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關燈
小
中
大
第14章 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柳長卿的目光，如同帶著火星的烙鐵，死死鎖住魏瀾。
那句“你到底為什麽做這些？”的問話，裹挾著太多沈重的東西——穿透漫長誤解的真相，被忽略的、笨拙卻沈甸甸的守護，以及柳長卿自己都不曾宣之於口的……渴望與期盼。
不是怨恨，是求解，是逼他直面那個藏在層層龜殼之下、連魏瀾自己都模糊不清的答案。
魏瀾張著嘴，所有搪塞的、含糊的、屬於“家人”之間的體面話，在那雙仿佛洞悉靈魂的墨色眼眸註視下，灰飛煙滅。
他腦子嗡鳴，一片空白，只有阿卿那句話的回音在瘋狂震蕩。
“為什麽……”
魏瀾的聲音嘶啞破碎，像粗糙的石子摩擦。
那些刻意淡忘的畫面，那些被他親手掩埋在最深處、只敢在夜半無人時偷偷翻撿的場景，此刻被這灼熱的逼問徹底撕裂，洶湧地沖上腦海。
曾經他餓得前胸貼後背，卻死死藏著懷裏僅有的、半塊凍硬的饃饃，眼睛像狼崽一樣兇狠地盯著任何靠近他藏身處的人影。
不能讓人發現他在乎阿卿， 一絲都不能！
否則他們兩人都會被那些真正的餓狼撕碎！他得裝得漠不關心，才能讓阿卿活下去...
後來 他聽到漏風的破屋窗內傳出壓抑的咳嗽和痛苦的呻吟，像鈍刀子一下下剜他的心。
翻窗進去時，手在抖。
放下藥包，掖緊那床根本擋不住寒氣的破棉絮，摸著滾燙的額頭，恨不能以身相代。
又在屋外蜷縮在冰冷的墻角，聽著裏面細微的動靜，咬著牙熬到天亮。
每一次“不小心”放藥、“順手”送食，都是命懸一線的冒險。
經過那樣冷漠的相處，他看著少年柳長卿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代之以自己曾經也有過的、冰冷堅硬的殼。
他教阿卿活下去的手段，卻沒能攔住他也變成了孤狼。
那一刻的恐慌和無力，比任何鞭打都痛徹心扉。
為什麽？他們明明已經逃出來了...他們明明可以…可以…
“我…”
魏瀾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狠狠刮過，吐出的字眼嘶啞艱澀。
“我只是…想讓你……活下去……”
這答案似乎安全，還是為了“家人”，他下意識地想抓住最後的稻草。
柳長卿的指腹在他手背上突然用力一摁。
這個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瞬間戳破了魏瀾自欺欺人的偽裝。
柳長卿的聲音更低沈，像敲在心弦上的重錘：“只是活下去？”
目光掃過地上那只尚未雕琢出雙眼的木狼。
柳長卿的目光又落回魏瀾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若只是保命，那只小狼……你本不必救。”
轟隆！
這句話像一個驚雷，在魏瀾的混沌世界裏炸開。
不是為了“活下去”？
是啊…那只小狼…
母狼死了，它那麽弱小，獨自面對強敵，明明自己活下去都千難萬險，為什麽還要沖上去？
為什麽要省下自己的口糧去餵一個註定會分開的生靈？
為什麽…在放走它時，看到阿卿緊攥著自己衣角、咬著唇、眼神覆雜地望向小狼消失的方向時，心裏會那麽空，那麽痛…
為什麽鬼使神差，想把它刻出來…
柳長卿的目光，就這樣穿過魏瀾因極度混亂而震顫的瞳孔，死死攫住他最深、最隱秘、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那一點念想。
一個超越了“家人義務”的沖動，一份在死寂荒林中與瀕死孤狼彼此照亮的光，一種渴望靠近、守護、卻被巨大恐懼死死壓制的……本能。
魏瀾的眼睛瞬間瞪得極大，瞳孔劇烈地收縮，裏面翻湧著被驟然挖出靈魂內核的驚恐，還有一種被徹底逼到懸崖邊的無措。
他看著眼前無比陌生的柳長卿，那張沈靜卻帶著燎原之勢的臉上，再沒有一絲名為“疏離”的保護色。
完了。
那個被他用盡力氣、死死封印在“家人”軀殼下的、不敢示人的東西……被徹底掀開了。
……
船艙內，茶香與微醺的酒氣無聲纏繞，卻沖不破兩人之間那愈發厚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對峙張力。
張君玉指尖的力道幾乎要將那精瓷杯壁捏碎。
