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直接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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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直接來找我
初夏的午後，蟬鳴初試，陽光透過濃密的梧桐葉，在張府後院的青石小徑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荷塘邊的涼亭裏，石桌上擺著冰鎮酸梅湯和幾碟精巧點心。
張君玉端坐亭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瓷杯壁，目光落在荷塘裏初綻的粉荷上，看似沈靜，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通往書房的小徑。
他在等。
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特有的輕快節奏。
夏令希的身影出現在小徑盡頭，手裏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青藍色的衣袍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爽。
他看見亭中的張君玉，眼睛一亮，腳步更快了些。
“喲，張二公子今日好雅興，躲這兒乘涼呢？”
他幾步跨進亭子，毫不客氣地在張君玉對面坐下，順手拿起一杯酸梅湯灌了一大口，滿足地喟嘆。
“哈！舒服！”
張君玉看著他被冰得微微瞇起的眼睛和唇角沾著的糕點碎屑，緊繃的下頜線不易察覺地柔和了些。
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將盛著點心的碟子往夏令希那邊推了推。
“謝啦！”
夏令希毫不客氣地捏起一塊荷花酥，咬了一口，含糊道。
“剛從你哥書房出來，他非拉著我下棋，差點誤了飯點……嗯？這酥不錯，新來的廚子做的？”
“嗯。”
張君玉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夏令希沾著酥皮的嘴角，指尖微動，似乎想擡手，卻又克制地收回，只低聲道：“慢點吃。”
這時，張君生也踱步而來，手裏搖著一把折扇，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
“說什麽呢這麽熱鬧？老遠就聽見小希誇點心。”
“誇你家新廚子手藝好！”
夏令希咽下點心，笑嘻嘻地指著荷花酥。
“君生哥，回頭讓他多做點，我帶回去當宵夜。”
“行啊。”
張君生坐下，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落在弟弟看似平靜卻比平日柔和幾分的側臉上，壓著嘴角悶悶笑著。
“不過，這點心可是君玉特意吩咐廚房做的，說是……某人上次提過想吃荷花酥？”
“噗——咳咳咳！”
夏令希一口酸梅湯差點噴出來，嗆得滿臉通紅，手忙腳亂地找帕子。
他猛地擡頭看向張君玉，被太陽曬得有些粉的眸子裏滿是震驚和來不及掩飾的窘迫。
“你……你什麽時候……”
張君玉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耳根悄然染上薄紅。
他避開夏令希的目光，盯著荷塘裏搖曳的荷葉，聲音低沈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上次在酒樓，你提過一句。”
夏令希的臉更紅了，像是被晚霞染透。
他胡亂地用帕子擦著嘴，眼神四處亂飄，就是不敢看張君玉，嘴裏嘟囔著：“我、我隨口一說……誰讓你記著了……”
那聲音越來越小，帶著點惱羞成怒的意味。
張君生看著弟弟微紅的耳廓和夏令希手足無措的樣子，搖著扇子，笑得像只老狐貍：“隨口一說？我看君玉倒是記得清楚。小希，你這隨口一說，分量可不輕啊。”
“君生哥！”
夏令希簡直要跳起來，臉燙得能煎雞蛋。
“你再這樣，我、我真走了！”
他作勢要起身，眼神卻偷偷瞟向張君玉。
張君玉終於轉過頭，目光沈沈地看向夏令希，那眼神覆雜，帶著一絲被點破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種沈靜的、不容置疑的專註。
他沒說話，只是將另一碟夏令希愛吃的杏仁豆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這個無聲的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夏令希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著那碟白嫩的杏仁豆腐，又看看張君玉沈靜的眼眸，心口那股羞惱的火焰像是被澆了一盆溫水，噗嗤一聲滅了，只剩下溫熱的餘燼和一絲奇異的酥麻感。
他訕訕地坐了回去，拿起勺子，埋頭舀了一大勺杏仁豆腐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算了，看在杏仁豆腐的份上。”
亭子裏安靜下來，只剩下蟬鳴和勺子碰碗的輕響。
荷風送來清香，拂過三人的衣袂。
