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革新派的日常
關燈
小
中
大
第8章 革新派的日常
帝都“白銀之城”，上議院議政廳。
與艾拉獵殺吸血鬼時幾乎同步的夜晚。
白銀之城並非由人類的白銀鑄造，它得名於環繞著這座血族帝都核心區域的、在月光下流淌如液態白銀的“月汐河”。
河流環抱之中的上城區，才是真正的權力中心。
在這裏，由巨大的、年代久遠的黑曜石和摻雜了秘銀的深色合金鑄造的建築群，在人工魔法光源和蒼白的月光下投射出深邃而冷硬的剪影，沈默地訴說著跨越千年的統治與肅殺。
上議院議政廳，位於帝國權力之塔“永夜尖塔”的中層。
巨大的圓形議事廳穹頂如同倒扣的黑曜石巨碗，其上鑲嵌著無數細小的、散發恒定幽藍光芒的魔法水晶，模擬著被某種法則扭曲的星空圖景。
穹頂之下的空間宏闊、冰冷，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令凡人心悸窒息的威嚴。
圍繞中心演講臺的，是一圈圈如同同心圓般向上延伸的階梯席位，由某種冰冷的、呈現深紫色的金屬鑄造，打磨得如同鏡面。
此刻，議事廳內並非座無虛席，但肅穆到近乎死寂的氣氛卻比滿座時更加沈重。
空氣裏彌漫著陳舊紙張、上等鯨油燈燃燒後殘留的微焦氣息、無數種頂級雪茄和煙草混合的煙霧、以及……那無處不在的、如同背景噪音般存在的頂級血族們自身強大的、冰冷而詭異的力場。
對於習慣了奢華酒宴和午夜狩獵的貴族們而言，坐在這個地方，本身就是一種變相的折磨，尤其當議題是關於那個令他們本能不適的領域——人類。
亞伯拉罕·卡文迪許，革新派如今在明面上的領袖人物，此刻正站在那散發著微光的演講臺上。
他看起來並不十分高大，甚至有些過於文雅清瘦。
身著一襲剪裁極其合體、用料考究但設計簡約的深紫色天鵝絨禮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鑲著暗銀色包邊和古老荊棘花紋的學者罩袍，這是他作為帝國大學榮譽院長和資深法學專家的身份象征。
銀灰色的長發一絲不茍地在腦後束成一個簡潔的低髻，露出輪廓分明、略顯蒼白的臉龐。
他的面容俊雅，鼻梁高挺，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仿佛沈澱了千年的疲憊與憂慮，只在註視特定對象時，才偶爾閃過銳利如電的光芒。
他手中拿著厚厚一沓用堅韌羊皮紙裝訂的文稿，封面上是清晰可見的標題——《血族資源獲取與人類保障法案修訂草案（第七稿）》。
他的聲音經過小型魔法擴音裝置的放大，在空曠壓抑的議事廳中顯得異常清晰、平穩，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學者腔調，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信念力量：
“……綜上所述，閣下們，‘自願、有償、契約化’的模式，並非對吾等古老傳統的褻瀆，而是建立在當下現實邏輯基礎上的最優選擇。”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在陰影和高階坐席中模糊不清的身影——代表各個家族或派系的議員們。
有的閉目假寐，有的嘴角掛著不易察覺的譏諷，有的看似專註聆聽實則眼神空洞。他繼續道，聲音穿透繚繞的煙霧：
“其一，‘獵取’模式（他用詞精準避開了‘獵殺’）帶來的社會恐慌成本，遠超其直接收益。”
“無差別襲擊引發的恐懼，迫使人類聚居地投入大量資源用於防禦、巡邏，變相降低了我們的‘稅收’和‘供養’效率。同時，恐慌導致的混亂本身，也為那些危險的劣等血族和……更糟糕的存在，提供了滋生土壤。”
他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最高處那個代表著“莫萊派系”的影子席位。
那裏空著，但無形的壓力依舊存在。
“其二，不可控的獵取加劇了吾族內部的……分化與腐化。”
他加重了“腐化”二字的語氣。
“‘舔血會’、‘哀嚎之巢’等劣等血族集團的膨脹，正是無序獵取下的畸形產物。這些混亂因子不僅消耗資源，破壞穩定，更將無盡的恐懼與仇恨烙印在人類基因深處，斷絕了任何長遠共生的可能。”
