*
燈熄了，半透明的窗簾透進朦朧的月光。周珖瑉凝視著趙苧沈睡的側顏，心沈下來，背過身去準備睡覺。
可剛轉過身，就被滾燙的體溫包裹。
“不是困了？”周珖瑉揶揄。
趙苧的鼻尖蹭過他後頸，呼吸深嗅。睡衣紐扣不知何時被全部解開，溫熱的掌心順著周珖瑉腰線游走，在敏感的脊溝落下細碎輕吻。
“你就這麽赤裸裸的躺在我身邊，我怎麽可能忍得住……”
“哪兒赤裸了，明明穿得好好的。”
“我的……還是我的睡衣……”環在腰上的手臂收緊，趙苧充滿情欲的聲音沙啞，“周珖瑉……親我。”
黑暗放大了一切感官。
周珖瑉用手肘推著身後的趙苧，內心卻是焦灼的、期待的。
“我說了今天不行。”
趙苧挪得更近一些，楚楚可憐地說：“我現在腦子和心臟都不太正常……好痛……你幫我……”
僵持許久，周珖瑉終於慢慢轉身，卻在即將觸到那對薄唇時被猛地扣住後腦。
趙苧早有準備，不容拒絕地加深了這個吻。
嗚咽著，周珖瑉疼得眼淚直流。好在此刻趙苧留存了些理智，收了些力氣，循序漸進。
“……我是真的累了。”
周珖瑉難得示弱，卻只換來對方變本加厲的索取。濕潤的唇舌在他耳後最敏感的肌膚上流連，激起一陣陣戰栗。
“我可是在泔水桶旁邊蹲了一晚上的人，你確定要這麽親我？”
“我幫你把味道蓋過去。”
其實早就沒味道了。在酒吧浴室裏，周珖瑉幾乎用掉半瓶沐浴露，把自己搓洗到皮膚發紅才罷休。
憤怒和疲憊同時湧上來，他猛地發力推開身上的人，裹緊被子轉身：“都說我累了！你自己去旁邊發情。”
“不行……”
滾燙的發熱體貼在後背，指腹帶著熟悉的、略微粗糙的觸感，在軟軟的上畫著漫無目的的圓圈。
“這裏好可愛……軟乎乎的……”
黑暗裏，布料發出窸窣的輕響。周珖瑉蹙著眉，拍開那只不安分的手，“可愛你個頭！不許捏我肚子！”
但此刻周珖瑉說什麽話，都不抵作用了。
“心口不一，壞心眼兒。”趙苧低啞的笑聲鉆進耳朵，帶著點壞心眼的揶揄。
周珖瑉眼神恍惚著，認命道：“……我要是承認，你是不是就放我睡覺？”
“嗯……”耳垂被趙苧不輕不重地咬住，“不行。”
似滾燙的巖漿沈入海底的瞬間，整個世界都蒸騰起朦朧的霧氣和灼人的熱氣，窮極難耐。
周珖瑉感覺自己的意識也在這樣熾熱的溫度裏融化。
發燙的胸膛……
他無意識地咬住下唇，紊亂的呼吸間尋找捕捉對方的溫度。
接吻的間隙，趙苧突然發問：“做了這麽多次，你最難忘的是哪次？”
“我……”周珖瑉別過臉去，“別問我。我又不是……只和你……”
“還和自己的右手是嗎？還是……那個女人？你們做了？”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趙苧突然扣住他的手腕，聲音裏是前所未有的脆弱。
“周珖瑉……你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到底哪一點不行……你就不肯為了我……試一試嗎……”
出現了，脆弱至極的趙苧。
“你哪兒都行。我從沒見過比你更完美的人。”周珖瑉擡手拭去趙苧額間的汗珠，指尖描摹著他完美的輪廓，“所以十六歲那年，只看你一眼就徹底淪陷了。”
“要說唯一的缺點……”
他的指尖停在趙苧顫抖的睫毛上。
“就是看不清現實。”
看不清現實，時至今日，仍然執迷不悟。
我們是家人，是……哥哥和弟弟啊。
那天以後，我們就無法再成為愛人，永遠不能。
趙苧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強迫周珖瑉婆娑的淚眼看著自己。
“那你知道你最大的缺點是什麽嗎？太膽小。你從前不是這樣的。到底為什麽？”
“人是會變的，趙苧。從趙爸爸領著你走到我面前跟我說，‘以後趙苧就是你的哥哥了’……那天起，一切都變了。我們都變了。我們就都回不去了。”
“不過住在一起。嚴格來講，法律層面我們還沒到那層關系……”
周珖瑉冷笑：“遲早的事，管誰先來後到。”
不管是世人眼中，還是道德法規，這層關系，永遠不會被認可。
汗珠順著趙苧鋒利的下頜線滑落，在鎖骨處懸而未決。周珖瑉半闔著眼，輕輕吻去那滴鹹澀。
趙苧將臉埋進他的胸口，聲音悶悶地傳來：“你問我……同樣的問題，你問我。快。”
周珖瑉的手指穿進他的發間，輕聲問：“做了這麽多次，你最難忘的是哪次？”
“你跟我提分手那天。”趙苧手臂收緊，身體與思緒淪陷得更深，“你第一次說要我……我永遠記得。那是我第一次感知你，第一次感知到愛與被愛雙向奔赴的幸福，僅此一次……再也沒有的幸福。”
尾音消融在交纏的呼吸間，化作一聲滿足的嘆息。
周珖瑉感受著心口傳來的悸動，恍惚間又看見那個站在雨幕下，為和自己說一聲再見全身淋濕的少年。
“趙苧……”
我到底為什麽……你到底為什麽……我們到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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