夏令希那句“絕不會中途離局”的話語，如同無形的冰錐，狠狠刺穿了他試圖維持的平靜表象，露出下面洶湧澎湃的、混雜著被冒犯、被牽引、乃至一絲被徹底算中反應的煩躁和……心悸。
他在殘酷世道中闖出活路而磨礪出的倔強和掌控欲，被夏令希三言兩語挑撥到了極致。
「宿主！他茶杯要碎了！」
慕旋緊張地在意識海裏尖叫。
「他看起來想把茶潑你臉上然後跳船！」
夏令希無語屏蔽慕旋的尖叫聲，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亮光。
很好，引線點燃了。
他面上卻依舊是那副從容得甚至有些欠揍的模樣，甚至微微向後靠了靠，指尖從杯沿滑落，輕輕搭在桌面上，姿態放松得仿佛在欣賞一出好戲。
這番姿態更是火上澆油。
張君玉眸底驟然掠過寒星般的銳芒，捏緊杯子的手緩緩松開，那力道被強行壓回體內，化作一聲從喉底滾出的、壓抑至極的冷哼。
“啪”！
並非茶杯碎裂，而是他將杯子重重放回桌面，力道之大讓整個杯碟都震了一下。動作帶著十足十的警告意味。
他擡起眼，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刃，直直刺向夏令希那帶著玩味笑容的臉。
“夏公子。”
開口，聲音低沈冰冷。
“...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
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帶著銳利的鋒芒。
“同船只是歸途便利。你……”
他眼神若有似無地掃過夏令希腕間那刺眼的青布帶，唇角的弧度冷峭又譏誚。
“真當捏著根布帶子，就拽住了我的命脈不成？”
他終於將那份被牽著鼻子走的怒火和被窺破心事的狼狽，凝聚成帶著尖刺的反擊，狠狠朝著釣竿甩來的方向擲了回去。
「嗷！夏媽媽他反攻了！他說你自以為是！說那布帶沒用！」
慕旋激動地在意識海打轉。
夏令希非但沒惱，反而在張君玉話音落下的瞬間，唇角的笑意驟然加深，甚至帶上了點毫不掩飾的欣賞。
這樣的張君玉他還沒見過，只見過迅速變成自己小狗的乖孩子。
就當是叛逆期吧。
“哦？”
夏令希眉梢高高挑起，上半身微微前傾，饒有興致地將臉湊近了些，幾乎能感受到張君玉刻意壓制的淩厲氣息。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帶著一種狩獵者看到獵物精彩反擊時的興奮。
“既然張兄覺得無用……”
他的聲音帶著誘哄般的低柔，像毒蛇吐信。
“那不如現在，就替我解了它？”
他緩緩擡起右臂，將那系著死結的青布帶，坦然遞到張君玉眼前。
“省得它礙了你的眼，也……省得我總想著你。”
他輕輕晃了晃手腕，布帶上的死結顯得格外突兀，像是兩人之間一道難解的鎖。
“你親手系上……”
夏令希的目光緊緊鎖住張君玉驟縮的瞳孔。
“自然該由你親手解開。怎麽，不敢？”
挑釁！赤裸裸的挑釁！
張君玉的視線落在那死結上，又猛地擡起，撞入夏令希那雙寫滿“看你敢不敢”的眼睛。
心跳在那一瞬間漏掉一拍，隨即被一股更兇悍的燥郁攫住。
解？豈不是顯得他心虛，怕了這破帶子？承認這帶子真成了所謂的“牽系”？
不解？任由它掛在對方腕上，日日刺他的眼，無時無刻不提醒著他那晚自己“留下踏實感”的……鬼使神差？
這根本是個死結，比布帶上的死結更讓人惱火！
風暴在張君玉眼中瞬間凝聚，那深海般的沈靜被徹底撕裂。
他看著夏令希那張笑得胸有成竹、仿佛掌控一切的臉，喉結上下劇烈地滾動著，握緊的拳頭在身側微微發顫。
是強行壓下怒火轉身就走，維持那點可憐的體面？
還是……徹底掀了這張令人生厭的桌子？
他死死盯著夏令希遞到面前的腕子，眼神變幻，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緣、正在衡量要不要將獵人一並拖下深淵的猛獸。
船艙內的空氣繃緊到了極限，仿佛一點火星就能引爆整個空間。
夏令希依舊笑著，指尖卻在無人看到的桌面下，悄悄繃緊了。
這是最危險的節點——逼得太狠，獵物可能真的會拼個魚死網破。
他在賭，賭張君玉心中那根名為“牽扯”的線，比憤怒更韌。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過後。
張君玉倏然擡手，卻不是去解那布帶。
