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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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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噩夢

與冰冷壓抑的莫萊古堡、彌漫血與火的黑森林邊緣、以及唇槍舌戰的白銀之城議會廳截然相反。

安德魯斯伯爵府的夜晚流淌著一種近乎不真實的、溫暖粘稠的安寧。

夏令希剛被兩位訓練有素、動作輕柔到近乎虔誠的女仆伺候著,在那巨大的、鑲嵌著彩色貝殼的雪花石浴缸裏泡了個花瓣浴。

盡管不好意思,但也只能硬著頭皮維持人設,在心裏默念那些女仆跟他都是姐妹,被姐妹看一下沒什麽。

被溫熱的水流包裹著身體,混著昂貴精油和玫瑰花瓣的甜香氤氳在溫暖的空氣裏。

他勉強放松地閉上眼睛,任由細膩的浮石摩擦皮膚,洗去白日裏沾染的社交塵囂與那絲若有若無的冰冷氣息帶來的緊繃。

潔凈的亞麻浴巾帶著陽光曬過的蓬松暖意將他裹住,吸幹每一滴水珠。

此刻,他穿著用最上等的、如雲朵般柔軟幼細的羊羔絨織就的淡藍色絲絨睡衣,陷在如同巨大棉花糖般的鵝絨床榻深處。

壁爐裏的橡木燃燒著,發出均勻而令人安心的劈啪聲,將橘紅色的、躍動的光暈投在天花板和深色的帳幔上。

空氣裏混合著沈水香、烤橡木和幹凈被褥的舒心氣味。

這是被無微不至寵愛才能浸泡出的、真正的“溫室”氣息。

床鋪的邊緣,一個小小的、半透明的身影蜷縮在那裏,像一個用月光和水晶雕琢的小精靈。

它抱著自己的膝蓋,下巴枕在膝頭,身上簡單的白色小袍子和他半透明的身體一樣泛著柔和的微光,如同夏夜草叢裏的螢火蟲。

慕旋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熒光下投下蝶翼般的影子,嘴角帶著一絲無憂無慮的、安詳的弧度。

此刻的它,不再是那個聒噪跳脫的“系統”,更像是一個依賴在宿主身邊尋求寧靜的幼崽。

夏令希側躺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搭在慕旋冰涼卻純凈的半透明“肩膀”上,感受著那微弱而平穩的能量脈動。

窗外是靜謐的夜色,城堡的高窗隔絕了秋夜呼嘯的風。

爐火的暖意、羽絨的蓬軟、慕旋身上散發出的、如同初雪融化般澄澈的微弱光芒和冰涼觸感……

所有感官都被極致舒適的因子撫慰著。

意識如同沈入溫暖甜蜜的蜜糖深海。

然而,不知何時,這甜膩溫暖的深海底部悄然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夢的帷幕悄然拉開。

不再是舒適溫馨的伯爵府臥室。

視野昏暗、搖晃,帶著顛簸。

金屬冰冷刺骨的觸感緊鎖著腳踝和手腕,勒得生疼。

沈重的鏈條隨著顛簸發出令人牙酸的嘩啦聲。

他蜷縮在一個狹窄、散發著濃烈黴味和嘔吐物氣息的黑暗空間裏...或許是馬車?囚籠?

每一次劇烈的晃動都讓他虛弱的身體撞在堅硬的鐵壁上,帶來沈悶的鈍痛。

空氣汙濁得令人窒息,吸進肺裏的每一口都帶著鐵銹味和絕望的甜腥。

耳邊響徹著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鐵鏈摩擦,鞭子破空的炸響,哪怕不是打在他身上,卻也讓他心臟劇烈抽搐。

之後是模糊不清的痛苦.呻.吟.,以及……幾聲低沈、扭曲、充滿了興奮嗜血感的喉音咕噥,那絕非人類發出的。

他無法看清那些聲音的來源,只能感受到一種被當作待宰牲畜註視的、毫無遮蔽的恐懼與羞恥,冰冷絕望刺穿骨髓。

喉嚨幹渴得像被砂紙打磨過,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只有手腕腳腕上的冰冷束縛真實得可怕。

有什麽溫熱的液體順著額角滑落,淌過臉頰……是汗?淚?還是……血?