張君玉看著夏令希埋頭苦吃的發頂，那點微紅的耳尖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他端起茶杯，掩去唇角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
張君生搖著扇子，看著眼前這別扭又和諧的一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不再說話，只是悠閑地品著茶，享受著這初夏午後難得的、帶著甜味的靜謐。
沒有劍光，沒有棋局，只有一碟被記住的點心，一句被點破的心意，和一個被縱容的、埋頭掩飾羞窘的身影。
……
荷亭那碟被點破心意的荷花酥，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夏令希心裏漾開圈圈漣漪。
他連著幾天沒敢像往常一樣，大清早熟門熟路地闖進張府蹭早飯練劍，只推說夜裏看書熬晚了，要補覺。
張君玉那邊也異常安靜，沒派人來問，也沒見他主動登門。
府裏伺候的下人眼觀鼻鼻觀心，只覺得這幾日府裏格外安靜，連帶著初夏的蟬鳴都顯得聒噪了幾分。
直到第三日午後，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雨打破了這份微妙的僵持。
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水霧，暑氣被暫時壓了下去，空氣裏彌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
夏令希正歪在自家書房的軟榻上，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游記，窗外雨聲淅瀝，更添幾分慵懶。
慕旋在休息空間裏打盹，發出細微的呼嚕聲。
“夏公子。”
管家在門外輕聲道。
“張府二公子派人送了東西來。”
夏令希翻書的動作一頓，眸子裏閃過一絲詫異，悄悄斂去唇角的弧度。
“什麽東西？”
“是一把傘，還有……”
管家頓了頓，聲音裏帶著點笑意。
“還有一碟剛出爐的荷花酥，說是……怕您看書餓了。”
夏令希：“……噗。”
他放下書坐起身，餘光註意到府裏有外人，假裝傲嬌地點點桌面。
“拿進來吧。”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
管家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小廝，手裏捧著一個精致的食盒，上面還放著一把油紙傘。
傘是新的，竹骨結實，油紙厚實，傘面上繪著幾枝疏朗的墨竹，清雅別致。
小廝恭敬地將東西放在桌上：“二公子說，雨勢不小，怕您出門不便，讓小的送把傘來。這點心……是廚房新做的，請您嘗嘗。”
夏令希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又移到那把傘上。
墨竹……倒是符合那家夥的品味。
他揮揮手：“知道了，替我謝謝你家二公子。”
小廝退下後，書房裏只剩下夏令希一人。
他盯著那碟還冒著熱氣的荷花酥，酥皮金黃，層層疊疊，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最上面那個，酥皮應聲碎裂，露出裏面細膩的蓮蓉餡兒。
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比上次在涼亭吃的似乎更細膩些。
他一邊嚼著，一邊走到窗邊。
雨還在下，打在院中的芭蕉葉上，劈啪作響。
他拿起那把傘，撐開看了看。
傘骨結實，傘面寬大，遮風擋雨是足夠了。
屋檐外雨勢漸小，變成細密的雨絲時，夏令希撐起那把墨竹傘，溜溜達達地出了門。
雨後的街道格外清新，青石板路被沖刷得幹幹凈凈，空氣裏帶著濕潤的涼意。
他也沒坐車，就這麽慢悠悠地走著。
直到走到張府門口，門房見是他，又見他撐著自家二公子的傘，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
“夏公子來了！快請進！二公子在書房呢。”
夏令希收了傘，隨手遞給門房，熟門熟路地朝書房走去。
剛走到書房外的回廊下，就聽見裏面傳來張君玉低沈的聲音，似乎在吩咐著什麽。他放輕腳步，停在門外。
“……那批藥材入庫要仔細核對，特別是年份和產地，不得有誤。”
張君玉的聲音沈穩有力，帶著慣常的冷肅。
“是，二公子。”
另一個聲音恭敬應道。
“還有。”
張君玉頓了頓，聲音似乎放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讓廚房……備些杏仁豆腐，拿冰鎮著。”
門外偷聽的夏令希，嘴角的弧度瞬間擴大。
他上次在涼亭抱怨酸梅湯不夠解暑後，隨口提了一句“還是冰杏仁豆腐吃著舒服”，沒想到這小子記得這麽清楚。
他故意加重腳步，推門而入。
書房裏，張君玉正站在書案後，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垂手立在一旁。
聽到動靜，兩人同時擡頭。
張君玉看到夏令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落在他空著的手上。
那把傘沒帶進來。
他幾不可察地抿了抿唇，眼底掠過極淡的失望，隨即又恢覆了慣常的平靜。
“你怎麽來了？”
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怎麽？不歡迎？”
夏令希挑眉，大大咧咧地走到旁邊的圈椅坐下，翹起二郎腿。