“其三，‘有償契約’提供了質量可控、來源可追溯的血源保障。通過建立‘血源登記與健康篩查中心’，我們得以挑選身體健康、情緒穩定的人類作為‘志願者’。‘陽光玫瑰’莊園的成功試點證明了這一點——其供應的血品純度高出市面普通來源血包至少三成，長期契約帶來的忠誠度也極大降低了管理成本和安全風險……”
亞伯拉罕滔滔不絕，聲音平穩有力，引述著詳實的數據、成功的案例、深入的法理推演。
他展示圖表，引用歷史文書，將每一個反對點都提前預判，試圖用冰冷的邏輯鏈條說服在座的古老存在。
然而，回應他的，是死水般的沈寂，以及隨後泛起的、冰冷而充滿敵意的漣漪。
“卡文迪許閣下。”
一個蒼老、緩慢如同齒輪摩擦般的聲音響起，來自陰影中一個龐大臃腫的身影——保守派元老，“黑荊棘”家族的族長，格羅佛·布萊克。
他並未起身，聲音通過魔法傳來，帶著歲月沈澱的傲慢和掩飾不住的厭惡。
“您洋洋灑灑數萬言，引經據典，說的……無外乎是讓我們這些流淌著古老尊貴之血的純血者，去向那些‘兩足家畜’兜售‘自願’？”
“噗嗤……”
幾聲刻意壓抑又清晰的嗤笑在議席角落響起。
布萊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刻意煽動起來的怒火。
“自願？契約？保障？！您這是在褻瀆吾等始祖的榮光！是在自我降格！吾族的強大與統治，源於我們強大的力量，源於我們對獵物的絕對支配！何時淪落到要與牛羊簽訂‘契約’的地步？這等荒謬言論，若非出自卡文迪許家族的長子之口，我定以為是什麽人類煽動者安插進來的奸細！”
犀利的言語如同裹著冰碴的刀子。亞伯拉罕的面色紋絲不動，只是搭在文稿邊緣的手指指節不易察覺地收緊，因用力而泛白。
胸中郁積的怒火如同巖漿在冰層下翻滾。
他清晰地感覺到胃部在痙攣，那裏面空蕩蕩的。
他已經快三天沒有正經“進食”了，並非因為缺乏供給，而是被這些無盡的爭吵和腐朽的論調消耗得倒盡了胃口。
“布萊克閣下。”
亞伯拉罕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絲。
“力量的運用方式，決定了統治的形態。盲目炫耀力量的時代終將過去，秩序的統治才更加持久穩固。我們討論的不是‘降格’，而是如何建立一種……更有效、更體面的共生結構。保障他們的生命安全和基本權益，並非仁慈，而是為了……更長久的、可持續的資源獲取！是另一種形式的……投資。”
他強行將湧上的反胃感壓下去，精準地在最後強調“投資”二字。
他知道，只有觸及根本利益，才有可能撬動一絲縫隙。
“荒謬絕倫！”
又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來自一位容貌妖冶、眼神卻如毒蛇般的年輕女性貴族，她是新興的激進保守派代言人之一。
“卡文迪許閣下難道不知？恐懼本身也是一種力量！讓那些卑賤的螻蟻時刻處於恐懼之中，才能確保他們的絕對服從！您的‘保障’，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忘記了自己作為食物的本分！等他們開始奢求‘平等’和‘權利’時，您所推崇的秩序，就將成為葬送吾族統治的墳墓！”
她的聲音充滿煽動力，引來一些年輕激進議員的低聲應和。
亞伯拉罕感到太陽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動。
又是這套陳詞濫調！
恐懼催生反抗，鮮血播種仇恨！
這種目光短淺的殺雞取卵，終有一日會將血族拖入無底深淵！
他深吸一口氣，胸腹間的絞痛似乎更明顯了。
“塞西莉亞夫人。”
他壓下煩躁，試圖用最直白的反駁。
“恐懼的確是一種力量，但它是一把雙刃劍，尤其當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擁有智慧和繁衍能力的龐大種群時。歷史上……”
“夠了，卡文迪許閣下！”
一個更加威嚴、不容置疑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亞伯拉罕試圖舉例歷史慘案的陳述。
