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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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月西沈。

侯希白回來時屋內的燭火還亮著, 她一向膽小,睡覺時總要身旁有人才安心。

男人看見榻上靜靜蜷縮著的美人時,心頭軟了軟。

侯希白嘆了口氣,伸手微微環住那孱弱纖細的身子, 綢緞似的烏發微散在男人略帶薄繭的手上,吳裙身子輕輕顫了顫,卻聽身後人溫柔道:“別怕,是我。”

白衣公子安撫地拍著她後背, 一遍又一遍重覆。

他聲音溫和, 像是哄孩子一般, 吳裙微蹙的眉頭終於舒展開, 靜靜靠在了男人懷中。

她已睡熟了,許是不再擔驚受怕,連唇角也微微彎起。

燭火搖曳映照著那柔和眉眼, 美的驚人。

侯希白輕拍著的手慢慢停了下來。

他看著懷中美人,忽又想起石師日前的話來,目光微沈。

風雨欲來,這寧靜不知還能維持幾時。

邪王身兼花間派與補天閣兩宗之法, 世人只知他是花間派傳人,卻不知那暗處還有一人。

一明一暗,能繼承邪王衣鉑的卻只有一人。

花間派功法在於極於情而忘情,石之軒十年前入情, 可至今未得而出。他希望自己的弟子能迅速堪破情關, 於是為他選了師妃暄。

石之軒了解侯希白心性, 他自然知道慈航靜齋的仙氣只能給予男人一時心動,而那層面紗被揭開後,便是最有利於破情而出。

這一切都很順利,江湖中誰人不知多情公子對慈航靜齋師仙子有意。

可一切變故都出在一月前。

一月前在巴蜀醉春樓中,侯希白以黃金萬兩為一個青樓女子贖了身。

自此便在江湖上銷聲匿跡。

一個男人若對女人動了心,自然希望與她歸隱田園。

石之軒微微挑眉,眼中神色莫測。

他給了侯希白一個考驗:在三月內找出暗處的人並且殺了他。

而侯希白不知道的是,他同樣也給了楊虛彥一個考驗:三月內殺了侯希白與屋內的人。

明日這考驗便要開始了啊。

男人負手立在竹林中淡淡勾起唇角。

天快亮了。

侯希白靜靜地看著懷中女子,目光覆雜。

那暗中人目標是他,若他留在小屋中,必會給她招來麻煩,他知她一向喜靜的。這小屋除他之外,便是連石師也不知道,總歸比跟著他安全。

白衣公子指尖微頓,輕輕替她撚好被子,緩緩消失在了霧色中。

吳裙醒時雞已叫了。

天色濛濛,不知何時已下起了雨,打著窗扉滴滴答答。

她赤著腳踩在白毯上剛要下地,卻不期看見了榻上一支鑲了木蘭的簪子。

那簪子玉色通透,倒是清雅別致。

吳裙輕輕勾起了唇角,心中已是知道昨夜並非錯覺。

那人果然回來過了。

木蘭玉簪是侯希白請魯妙子專程打造的,簪內暗璜處藏有十三枚毒針,只要感受到內力勁氣便會自動射出。

他總是希望對她再妥帖一些。

若非害怕暗處人註意到這小屋,也不至於放她一人在此。

侯希白已經走了。

吳裙坐在鏡子前蹙了蹙眉,只將玉簪斜斜地插在了雲鬢上。

她向來不會梳發,原本還有那道士上心,現在卻不知還有誰了。

她對著鏡子看了會兒,微微垂下眼來。

晨時雨大,到中午時便已溫柔了下來,如細絲般潺潺落著。

吳裙打開窗子,支手看著濛濛天色。

她看著看著便又想起隋宮的玉瓦高墻與滿園桃花。

不由有些無趣兒。

微風將桃花吹落在雪色的皓腕上,像是瀲灩的胭脂。

青衣美人靜垂著眼枕在衣袖上感受著腕上涼意,忽然赤著腳向門外跑去。

那雨還是柔柔地下著,粉色花瓣打入泥土中煞是好看。

吳裙跑到院中秋千處便停了下來。

也不管那玉板上濕意,坐在上面輕輕搖晃著雪腕兒。

她雙手抓著扶繩,卻感覺後背突然多了雙手。

帶著薄繭也很有力。

滾燙的熱度緊緊貼在青羅緞子上,讓人心尖發癢。

她看到了那策衣邊角,便知是昨天院子裏那個人。

“這樣高嗎?”

宋缺輕輕推著秋千問,他聲音低沈,貼著耳邊滑過時讓那雪膚也沾了些粉色。

吳裙搖了搖頭,握著繩子的手卻緊了緊。

“再高些。”

她本有些害怕,不知為何卻硬是要逞強。

策衣男人輕笑了聲,猛然收了手。

那秋千蕩的很高了,幾乎要到院墻外。

吳裙閉著眼嗓子澀澀的,指節亦有些發白。

耳邊忽然有人嘆了口氣,吳裙睜開眼時便已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宋缺抱著她淡淡道:“你可以不必防備我。”

他語氣略有些自嘲,環著她腰的手卻很溫柔。

吳裙微微垂著眼不語。

當年那粉衫桃髻兒的小姑娘已成為世間少有的絕色,沒有人知道她這十年流落在外是如何過的。

宋缺輕輕替她推著秋千。

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

那雨依舊靜靜下著,順著男人策衣緩緩滑落。

吳裙感受著腰間傳來溶溶暖意,微微偏過頭去。

宋缺也不在意,只是低聲問:

“病好了嗎?”