“來還傘啊。順便……看看某人是不是只會送點心，連句人話都不會說了？”
他語氣帶著慣常的調侃，目光卻直直地看著張君玉，帶著點挑釁的意味。
旁邊的管事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張君玉沈默地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情緒翻湧，似乎在極力克制著什麽。半晌，他才對管事揮揮手：“你先下去吧。”
管事如蒙大赦，趕緊躬身退了出去，還體貼地帶上了門。
書房裏只剩下兩人。
張君玉繞過書案，走到夏令希面前。他身形高大，站在坐著的夏令希面前，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夏令希仰頭看著他，臉上那點戲謔的笑意未減，眼神卻亮得驚人。
“傘……好用嗎？”
沒有外人後，張君玉緩緩開口，聲音有些幹澀。
“還行吧。”
夏令希聳聳肩。
“湊合能擋雨。”
張君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落在夏令希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專註和緊張。
“點心……好吃嗎？”
“一般般。”
夏令希故意撇嘴。
“沒上次在涼亭吃的香。”
張君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松開。
他沈默了幾秒，似乎在做什麽艱難的決定。
終於，他再次開口，聲音低沈，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般的直白：
“那……下次，你想吃什麽？”
夏令希楞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淺紫色的眸子裏盛滿了促狹的光：“張二公子，你這算是……在討好我嗎？”
張君玉的耳根瞬間染上薄紅，但他沒有避開夏令希的目光，反而更加專註地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種笨拙的認真。
“……是。”
這一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夏令希心裏掀起軒然大波。
「哇哦～有大進步。」
書房裏安靜得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窗外的雨絲還在飄著，打在窗欞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夏令希臉上的戲謔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覆雜的、帶著點無奈和縱容的神情。
他嘆了口氣，身體向後靠進椅背，聲音也軟了下來：“張君玉……”
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帶著調侃的“張二公子”。
“你這個人啊……”
他搖搖頭，語氣帶著點哭笑不得。
“真是……笨死了。”
張君玉看著他，眼神依舊專註，帶著一絲困惑，似乎在問：哪裏笨？
夏令希看著他這副樣子，心底最後一點別扭也煙消雲散。
他站起身，走到張君玉面前，微微仰頭看著他。
兩人距離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下次……”
夏令希的聲音很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我想吃城東‘福記’的綠豆糕，要剛出爐的，熱的。”
雖然涼的綠豆糕好吃，但我就要為難他一下。
張君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暗夜中驟然點亮的星辰。
他用力地點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好。”
“還有。”
夏令希補充道，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張君玉的胸口，那裏心臟正有力地跳動著。
“別光悶著頭送東西，下次直接來找我。”
他的指尖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對方胸膛的溫熱和有力的心跳。
張君玉的身體瞬間繃緊，耳根的紅暈迅速蔓延到脖頸。
他看著夏令希近在咫尺的臉，那雙淺紫色的眸子清澈明亮，帶著一種讓他心跳失序的光芒。
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而低沈：“好。”
一個字，重若千鈞。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一縷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斜斜地照進書房，落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
空氣中彌漫著雨後清新的氣息，還有一絲無聲的、悄然滋長的暖意。