開口的是議會的輪值議長，一位德高望重、也極度保守的古老存在。
“您的觀點，在座諸位已有充分了解。第七稿草案，已經是我們出於對您學術聲望的尊重，給予的充分表達機會。然而，‘保障人類生命安全’核心條款第3、7、11條，與《血族基本權利法典》第9卷（關於血族對血源物質的天然支配權）存在不可調和的根本性沖突。此議題延宕已久，目前來看，尚不具備足夠的共識基礎。我提議……”
議長環視會場，冷漠地宣判。
“此輪修訂草案……擱置待議。留待後續議會重新評估社會情勢發展再行決定。”
砰！
亞伯拉罕似乎聽到了自己胸腔內某根弦斷裂的聲音。
擱置待議？
又是擱置待議！
這已經是第七次！
每一次他都精疲力竭地準備新的論據，修改措辭，試圖找到哪怕一絲被接受的可能，然後每一次都被這輕飄飄的“擱置”打入深淵！
那冰冷的憤怒和不甘如同實質的冰塊，凍結了他的呼吸。
胃部的抽搐更加劇烈，他甚至能感覺到額角因強壓怒火而滲出的細微冷汗。
他捏著演講稿的手指因為過於用力而指節慘白，甚至能聽到羊皮紙纖維在指甲下發出細微的呻吟。
沈默。
議事廳裏是令人窒息的沈默。
沒有人反駁議長。
塞西莉亞嘴角噙著勝利的冷笑，布萊克則閉著眼，仿佛睡去。
“……謹遵議長閣下的決議。”
亞伯拉罕的聲音幹澀得仿佛剛從沙漠歸來。
他微微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得如同尺子量過，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彎腰的瞬間，胸腔中的氣血翻湧幾乎讓他站立不穩。
他收起那卷厚厚的、凝聚了他無數心血、承載著希望的草案，動作緩慢而沈重，如同在為它舉行一場微型的葬禮。
議長平靜地點點頭，沒有再看亞伯拉罕一眼。
“現在，進入下一議程：關於東境新發現紫晶礦脈的開采份額初步分配預案……”
冰冷刺骨的聲音在議事廳回蕩。
亞伯拉罕轉身，走下那仿佛燒紅烙鐵一般的演講臺。
他那簡樸整潔的深紫色罩袍，在周圍一片奢華浮誇的穿著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單薄無力。
他能感覺到後背凝聚了許多道覆雜的目光——嘲諷、憐憫、漠然，甚至有些許微弱的同病相憐（來自寥寥幾個同樣試圖推動變革但力量微弱的議員）。
走出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巨大議事廳，踏入連接議會長廊。
長廊高大幽深，兩側是一幅幅描繪著血族遠古輝煌歷史的巨幅壁畫，其中不乏浴血征伐的場景。
冰冷的空氣似乎清新了一些，但壓抑感並未遠離。
“亞伯……”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是同為革新派，來自家族稍遜一籌但關系密切的菲尼克斯家族的議員，阿萊斯特·菲尼克斯。
他追上亞伯拉罕，臉上帶著深深的無奈和憂慮。
“……又是如此。我早就說過，在布萊克和塞西莉亞那些人主導的格局下，正面推動基礎法案…太難了。或許…我們該試試更迂回的……”
亞伯拉罕停下腳步，看向這位老朋友，眼神中的疲憊如同實質般沈重，那平日裏銳利的光澤此刻也黯淡了許多。
“迂回？阿萊斯特，我們已經迂回了六次！每一次妥協，換來的只是下一次更大的阻力！那些古老的權利，在他們眼裏如同教條！任何觸碰都形同叛逆！”
他低聲嘶吼，聲音壓抑而痛苦，胸腔劇烈起伏著，引得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不得不微微弓身，用手按住隱隱作痛的胃部，胃袋的痙攣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攪動。
阿萊斯特擔憂地看著他：“亞伯，你還好嗎？你又……”
“沒事…”
亞伯拉罕強行壓下咳嗽，深吸幾口冰冷的空氣，試圖平覆翻湧的內息。
“只是…有點餓了。”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其實不只是餓了，還是堵在胸口的那團冰火，燒灼著他疲憊不堪的精神和身體。
他伸手，從罩袍內袋裏緩緩掏出一個精巧的皮質硬殼小冊子。