他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攥住了夏令希遞過來的右手腕，動作快如閃電，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對方的骨頭。
那粗糙的布帶紋理，在他掌下清晰地印上夏令希的皮膚，又反過來硌著他自己的掌心。
夏令希被疼得悶哼一聲，不滿地蹙起眉頭。
這家夥還是太粗暴了點，他不喜歡痛。
張君玉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猛地將夏令希往前狠狠一拽。
借著這股兇狠的力道，他整個人也像出鞘的利刃般向前傾壓過去。
兩人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到咫尺之間。
溫熱的、帶著怒火的呼吸幾乎噴在夏令希的臉上。
張君玉那雙深不見底的墨色眼眸裏，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情緒。
驚怒、被玩弄的羞憤、被牽引的無名之火，以及一種更深沈、被徹底激起的、破釜沈舟般的兇狠。
“夏令希！”
他的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滾燙得驚人。
“你少在這兒跟我玩這套欲擒故縱的把戲！什麽布帶？什麽牽系？我要的，從來不是這些虛頭巴腦的玩意兒！”
他攥著夏令希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幾分，幾乎要將自己的體溫和所有壓抑的情緒都透過那層布帶和皮肉傳遞過去。
“你不是喜歡算嗎？好啊！那你現在就給我算清楚！”
他的身體如同鐵鑄的牢籠，將夏令希死死困在他與船艙墻壁之間狹小的空間裏，淩厲的目光帶著前所未有的侵略性，狠狠刺入夏令希帶著一絲驚愕的眼瞳深處。
“算算我看穿你餌裏有鉤，卻甘願吞下時在想什麽？算算我明明煩透了你這副自以為是的嘴臉，為什麽還會叩響你的門...算算我明知同船是引狼入室，為什麽還要開那個口。”
張君玉的氣息急促，胸膛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淩，明明語氣聽著平靜，卻狠狠紮下。
“算得清嗎。”
聲音在逼仄的空間裏炸開，帶著孤註一擲的戾氣。
“算不清就閉嘴，收起你那套算計，要麽現在就滾，要麽……”
他猛地停頓，攥著夏令希的手腕又往前拖了半寸，兩人幾乎鼻尖相觸，那布帶緊緊勒在兩人肌膚相貼之處。
張君玉的眼神如同燃燒的隕石，帶著焚毀一切的熾熱和毀滅感，一字一句砸出最後的賭註。
“……就拿出點真本事來，讓我看看，你這死纏爛打、處心積慮想釣上鉤的玩意兒，值不值這條命陪你賭到底。”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船艙。
只有兩人粗重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撞在對方臉上。
茶水氤氳的熱氣早就散盡了，只留下清冷的空間和無形的硝煙。
張君玉的眼，是憤怒的，是不甘的，更是豁出去的、孤註一擲的。
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不管不顧地將自己最不堪、也最真實的那點“身不由己”狠狠摜在獵人面前，用挑釁包裹著最深的不忿與不甘。
你不是要釣魚嗎？
那我就把血淋淋的餌連同自己的命門都一起亮給你，看看你有沒有本事、有沒有膽子敢真的咬住這帶血的倒刺，敢不敢承受得起掙脫之後……兩敗俱傷的代價。
船外的江水不知何時拍打船舷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嘩啦——嘩啦——
“這麽兇做什麽？”
夏令希是在疼得煩了，也沒了同他玩鬧的心情。
以前他在別的世界都是被張君玉捧著寵著的，這樣針鋒相對還真是討厭。
之前心裏升起的興趣也被疼痛消滅，反手“啪”的就是一巴掌。
“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淺紫色的眸中盡是不耐，夏令希本意是隨意釣一釣這男人，好勾得他心煩意亂，哪怕回去了也要日夜想著。
現在他不想了，還是自己去外面多玩幾天再說。