那層薄薄的窗戶紙，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白和笨拙的回應，戳開了一個小小的、溫暖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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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午後，蟬鳴初試，陽光透過濃密的梧桐葉，在張府後院的青石小徑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荷塘邊的涼亭裏，石桌上擺著冰鎮酸梅湯和幾碟精巧點心。
張君玉端坐亭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瓷杯壁，目光落在荷塘裏初綻的粉荷上，看似沈靜，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通往書房的小徑。
他在等。
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特有的輕快節奏。
夏令希的身影出現在小徑盡頭，手裏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青藍色的衣袍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爽。
他看見亭中的張君玉，眼睛一亮，腳步更快了些。
“喲，張二公子今日好雅興，躲這兒乘涼呢？”
他幾步跨進亭子，毫不客氣地在張君玉對面坐下，順手拿起一杯酸梅湯灌了一大口，滿足地喟嘆。
“哈！舒服！”
張君玉看著他被冰得微微瞇起的眼睛和唇角沾著的糕點碎屑，緊繃的下頜線不易察覺地柔和了些。
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將盛著點心的碟子往夏令希那邊推了推。
“謝啦！”
夏令希毫不客氣地捏起一塊荷花酥，咬了一口，含糊道。
“剛從你哥書房出來，他非拉著我下棋，差點誤了飯點……嗯？這酥不錯，新來的廚子做的？”
“嗯。”
張君玉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夏令希沾著酥皮的嘴角，指尖微動，似乎想擡手，卻又克制地收回，只低聲道：“慢點吃。”
這時，張君生也踱步而來，手裏搖著一把折扇，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
“說什麽呢這麽熱鬧？老遠就聽見小希誇點心。”
“誇你家新廚子手藝好！”
夏令希咽下點心，笑嘻嘻地指著荷花酥。
“君生哥，回頭讓他多做點，我帶回去當宵夜。”
“行啊。”
張君生坐下，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落在弟弟看似平靜卻比平日柔和幾分的側臉上，壓著嘴角悶悶笑著。
“不過，這點心可是君玉特意吩咐廚房做的，說是……某人上次提過想吃荷花酥？”
“噗——咳咳咳！”
夏令希一口酸梅湯差點噴出來，嗆得滿臉通紅，手忙腳亂地找帕子。
他猛地擡頭看向張君玉，被太陽曬得有些粉的眸子裏滿是震驚和來不及掩飾的窘迫。
“你……你什麽時候……”
張君玉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耳根悄然染上薄紅。
他避開夏令希的目光，盯著荷塘裏搖曳的荷葉，聲音低沈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上次在酒樓，你提過一句。”
夏令希的臉更紅了，像是被晚霞染透。
他胡亂地用帕子擦著嘴，眼神四處亂飄，就是不敢看張君玉，嘴裏嘟囔著：“我、我隨口一說……誰讓你記著了……”
那聲音越來越小，帶著點惱羞成怒的意味。
張君生看著弟弟微紅的耳廓和夏令希手足無措的樣子，搖著扇子，笑得像只老狐貍：“隨口一說？我看君玉倒是記得清楚。小希，你這隨口一說，分量可不輕啊。”
“君生哥！”
夏令希簡直要跳起來，臉燙得能煎雞蛋。
“你再這樣，我、我真走了！”
他作勢要起身，眼神卻偷偷瞟向張君玉。
張君玉終於轉過頭，目光沈沈地看向夏令希，那眼神覆雜，帶著一絲被點破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種沈靜的、不容置疑的專註。
他沒說話，只是將另一碟夏令希愛吃的杏仁豆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這個無聲的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夏令希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著那碟白嫩的杏仁豆腐，又看看張君玉沈靜的眼眸，心口那股羞惱的火焰像是被澆了一盆溫水，噗嗤一聲滅了，只剩下溫熱的餘燼和一絲奇異的酥麻感。
他訕訕地坐了回去，拿起勺子，埋頭舀了一大勺杏仁豆腐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算了，看在杏仁豆腐的份上。”
亭子裏安靜下來，只剩下蟬鳴和勺子碰碗的輕響。
荷風送來清香，拂過三人的衣袂。
張君玉看著夏令希埋頭苦吃的發頂，那點微紅的耳尖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他端起茶杯，掩去唇角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