冊子並不厚，但封皮因為長期翻閱而顯得光滑。
他打開冊子，借著長廊壁燈幽藍的光線，指尖劃過一行行清晰的人類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綴著一個日期和一個小型魔法印章（代表著一次自願且健康的獻血契約）。
“你看這個。”
他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苦澀的堅持。
“羅莎琳德·科爾夫人，六十七歲，‘陽光玫瑰’莊園十七年契約者，上周剛完成第168次捐血。瓦倫·索恩，十九歲，三個月前剛剛成年，就自願簽訂了他第一個十年契約。他們……他們相信這份契約能帶來安全。我們……是他們的信任換來的這點安全保障……”
他的目光停駐在冊子上，仿佛能從那些名字中獲得一絲微弱的力量，支撐著他被冰冷的議會現實打擊得搖搖欲墜的信念。
“這…就是我全部論據最核心的基石。是他們讓我明白，除了恐懼，或許……還有另一種可能。雖然它渺小，雖然它被嘲笑……但我不能辜負這份信任。放棄？不。”
他合上冊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如同守護著僅存的火種。
長廊的盡頭，冰冷的晚風從高聳的落地巨窗外湧入，吹動他深紫色的罩袍下擺。
遠方，月汐河閃爍著冰冷的銀光。
整座白銀之城如同一個巨大而冰冷的金屬囚籠，而他，則是裏面一個孜孜不倦試圖撬動鐵欄的囚徒。
他知道，回到他的府邸書房後，那裏同樣會堆滿等待批覆的領地文件、關於“陽光玫瑰”莊園日常管理的新狀況報告、革新派內部溝通的信件、以及……他那份註定被“擱置”卻永遠無法真正擱置的《草案》第八稿構思草紙。
又是一個無眠的長夜。
他挺直了脊背，盡管胃部的絞痛和胸口的悶痛並未減輕，但眼神中熄滅的火焰再次倔強地燃起一點點火星。
改革者的路，從來荊棘遍布，但他別無選擇。
他邁開腳步，向著長廊的陰影深處走去，背影孤獨而執拗。
在這座冰冷白銀鑄造的都城中，他就像一顆格格不入的、試圖點燃自己的微小火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帝都“白銀之城”，上議院議政廳。
與艾拉獵殺吸血鬼時幾乎同步的夜晚。
白銀之城並非由人類的白銀鑄造，它得名於環繞著這座血族帝都核心區域的、在月光下流淌如液態白銀的“月汐河”。
河流環抱之中的上城區，才是真正的權力中心。
在這裏，由巨大的、年代久遠的黑曜石和摻雜了秘銀的深色合金鑄造的建築群，在人工魔法光源和蒼白的月光下投射出深邃而冷硬的剪影，沈默地訴說著跨越千年的統治與肅殺。
上議院議政廳，位於帝國權力之塔“永夜尖塔”的中層。
巨大的圓形議事廳穹頂如同倒扣的黑曜石巨碗，其上鑲嵌著無數細小的、散發恒定幽藍光芒的魔法水晶，模擬著被某種法則扭曲的星空圖景。
穹頂之下的空間宏闊、冰冷，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令凡人心悸窒息的威嚴。
圍繞中心演講臺的，是一圈圈如同同心圓般向上延伸的階梯席位，由某種冰冷的、呈現深紫色的金屬鑄造，打磨得如同鏡面。
此刻，議事廳內並非座無虛席，但肅穆到近乎死寂的氣氛卻比滿座時更加沈重。
空氣裏彌漫著陳舊紙張、上等鯨油燈燃燒後殘留的微焦氣息、無數種頂級雪茄和煙草混合的煙霧、以及……那無處不在的、如同背景噪音般存在的頂級血族們自身強大的、冰冷而詭異的力場。
對於習慣了奢華酒宴和午夜狩獵的貴族們而言，坐在這個地方，本身就是一種變相的折磨，尤其當議題是關於那個令他們本能不適的領域——人類。
亞伯拉罕·卡文迪許，革新派如今在明面上的領袖人物，此刻正站在那散發著微光的演講臺上。
他看起來並不十分高大，甚至有些過於文雅清瘦。
身著一襲剪裁極其合體、用料考究但設計簡約的深紫色天鵝絨禮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鑲著暗銀色包邊和古老荊棘花紋的學者罩袍，這是他作為帝國大學榮譽院長和資深法學專家的身份象征。
銀灰色的長發一絲不茍地在腦後束成一個簡潔的低髻，露出輪廓分明、略顯蒼白的臉龐。