扔下這句話和那一巴掌，張君玉楞楞地松開手，眼睜睜看著他揉著手腕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柳長卿的目光，如同帶著火星的烙鐵，死死鎖住魏瀾。
那句“你到底為什麽做這些？”的問話，裹挾著太多沈重的東西——穿透漫長誤解的真相，被忽略的、笨拙卻沈甸甸的守護，以及柳長卿自己都不曾宣之於口的……渴望與期盼。
不是怨恨，是求解，是逼他直面那個藏在層層龜殼之下、連魏瀾自己都模糊不清的答案。
魏瀾張著嘴，所有搪塞的、含糊的、屬於“家人”之間的體面話，在那雙仿佛洞悉靈魂的墨色眼眸註視下，灰飛煙滅。
他腦子嗡鳴，一片空白，只有阿卿那句話的回音在瘋狂震蕩。
“為什麽……”
魏瀾的聲音嘶啞破碎，像粗糙的石子摩擦。
那些刻意淡忘的畫面，那些被他親手掩埋在最深處、只敢在夜半無人時偷偷翻撿的場景，此刻被這灼熱的逼問徹底撕裂，洶湧地沖上腦海。
曾經他餓得前胸貼後背，卻死死藏著懷裏僅有的、半塊凍硬的饃饃，眼睛像狼崽一樣兇狠地盯著任何靠近他藏身處的人影。
不能讓人發現他在乎阿卿， 一絲都不能！
否則他們兩人都會被那些真正的餓狼撕碎！他得裝得漠不關心，才能讓阿卿活下去...
後來 他聽到漏風的破屋窗內傳出壓抑的咳嗽和痛苦的呻吟，像鈍刀子一下下剜他的心。
翻窗進去時，手在抖。
放下藥包，掖緊那床根本擋不住寒氣的破棉絮，摸著滾燙的額頭，恨不能以身相代。
又在屋外蜷縮在冰冷的墻角，聽著裏面細微的動靜，咬著牙熬到天亮。
每一次“不小心”放藥、“順手”送食，都是命懸一線的冒險。
經過那樣冷漠的相處，他看著少年柳長卿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代之以自己曾經也有過的、冰冷堅硬的殼。
他教阿卿活下去的手段，卻沒能攔住他也變成了孤狼。
那一刻的恐慌和無力，比任何鞭打都痛徹心扉。
為什麽？他們明明已經逃出來了...他們明明可以…可以…
“我…”
魏瀾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狠狠刮過，吐出的字眼嘶啞艱澀。
“我只是…想讓你……活下去……”
這答案似乎安全，還是為了“家人”，他下意識地想抓住最後的稻草。
柳長卿的指腹在他手背上突然用力一摁。
這個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瞬間戳破了魏瀾自欺欺人的偽裝。
柳長卿的聲音更低沈，像敲在心弦上的重錘：“只是活下去？”
目光掃過地上那只尚未雕琢出雙眼的木狼。
柳長卿的目光又落回魏瀾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若只是保命，那只小狼……你本不必救。”
轟隆！
這句話像一個驚雷，在魏瀾的混沌世界裏炸開。
不是為了“活下去”？
是啊…那只小狼…
母狼死了，它那麽弱小，獨自面對強敵，明明自己活下去都千難萬險，為什麽還要沖上去？
為什麽要省下自己的口糧去餵一個註定會分開的生靈？
為什麽…在放走它時，看到阿卿緊攥著自己衣角、咬著唇、眼神覆雜地望向小狼消失的方向時，心裏會那麽空，那麽痛…
為什麽鬼使神差，想把它刻出來…
柳長卿的目光，就這樣穿過魏瀾因極度混亂而震顫的瞳孔，死死攫住他最深、最隱秘、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那一點念想。
一個超越了“家人義務”的沖動，一份在死寂荒林中與瀕死孤狼彼此照亮的光，一種渴望靠近、守護、卻被巨大恐懼死死壓制的……本能。
魏瀾的眼睛瞬間瞪得極大，瞳孔劇烈地收縮，裏面翻湧著被驟然挖出靈魂內核的驚恐，還有一種被徹底逼到懸崖邊的無措。
他看著眼前無比陌生的柳長卿，那張沈靜卻帶著燎原之勢的臉上，再沒有一絲名為“疏離”的保護色。
完了。
那個被他用盡力氣、死死封印在“家人”軀殼下的、不敢示人的東西……被徹底掀開了。
……
船艙內，茶香與微醺的酒氣無聲纏繞，卻沖不破兩人之間那愈發厚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對峙張力。
張君玉指尖的力道幾乎要將那精瓷杯壁捏碎。
夏令希那句“絕不會中途離局”的話語，如同無形的冰錐，狠狠刺穿了他試圖維持的平靜表象，露出下面洶湧澎湃的、混雜著被冒犯、被牽引、乃至一絲被徹底算中反應的煩躁和……心悸。