他想叫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想掙紮,鐵鏈紋絲不動,只有冰冷的金屬更加深地嵌入皮肉。

虛弱感和冰冷的恐懼如同沈重的黑色潮水,淹沒了口鼻,絕望地向著意識的深處沈淪……

“!”

夏令希猛地睜開了眼睛。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撞擊著肋骨,發出沈悶而急促的咚咚聲。

後背被一層細密粘稠的冷汗浸透,冰涼的寒意與暖烘烘的被窩形成了刺骨的對比。

喉嚨裏仿佛堵著什麽,讓他呼吸困難。

他急促地喘息著,淺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壁爐光影下微微失焦,殘留著夢境邊緣冰冷的驚恐。

手指下意識地收緊,觸碰到慕旋那冰涼純凈的身體。

「……宿主?」

慕旋被他的動靜驚動了,揉著發光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擡起頭,半透明的臉上帶著困惑和被打擾睡眠的不滿,但更多的是擔憂。

它感知到了宿主瞬間劇烈波動的情緒風暴和生理應激。

夏令希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確認自己仍在安全的被窩裏。

他擡起沒有被慕旋壓住的那只手,指尖顫抖著摸向自己的額角——光滑、幹燥,沒有任何溫熱的液體。

再摸向腳踝——溫暖的皮膚下是堅實的骨骼,沒有任何冰冷的金屬枷鎖。

夢。

只是一個……極其逼真、帶來強烈生理反應的噩夢。

他緩緩放松緊繃的身體,但胸腔裏那顆心依舊跳得有些失序。

壁爐的火光溫暖依舊,被褥柔軟依舊,慕旋冰涼而純凈的能量感亦在指尖流動。

他強迫自己再次閉上眼,努力調整呼吸,試圖將夢境中那股冰冷的絕望感和虛弱的束縛感驅散。

但那感覺太清晰,太真實了。

那冰冷的束縛感……那極致的虛弱感……絕非普通的噩夢能夠營造。

更像是……某種更深層、更冰冷、更與“夏洛特·安德魯斯”這個身份根源糾纏的東西……一種近乎預言般的……提示?

他不願深想那意味著什麽,但那絲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心頭。

風暴……也許從未真正遠離,只是在等待一個降臨的契機。

夏令希再次睜開眼時,眼底已恢覆了平靜,只是在那份慣有的、被寵溺出的嬌懶之下,多了一絲極其隱晦的審視與凝重。

他輕輕拍了拍慕旋的發光的小腦袋。

「沒事……接著睡吧。」

他在意識裏低語,聲音平靜無波。

隨即閉上眼,仿佛只是被一個不安的夢輕輕驚擾了一下。

他需要休息,需要讓這具身體恢覆到最佳狀態。

……

清晨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灑下溫暖的光斑。

伯爵府的小餐廳裏充滿了溫馨的煙火氣。

烤面包和煎熏肉的香氣濃郁誘人,仆人無聲而迅捷地穿梭著。

夏令希坐在他慣常的、離暖爐最近的位置,慢條斯理地用精致的銀叉切著一小塊淋滿金黃野蜂蜜和溫熱野莓醬的酥脆蜂蜜烤餅。

他穿著剪裁合身、用金線繡著安德魯斯雄鹿家徽的淺色絲絨常服,細碎的額發柔軟地搭在白皙的額角,帶著剛睡醒的惺忪慵懶感。

“小夏洛特昨晚睡得還好嗎?”