他的面容俊雅，鼻梁高挺，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仿佛沈澱了千年的疲憊與憂慮，只在註視特定對象時，才偶爾閃過銳利如電的光芒。
他手中拿著厚厚一沓用堅韌羊皮紙裝訂的文稿，封面上是清晰可見的標題——《血族資源獲取與人類保障法案修訂草案（第七稿）》。
他的聲音經過小型魔法擴音裝置的放大，在空曠壓抑的議事廳中顯得異常清晰、平穩，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學者腔調，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信念力量：
“……綜上所述，閣下們，‘自願、有償、契約化’的模式，並非對吾等古老傳統的褻瀆，而是建立在當下現實邏輯基礎上的最優選擇。”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在陰影和高階坐席中模糊不清的身影——代表各個家族或派系的議員們。
有的閉目假寐，有的嘴角掛著不易察覺的譏諷，有的看似專註聆聽實則眼神空洞。他繼續道，聲音穿透繚繞的煙霧：
“其一，‘獵取’模式（他用詞精準避開了‘獵殺’）帶來的社會恐慌成本，遠超其直接收益。”
“無差別襲擊引發的恐懼，迫使人類聚居地投入大量資源用於防禦、巡邏，變相降低了我們的‘稅收’和‘供養’效率。同時，恐慌導致的混亂本身，也為那些危險的劣等血族和……更糟糕的存在，提供了滋生土壤。”
他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最高處那個代表著“莫萊派系”的影子席位。
那裏空著，但無形的壓力依舊存在。
“其二，不可控的獵取加劇了吾族內部的……分化與腐化。”
他加重了“腐化”二字的語氣。
“‘舔血會’、‘哀嚎之巢’等劣等血族集團的膨脹，正是無序獵取下的畸形產物。這些混亂因子不僅消耗資源，破壞穩定，更將無盡的恐懼與仇恨烙印在人類基因深處，斷絕了任何長遠共生的可能。”
“其三，‘有償契約’提供了質量可控、來源可追溯的血源保障。通過建立‘血源登記與健康篩查中心’，我們得以挑選身體健康、情緒穩定的人類作為‘志願者’。‘陽光玫瑰’莊園的成功試點證明了這一點——其供應的血品純度高出市面普通來源血包至少三成，長期契約帶來的忠誠度也極大降低了管理成本和安全風險……”
亞伯拉罕滔滔不絕，聲音平穩有力，引述著詳實的數據、成功的案例、深入的法理推演。
他展示圖表，引用歷史文書，將每一個反對點都提前預判，試圖用冰冷的邏輯鏈條說服在座的古老存在。
然而，回應他的，是死水般的沈寂，以及隨後泛起的、冰冷而充滿敵意的漣漪。
“卡文迪許閣下。”
一個蒼老、緩慢如同齒輪摩擦般的聲音響起，來自陰影中一個龐大臃腫的身影——保守派元老，“黑荊棘”家族的族長，格羅佛·布萊克。
他並未起身，聲音通過魔法傳來，帶著歲月沈澱的傲慢和掩飾不住的厭惡。
“您洋洋灑灑數萬言，引經據典，說的……無外乎是讓我們這些流淌著古老尊貴之血的純血者，去向那些‘兩足家畜’兜售‘自願’？”
“噗嗤……”
幾聲刻意壓抑又清晰的嗤笑在議席角落響起。
布萊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刻意煽動起來的怒火。
“自願？契約？保障？！您這是在褻瀆吾等始祖的榮光！是在自我降格！吾族的強大與統治，源於我們強大的力量，源於我們對獵物的絕對支配！何時淪落到要與牛羊簽訂‘契約’的地步？這等荒謬言論，若非出自卡文迪許家族的長子之口，我定以為是什麽人類煽動者安插進來的奸細！”
犀利的言語如同裹著冰碴的刀子。亞伯拉罕的面色紋絲不動，只是搭在文稿邊緣的手指指節不易察覺地收緊，因用力而泛白。
胸中郁積的怒火如同巖漿在冰層下翻滾。
他清晰地感覺到胃部在痙攣，那裏面空蕩蕩的。
他已經快三天沒有正經“進食”了，並非因為缺乏供給，而是被這些無盡的爭吵和腐朽的論調消耗得倒盡了胃口。
“布萊克閣下。”
亞伯拉罕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絲。