張君生搖著扇子，看著眼前這別扭又和諧的一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不再說話，只是悠閑地品著茶，享受著這初夏午後難得的、帶著甜味的靜謐。
沒有劍光，沒有棋局，只有一碟被記住的點心，一句被點破的心意，和一個被縱容的、埋頭掩飾羞窘的身影。
……
荷亭那碟被點破心意的荷花酥，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夏令希心裏漾開圈圈漣漪。
他連著幾天沒敢像往常一樣，大清早熟門熟路地闖進張府蹭早飯練劍，只推說夜裏看書熬晚了，要補覺。
張君玉那邊也異常安靜，沒派人來問，也沒見他主動登門。
府裏伺候的下人眼觀鼻鼻觀心，只覺得這幾日府裏格外安靜，連帶著初夏的蟬鳴都顯得聒噪了幾分。
直到第三日午後，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雨打破了這份微妙的僵持。
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水霧，暑氣被暫時壓了下去，空氣裏彌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
夏令希正歪在自家書房的軟榻上，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游記，窗外雨聲淅瀝，更添幾分慵懶。
慕旋在休息空間裏打盹，發出細微的呼嚕聲。
“夏公子。”
管家在門外輕聲道。
“張府二公子派人送了東西來。”
夏令希翻書的動作一頓，眸子裏閃過一絲詫異，悄悄斂去唇角的弧度。
“什麽東西？”
“是一把傘，還有……”
管家頓了頓，聲音裏帶著點笑意。
“還有一碟剛出爐的荷花酥，說是……怕您看書餓了。”
夏令希：“……噗。”
他放下書坐起身，餘光註意到府裏有外人，假裝傲嬌地點點桌面。
“拿進來吧。”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
管家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小廝，手裏捧著一個精致的食盒，上面還放著一把油紙傘。
傘是新的，竹骨結實，油紙厚實，傘面上繪著幾枝疏朗的墨竹，清雅別致。
小廝恭敬地將東西放在桌上：“二公子說，雨勢不小，怕您出門不便，讓小的送把傘來。這點心……是廚房新做的，請您嘗嘗。”
夏令希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又移到那把傘上。
墨竹……倒是符合那家夥的品味。
他揮揮手：“知道了，替我謝謝你家二公子。”
小廝退下後，書房裏只剩下夏令希一人。
他盯著那碟還冒著熱氣的荷花酥，酥皮金黃，層層疊疊，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最上面那個，酥皮應聲碎裂，露出裏面細膩的蓮蓉餡兒。
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比上次在涼亭吃的似乎更細膩些。
他一邊嚼著，一邊走到窗邊。
雨還在下，打在院中的芭蕉葉上，劈啪作響。
他拿起那把傘，撐開看了看。
傘骨結實，傘面寬大，遮風擋雨是足夠了。
屋檐外雨勢漸小，變成細密的雨絲時，夏令希撐起那把墨竹傘，溜溜達達地出了門。
雨後的街道格外清新，青石板路被沖刷得幹幹凈凈，空氣裏帶著濕潤的涼意。
他也沒坐車，就這麽慢悠悠地走著。
直到走到張府門口，門房見是他，又見他撐著自家二公子的傘，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
“夏公子來了！快請進！二公子在書房呢。”
夏令希收了傘，隨手遞給門房，熟門熟路地朝書房走去。
剛走到書房外的回廊下，就聽見裏面傳來張君玉低沈的聲音，似乎在吩咐著什麽。他放輕腳步，停在門外。
“……那批藥材入庫要仔細核對，特別是年份和產地，不得有誤。”
張君玉的聲音沈穩有力，帶著慣常的冷肅。
“是，二公子。”
另一個聲音恭敬應道。
“還有。”
張君玉頓了頓，聲音似乎放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讓廚房……備些杏仁豆腐，拿冰鎮著。”
門外偷聽的夏令希，嘴角的弧度瞬間擴大。
他上次在涼亭抱怨酸梅湯不夠解暑後，隨口提了一句“還是冰杏仁豆腐吃著舒服”，沒想到這小子記得這麽清楚。
他故意加重腳步，推門而入。
書房裏，張君玉正站在書案後，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垂手立在一旁。
聽到動靜，兩人同時擡頭。
張君玉看到夏令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落在他空著的手上。
那把傘沒帶進來。
他幾不可察地抿了抿唇，眼底掠過極淡的失望，隨即又恢覆了慣常的平靜。
“你怎麽來了？”
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怎麽？不歡迎？”
夏令希挑眉，大大咧咧地走到旁邊的圈椅坐下，翹起二郎腿。
“來還傘啊。順便……看看某人是不是只會送點心，連句人話都不會說了？”
他語氣帶著慣常的調侃，目光卻直直地看著張君玉，帶著點挑釁的意味。