他在殘酷世道中闖出活路而磨礪出的倔強和掌控欲，被夏令希三言兩語挑撥到了極致。
「宿主！他茶杯要碎了！」
慕旋緊張地在意識海裏尖叫。
「他看起來想把茶潑你臉上然後跳船！」
夏令希無語屏蔽慕旋的尖叫聲，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亮光。
很好，引線點燃了。
他面上卻依舊是那副從容得甚至有些欠揍的模樣，甚至微微向後靠了靠，指尖從杯沿滑落，輕輕搭在桌面上，姿態放松得仿佛在欣賞一出好戲。
這番姿態更是火上澆油。
張君玉眸底驟然掠過寒星般的銳芒，捏緊杯子的手緩緩松開，那力道被強行壓回體內，化作一聲從喉底滾出的、壓抑至極的冷哼。
“啪”！
並非茶杯碎裂，而是他將杯子重重放回桌面，力道之大讓整個杯碟都震了一下。動作帶著十足十的警告意味。
他擡起眼，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刃，直直刺向夏令希那帶著玩味笑容的臉。
“夏公子。”
開口，聲音低沈冰冷。
“...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
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帶著銳利的鋒芒。
“同船只是歸途便利。你……”
他眼神若有似無地掃過夏令希腕間那刺眼的青布帶，唇角的弧度冷峭又譏誚。
“真當捏著根布帶子，就拽住了我的命脈不成？”
他終於將那份被牽著鼻子走的怒火和被窺破心事的狼狽，凝聚成帶著尖刺的反擊，狠狠朝著釣竿甩來的方向擲了回去。
「嗷！夏媽媽他反攻了！他說你自以為是！說那布帶沒用！」
慕旋激動地在意識海打轉。
夏令希非但沒惱，反而在張君玉話音落下的瞬間，唇角的笑意驟然加深，甚至帶上了點毫不掩飾的欣賞。
這樣的張君玉他還沒見過，只見過迅速變成自己小狗的乖孩子。
就當是叛逆期吧。
“哦？”
夏令希眉梢高高挑起，上半身微微前傾，饒有興致地將臉湊近了些，幾乎能感受到張君玉刻意壓制的淩厲氣息。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帶著一種狩獵者看到獵物精彩反擊時的興奮。
“既然張兄覺得無用……”
他的聲音帶著誘哄般的低柔，像毒蛇吐信。
“那不如現在，就替我解了它？”
他緩緩擡起右臂，將那系著死結的青布帶，坦然遞到張君玉眼前。
“省得它礙了你的眼，也……省得我總想著你。”
他輕輕晃了晃手腕，布帶上的死結顯得格外突兀，像是兩人之間一道難解的鎖。
“你親手系上……”
夏令希的目光緊緊鎖住張君玉驟縮的瞳孔。
“自然該由你親手解開。怎麽，不敢？”
挑釁！赤裸裸的挑釁！
張君玉的視線落在那死結上，又猛地擡起，撞入夏令希那雙寫滿“看你敢不敢”的眼睛。
心跳在那一瞬間漏掉一拍，隨即被一股更兇悍的燥郁攫住。
解？豈不是顯得他心虛，怕了這破帶子？承認這帶子真成了所謂的“牽系”？
不解？任由它掛在對方腕上，日日刺他的眼，無時無刻不提醒著他那晚自己“留下踏實感”的……鬼使神差？
這根本是個死結，比布帶上的死結更讓人惱火！
風暴在張君玉眼中瞬間凝聚，那深海般的沈靜被徹底撕裂。
他看著夏令希那張笑得胸有成竹、仿佛掌控一切的臉，喉結上下劇烈地滾動著，握緊的拳頭在身側微微發顫。
是強行壓下怒火轉身就走，維持那點可憐的體面？
還是……徹底掀了這張令人生厭的桌子？
他死死盯著夏令希遞到面前的腕子，眼神變幻，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緣、正在衡量要不要將獵人一並拖下深淵的猛獸。
船艙內的空氣繃緊到了極限，仿佛一點火星就能引爆整個空間。
夏令希依舊笑著，指尖卻在無人看到的桌面下，悄悄繃緊了。
這是最危險的節點——逼得太狠，獵物可能真的會拼個魚死網破。
他在賭，賭張君玉心中那根名為“牽扯”的線，比憤怒更韌。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過後。
張君玉倏然擡手，卻不是去解那布帶。
他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攥住了夏令希遞過來的右手腕，動作快如閃電，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對方的骨頭。