“力量的運用方式，決定了統治的形態。盲目炫耀力量的時代終將過去，秩序的統治才更加持久穩固。我們討論的不是‘降格’，而是如何建立一種……更有效、更體面的共生結構。保障他們的生命安全和基本權益，並非仁慈，而是為了……更長久的、可持續的資源獲取！是另一種形式的……投資。”
他強行將湧上的反胃感壓下去，精準地在最後強調“投資”二字。
他知道，只有觸及根本利益，才有可能撬動一絲縫隙。
“荒謬絕倫！”
又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來自一位容貌妖冶、眼神卻如毒蛇般的年輕女性貴族，她是新興的激進保守派代言人之一。
“卡文迪許閣下難道不知？恐懼本身也是一種力量！讓那些卑賤的螻蟻時刻處於恐懼之中，才能確保他們的絕對服從！您的‘保障’，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忘記了自己作為食物的本分！等他們開始奢求‘平等’和‘權利’時，您所推崇的秩序，就將成為葬送吾族統治的墳墓！”
她的聲音充滿煽動力，引來一些年輕激進議員的低聲應和。
亞伯拉罕感到太陽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動。
又是這套陳詞濫調！
恐懼催生反抗，鮮血播種仇恨！
這種目光短淺的殺雞取卵，終有一日會將血族拖入無底深淵！
他深吸一口氣，胸腹間的絞痛似乎更明顯了。
“塞西莉亞夫人。”
他壓下煩躁，試圖用最直白的反駁。
“恐懼的確是一種力量，但它是一把雙刃劍，尤其當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擁有智慧和繁衍能力的龐大種群時。歷史上……”
“夠了，卡文迪許閣下！”
一個更加威嚴、不容置疑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亞伯拉罕試圖舉例歷史慘案的陳述。
開口的是議會的輪值議長，一位德高望重、也極度保守的古老存在。
“您的觀點，在座諸位已有充分了解。第七稿草案，已經是我們出於對您學術聲望的尊重，給予的充分表達機會。然而，‘保障人類生命安全’核心條款第3、7、11條，與《血族基本權利法典》第9卷（關於血族對血源物質的天然支配權）存在不可調和的根本性沖突。此議題延宕已久，目前來看，尚不具備足夠的共識基礎。我提議……”
議長環視會場，冷漠地宣判。
“此輪修訂草案……擱置待議。留待後續議會重新評估社會情勢發展再行決定。”
砰！
亞伯拉罕似乎聽到了自己胸腔內某根弦斷裂的聲音。
擱置待議？
又是擱置待議！
這已經是第七次！
每一次他都精疲力竭地準備新的論據，修改措辭，試圖找到哪怕一絲被接受的可能，然後每一次都被這輕飄飄的“擱置”打入深淵！
那冰冷的憤怒和不甘如同實質的冰塊，凍結了他的呼吸。
胃部的抽搐更加劇烈，他甚至能感覺到額角因強壓怒火而滲出的細微冷汗。
他捏著演講稿的手指因為過於用力而指節慘白，甚至能聽到羊皮紙纖維在指甲下發出細微的呻吟。
沈默。
議事廳裏是令人窒息的沈默。
沒有人反駁議長。
塞西莉亞嘴角噙著勝利的冷笑，布萊克則閉著眼，仿佛睡去。
“……謹遵議長閣下的決議。”
亞伯拉罕的聲音幹澀得仿佛剛從沙漠歸來。
他微微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得如同尺子量過，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彎腰的瞬間，胸腔中的氣血翻湧幾乎讓他站立不穩。
他收起那卷厚厚的、凝聚了他無數心血、承載著希望的草案，動作緩慢而沈重，如同在為它舉行一場微型的葬禮。
議長平靜地點點頭，沒有再看亞伯拉罕一眼。
“現在，進入下一議程：關於東境新發現紫晶礦脈的開采份額初步分配預案……”
冰冷刺骨的聲音在議事廳回蕩。
亞伯拉罕轉身，走下那仿佛燒紅烙鐵一般的演講臺。
他那簡樸整潔的深紫色罩袍，在周圍一片奢華浮誇的穿著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單薄無力。