母親艾莉諾夫人關切地問,目光掃過他眼下幾乎無法察覺的一絲細微痕跡。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一點點與平日純粹的、睡飽喝足後的小少爺神情不同的東西。

“嗯,做了個夢……”

夏令希含糊地應了一聲,用小銀勺優雅地舀起一點流淌的蜂蜜野莓醬,仿佛在品味。

“有點怪怪的,記不清了。”

他輕描淡寫帶過,完美地扮演了一個被噩夢小小困擾了一下卻又很快拋諸腦後的嬌氣少爺。

餐桌上一切如常。

父親安德魯斯伯爵正低聲和亞倫大哥討論著領地下周的重要集會安排。

二哥雷納德依舊沈默地對付著盤子裏的食物,但他那刀法精準切割肉排的動作莫名讓夏令希聯想起了昨晚夢裏的金屬束縛……

一絲寒意無聲掠過心頭。

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就在仆人給夏洛特杯子裏續滿溫熱的蜂蜜牛奶時,夏令希目光隨意地落在桌上插著新鮮晨露玫瑰的精美花瓶上,隨口問道:

“對了,我昨天在維斯特伍德夫人那兒聽人提起……城裏那位德·莫萊家的長少爺……奧萊恩·德·莫萊?”

他擡眼,琥珀色的眼睛裏是純粹的好奇,像是對任何新鮮社交人物天然的興趣。

“他們說他很喜歡收集古董?還喜歡到處跑?是不是真的呀?我還以為他們那種大人物,都像傳說中那麽兇巴巴的不出門呢。”

餐桌上的空氣似乎非常輕微地凝滯了一瞬。

安德魯斯伯爵翻閱文件的指尖頓了頓。

艾莉諾夫人溫雅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審慎。

亞倫大哥停止與父親的交談,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弟弟。

連專註進食的雷納德都擡了一下眼。

“奧萊恩·德·莫萊少爺確實對古董器物頗有造詣。”

艾莉諾夫人很快恢覆了溫婉,拿起餐巾輕輕擦拭嘴角,聲音輕柔得像在講述一個遙遠無關緊要的故事。

“常常在各處知名商會走動……他眼光很獨到。不過……夏洛特。”

她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關切。

“那種存在與我們安德魯斯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好奇心可以,但記住,不要去招惹任何……德·莫萊家的……任何人。明白嗎?”

她的話語裏帶著溫柔,卻也蘊含著深刻的警告。

“哦……我就問問嘛。”

夏洛特撇撇嘴,似乎有些不滿母親的過度謹慎,低頭戳了戳盤子裏烤得焦脆的培根。

“昨天聽人說他在什麽‘黃金橡樹’又買了個亮閃閃的小玩意……那麽喜歡買,也不見他拿來送人……”

他小聲嘟囔著,將話題引向了奧萊恩的藏品,巧妙地掩飾了真實意圖。

二哥雷納德突然開口,聲音低沈平靜,卻像一把冰冷的刀,精準地切入:“在帕西瓦爾大街那家商會分會館。據說買了件琺瑯貓頭鷹鼻煙壺。”

他陳述事實,如同匯報一個軍事觀察結果。

“很精致,也很昂貴。”

他看了夏洛特一眼,那眼神銳利依舊,深處卻隱藏著哥哥對弟弟可能的、非分好奇心的警告。

他並不關心夏洛特為什麽會打聽這個,他只關心弟弟別惹上不該惹的麻煩。

夏令希心底微微一凜。

信息精準。

二哥的情報網比他想象的更敏銳快捷。

看來城堡內外的風吹草動,都在這位“鐵手”掌控之中。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哦”了一聲,仿佛這個話題已經引不起太多興趣,低頭繼續認真對付自己豐盛的早餐,仿佛剛才的探問真的只是一時興起的閑聊。

然而,在無人察覺的眼底深處,那一絲凝重卻未曾消散。

溫室的花朵在暖陽下舒展花瓣,但根系下那絲冰冷的夢魘氣息,似乎正悄然與遠方城堡的書房、與血腥礦洞、與冰冷的議會廳產生著某種命運的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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