吳裙伸手輕放在心口處神色怔怔。

她點了點頭又搖頭。

過了很久才道:“謝泊死了。”

宋缺推著秋千的手頓了頓,掌心血跡斑斑。

吳裙依舊低垂著眼:“謝泊死了,他為了給我治病死了。”

她語氣淡淡的,平白有些惆悵。

宋缺輕笑了聲,心中忽然有些悲涼。

這世上只有一人能讓他這般,可那人卻是世間最無情的人。

他第一次見她時便應該知道的。

宋缺攬著吳裙腰間的手驀然緊了緊,低聲嘆道:

“十年了,楊堅死了,謝泊死了。”

“可你知道活著的人是怎麽過來的嗎?”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你知道我是怎麽過來的嗎?”

那腰間手握的緊緊的,隔著青衫薄霧幾乎要將人燒灼成灰。

吳裙輕輕咬著唇瓣,低著頭。

她真是很美。

這世間男人都願意為她駐足,即使那輕顫的長睫下藏著冰刃。

一刀一刀刮著人心。

宋缺在這屋中見了三個人。

將她藏在這兒的侯希白,還有他跟著來的寇仲與徐子陵。

她對他們都很溫柔,卻開始防備起了宋缺。

多好。

男人微微俯身,看不清眼底神色。

懷中人很孱弱,纖腰裊裊一只手便可以折斷。宋缺嗤笑了聲,指尖鮮血順著雨水滴落。

他的吻很溫柔,卻像是抵死纏綿。

雨下地越大了。

吳裙長睫顫了顫終於睜開眼來,她眼中帶著笑意。

瀲灩若秋水一般。

她看著那策衣疏狂的男人柔聲問:

“宋缺,你為何要等我?”

那是驚鵲臺上天真又無情的小公主啊。

他等她十年,為救她舍棄宋閥助楊廣造反,決戰霸刀與魔門為敵,甚至如今殺了傅采林的弟子搶奪長生訣至此。

他知道她怕疼,費盡心思查到長生訣去處,只望那奇書再生之效能讓她好受一些。

他知道她會回來,即使讓他一直等下去。

可她問他:‘為何要等她?’

男人沈聲肆笑,宋缺怎至如此!

雨霧濛濛,院外腳步聲輕隱於墻邊。

侯希白已經走了。

那殺人者也該來了。

影子刺客並未親自來,因為那院內不過是個不通武功的弱女子。

補天閣的殺手有十人。

風吹桃花微落,埋於濕泥之中。

宋缺慢慢轉過身去。

他的刀已經動了。

那是很凜冽的一刀,刀芒閃過便是淒寒之色。

這天空中似有閃電雷鳴。

吳裙靜靜地看著,直到那刀下血流成河。

她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她在逼宋缺入魔。

她要他手中最鋒利的刀。

最後一個人已經倒下了。

宋缺策衣上血跡斑斑,未束冠發斜落額前,像青年時一樣肆意疏狂。

他在雨中站了很久。

任由雨滴洗盡面上血跡,緩緩掩下眼中暗色。

吳裙靜靜地坐在秋千上。

她衣裙沾濕,青羅錦緞上微微染了些泥土。

赤著的雪足被雨水打的瑟瑟蜷縮,青澀又誘惑。

她那樣看著他,眸光軟的像水一樣。

“你受傷了。”

那美人緩緩自秋千上下來,赤足踏在泥土中向他走來。

她握著他的雙手細細地查探了一番,微垂著的眉眼溫柔多情。

掌心處有道劃痕。

那是很深的一道傷痕,連著掌心紋路一起斬斷。

這是宋缺自己斬出來的。

“疼麽?”

吳裙靜靜看著他,忽然低頭輕輕舔了舔那傷口。

雲鬢微微散落在掌心周圍,無端發癢。

宋缺眸色漸深,垂眸看著面前美人。

雨滴打落在雪白的面容上,像是芙蓉徐徐輕展。

她還像是初見時那般,可宋缺卻已沒有更多的十年了。

吳裙輕輕眨了眨眼便聽一道嘆息:

“小啞巴,跟我回嶺南吧。”

這雨下的更大了。

吳裙凝眸看著面前策衣疏狂的男人。

她初見他時只覺他風姿攝人,比常人都好看些,後來才知這世間越是漫不經心的人越是深情。

她看著宋缺彎了彎唇角:“我會害死你的。”

她笑意天真柔軟,已不知騙了多少人,可這一句卻是少有真心。

宋缺輕笑了聲,將滴著血的刀遞給她:“我寧願被你害死,也不想一個人再等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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