他能感覺到後背凝聚了許多道覆雜的目光——嘲諷、憐憫、漠然，甚至有些許微弱的同病相憐（來自寥寥幾個同樣試圖推動變革但力量微弱的議員）。
走出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巨大議事廳，踏入連接議會長廊。
長廊高大幽深，兩側是一幅幅描繪著血族遠古輝煌歷史的巨幅壁畫，其中不乏浴血征伐的場景。
冰冷的空氣似乎清新了一些，但壓抑感並未遠離。
“亞伯……”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是同為革新派，來自家族稍遜一籌但關系密切的菲尼克斯家族的議員，阿萊斯特·菲尼克斯。
他追上亞伯拉罕，臉上帶著深深的無奈和憂慮。
“……又是如此。我早就說過，在布萊克和塞西莉亞那些人主導的格局下，正面推動基礎法案…太難了。或許…我們該試試更迂回的……”
亞伯拉罕停下腳步，看向這位老朋友，眼神中的疲憊如同實質般沈重，那平日裏銳利的光澤此刻也黯淡了許多。
“迂回？阿萊斯特，我們已經迂回了六次！每一次妥協，換來的只是下一次更大的阻力！那些古老的權利，在他們眼裏如同教條！任何觸碰都形同叛逆！”
他低聲嘶吼，聲音壓抑而痛苦，胸腔劇烈起伏著，引得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不得不微微弓身，用手按住隱隱作痛的胃部，胃袋的痙攣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攪動。
阿萊斯特擔憂地看著他：“亞伯，你還好嗎？你又……”
“沒事…”
亞伯拉罕強行壓下咳嗽，深吸幾口冰冷的空氣，試圖平覆翻湧的內息。
“只是…有點餓了。”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其實不只是餓了，還是堵在胸口的那團冰火，燒灼著他疲憊不堪的精神和身體。
他伸手，從罩袍內袋裏緩緩掏出一個精巧的皮質硬殼小冊子。
冊子並不厚，但封皮因為長期翻閱而顯得光滑。
他打開冊子，借著長廊壁燈幽藍的光線，指尖劃過一行行清晰的人類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綴著一個日期和一個小型魔法印章（代表著一次自願且健康的獻血契約）。
“你看這個。”
他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苦澀的堅持。
“羅莎琳德·科爾夫人，六十七歲，‘陽光玫瑰’莊園十七年契約者，上周剛完成第168次捐血。瓦倫·索恩，十九歲，三個月前剛剛成年，就自願簽訂了他第一個十年契約。他們……他們相信這份契約能帶來安全。我們……是他們的信任換來的這點安全保障……”
他的目光停駐在冊子上，仿佛能從那些名字中獲得一絲微弱的力量，支撐著他被冰冷的議會現實打擊得搖搖欲墜的信念。
“這…就是我全部論據最核心的基石。是他們讓我明白，除了恐懼，或許……還有另一種可能。雖然它渺小，雖然它被嘲笑……但我不能辜負這份信任。放棄？不。”
他合上冊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如同守護著僅存的火種。
長廊的盡頭，冰冷的晚風從高聳的落地巨窗外湧入，吹動他深紫色的罩袍下擺。
遠方，月汐河閃爍著冰冷的銀光。
整座白銀之城如同一個巨大而冰冷的金屬囚籠，而他，則是裏面一個孜孜不倦試圖撬動鐵欄的囚徒。
他知道，回到他的府邸書房後，那裏同樣會堆滿等待批覆的領地文件、關於“陽光玫瑰”莊園日常管理的新狀況報告、革新派內部溝通的信件、以及……他那份註定被“擱置”卻永遠無法真正擱置的《草案》第八稿構思草紙。
又是一個無眠的長夜。
他挺直了脊背，盡管胃部的絞痛和胸口的悶痛並未減輕，但眼神中熄滅的火焰再次倔強地燃起一點點火星。
改革者的路，從來荊棘遍布，但他別無選擇。
他邁開腳步，向著長廊的陰影深處走去，背影孤獨而執拗。
在這座冰冷白銀鑄造的都城中，他就像一顆格格不入的、試圖點燃自己的微小火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