旁邊的管事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張君玉沈默地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情緒翻湧，似乎在極力克制著什麽。半晌，他才對管事揮揮手：“你先下去吧。”
管事如蒙大赦，趕緊躬身退了出去，還體貼地帶上了門。
書房裏只剩下兩人。
張君玉繞過書案，走到夏令希面前。他身形高大，站在坐著的夏令希面前，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夏令希仰頭看著他，臉上那點戲謔的笑意未減，眼神卻亮得驚人。
“傘……好用嗎？”
沒有外人後，張君玉緩緩開口，聲音有些幹澀。
“還行吧。”
夏令希聳聳肩。
“湊合能擋雨。”
張君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落在夏令希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專註和緊張。
“點心……好吃嗎？”
“一般般。”
夏令希故意撇嘴。
“沒上次在涼亭吃的香。”
張君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松開。
他沈默了幾秒，似乎在做什麽艱難的決定。
終於，他再次開口，聲音低沈，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般的直白：
“那……下次，你想吃什麽？”
夏令希楞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淺紫色的眸子裏盛滿了促狹的光：“張二公子，你這算是……在討好我嗎？”
張君玉的耳根瞬間染上薄紅，但他沒有避開夏令希的目光，反而更加專註地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種笨拙的認真。
“……是。”
這一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夏令希心裏掀起軒然大波。
「哇哦～有大進步。」
書房裏安靜得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窗外的雨絲還在飄著，打在窗欞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夏令希臉上的戲謔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覆雜的、帶著點無奈和縱容的神情。
他嘆了口氣，身體向後靠進椅背，聲音也軟了下來：“張君玉……”
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帶著調侃的“張二公子”。
“你這個人啊……”
他搖搖頭，語氣帶著點哭笑不得。
“真是……笨死了。”
張君玉看著他，眼神依舊專註，帶著一絲困惑，似乎在問：哪裏笨？
夏令希看著他這副樣子，心底最後一點別扭也煙消雲散。
他站起身，走到張君玉面前，微微仰頭看著他。
兩人距離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下次……”
夏令希的聲音很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我想吃城東‘福記’的綠豆糕，要剛出爐的，熱的。”
雖然涼的綠豆糕好吃，但我就要為難他一下。
張君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暗夜中驟然點亮的星辰。
他用力地點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好。”
“還有。”
夏令希補充道，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張君玉的胸口，那裏心臟正有力地跳動著。
“別光悶著頭送東西，下次直接來找我。”
他的指尖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對方胸膛的溫熱和有力的心跳。
張君玉的身體瞬間繃緊，耳根的紅暈迅速蔓延到脖頸。
他看著夏令希近在咫尺的臉，那雙淺紫色的眸子清澈明亮，帶著一種讓他心跳失序的光芒。
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而低沈：“好。”
一個字，重若千鈞。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一縷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斜斜地照進書房，落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
空氣中彌漫著雨後清新的氣息，還有一絲無聲的、悄然滋長的暖意。
那層薄薄的窗戶紙，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白和笨拙的回應，戳開了一個小小的、溫暖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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