那粗糙的布帶紋理，在他掌下清晰地印上夏令希的皮膚，又反過來硌著他自己的掌心。
夏令希被疼得悶哼一聲，不滿地蹙起眉頭。
這家夥還是太粗暴了點，他不喜歡痛。
張君玉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猛地將夏令希往前狠狠一拽。
借著這股兇狠的力道，他整個人也像出鞘的利刃般向前傾壓過去。
兩人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到咫尺之間。
溫熱的、帶著怒火的呼吸幾乎噴在夏令希的臉上。
張君玉那雙深不見底的墨色眼眸裏，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情緒。
驚怒、被玩弄的羞憤、被牽引的無名之火，以及一種更深沈、被徹底激起的、破釜沈舟般的兇狠。
“夏令希！”
他的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滾燙得驚人。
“你少在這兒跟我玩這套欲擒故縱的把戲！什麽布帶？什麽牽系？我要的，從來不是這些虛頭巴腦的玩意兒！”
他攥著夏令希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幾分，幾乎要將自己的體溫和所有壓抑的情緒都透過那層布帶和皮肉傳遞過去。
“你不是喜歡算嗎？好啊！那你現在就給我算清楚！”
他的身體如同鐵鑄的牢籠，將夏令希死死困在他與船艙墻壁之間狹小的空間裏，淩厲的目光帶著前所未有的侵略性，狠狠刺入夏令希帶著一絲驚愕的眼瞳深處。
“算算我看穿你餌裏有鉤，卻甘願吞下時在想什麽？算算我明明煩透了你這副自以為是的嘴臉，為什麽還會叩響你的門...算算我明知同船是引狼入室，為什麽還要開那個口。”
張君玉的氣息急促，胸膛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淩，明明語氣聽著平靜，卻狠狠紮下。
“算得清嗎。”
聲音在逼仄的空間裏炸開，帶著孤註一擲的戾氣。
“算不清就閉嘴，收起你那套算計，要麽現在就滾，要麽……”
他猛地停頓，攥著夏令希的手腕又往前拖了半寸，兩人幾乎鼻尖相觸，那布帶緊緊勒在兩人肌膚相貼之處。
張君玉的眼神如同燃燒的隕石，帶著焚毀一切的熾熱和毀滅感，一字一句砸出最後的賭註。
“……就拿出點真本事來，讓我看看，你這死纏爛打、處心積慮想釣上鉤的玩意兒，值不值這條命陪你賭到底。”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船艙。
只有兩人粗重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撞在對方臉上。
茶水氤氳的熱氣早就散盡了，只留下清冷的空間和無形的硝煙。
張君玉的眼，是憤怒的，是不甘的，更是豁出去的、孤註一擲的。
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不管不顧地將自己最不堪、也最真實的那點“身不由己”狠狠摜在獵人面前，用挑釁包裹著最深的不忿與不甘。
你不是要釣魚嗎？
那我就把血淋淋的餌連同自己的命門都一起亮給你，看看你有沒有本事、有沒有膽子敢真的咬住這帶血的倒刺，敢不敢承受得起掙脫之後……兩敗俱傷的代價。
船外的江水不知何時拍打船舷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嘩啦——嘩啦——
“這麽兇做什麽？”
夏令希是在疼得煩了，也沒了同他玩鬧的心情。
以前他在別的世界都是被張君玉捧著寵著的，這樣針鋒相對還真是討厭。
之前心裏升起的興趣也被疼痛消滅，反手“啪”的就是一巴掌。
“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淺紫色的眸中盡是不耐，夏令希本意是隨意釣一釣這男人，好勾得他心煩意亂，哪怕回去了也要日夜想著。
現在他不想了，還是自己去外面多玩幾天再說。
扔下這句話和那一巴掌，張君玉楞楞地松開手，眼睜睜看著他揉著手腕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