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為什麽是那只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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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為什麽是那只狼？
清越的波濤拍打著船舷，貨船在寬闊的江面上平穩前行。
張君玉立於船頭，江風帶著水汽，吹拂著他額前的碎發，也稍稍驅散了心中那點因“偶遇”而生出的微妙煩亂。
左手習慣性地撫上右腕，粗糙的布帶紋理帶來熟悉的觸感。
他摩挲著那個死結，指尖甚至能描繪出當時系結時那股不管不顧的執拗力道。
這布帶成了他心緒不寧時的錨點，仿佛牽系著什麽看不見的東西，讓他能在這浩渺江天間穩住身形。
「慕旋。」
船艙內，夏令希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在與腦海中的系統悄悄對話。
他唇角勾著一抹閑適的弧度，右手握拳撐著下巴，將半邊身子的重量壓在扶手上。
「他還在船頭？」
「嗯。」
慕旋這會兒也坐在船頭，隔著老遠給宿主傳回去聲音。
「站那兒快一個時辰了，姿勢都沒怎麽變，手指一直按著你送的那條‘定心丸’呢。」
「嘖。」
夏令希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帶著愉悅的回響。
「定力見長啊，居然沒第一時間沖過來抓人，看來這‘踏實感’的份量，比我想象中要重？」
「宿主。」
慕旋沒忍住撇了撇嘴。
「你這‘餌’撒得太明顯，傻子都看得出來。」
「明顯才好啊。」
夏令希笑得像只算計得逞的狐貍。
「要的就是他的欲擒故縱，叫他明明看穿卻還是跟來了的這份‘身不由己’，我等著他繃不住來找我的那天。」
慕旋雖然不懂這些，但不管怎樣，它的“夏媽媽”說啥都是對的，於是乖巧應一聲。
「那也行。」
……
柳長卿的目光，如同有了實質的重量，沈沈地壓在魏瀾身上那方初具雛形的木雕上。
木雕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流暢而隱含力量的脊背線條，那微微昂起的頭部弧度，那雙仿佛時刻警惕、蓄勢待發的眼睛……這分明是一只狼。
一只……在柳長卿記憶深處盤旋了太久、幾乎刻入骨髓的狼。
魏瀾慌忙藏匿的動作僵在半空，心虛和慌亂讓他指尖微微顫抖。
他垂下眼，不敢看柳長卿此刻的表情，只覺得空氣都凝滯了，沈重得讓他喘不過氣。
那不是什麽“瞎刻著玩兒”的動物。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雪夜荒林中，他帶著還是孩童的柳長卿躲避追兵時遇到的小狼。
母狼早已被猛虎咬死，那只孤零零的小狼渾身浴血，卻兇狠齜著牙，對著龐大的猛獸發出倔強而無畏的咆哮，守護著母親的屍體。
當時年幼的魏瀾被那份瀕死的孤勇震撼，不顧柳長卿的阻攔沖了上去，使了些技法引開了猛虎，又在雪地裏藏了奄奄一息的小狼。
後來，是他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糧，一點點將那小狼餵活。
再後來……
他不得不將養好傷的小狼放歸山林，只因他們的逃亡之路容不下這自由的生靈。
臨別前，小狼蹭了蹭他的手心，喉中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魏瀾記得柳長卿當時緊緊攥著他的衣角，咬著唇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看著小狼消失在密林深處的眼神，覆雜得他至今都無法完全讀懂。
這只狼，是只屬於他和柳長卿的秘密。是他心中，柳長卿性格中那份隱忍、倔強、孤傲與守護的具象化圖騰。
他鬼使神差地選擇刻它，幾乎是下意識地……
柳長卿終於動了。
他並非向前逼近，而是微微向後撤了半步，將那審視的目光從魏瀾慌亂的臉，重新落回到那塊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木雕。
“是那只狼。”
不是疑問，是陳述。
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是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平靜。
魏瀾身體猛地一顫，手中的刻刀和木雕終於握不穩，“啪嗒”一聲輕響，掉落在腳邊幹凈的青石板上。
那只尚未刻完眼睛的木狼，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帶著一種奇異的脆弱感。
“我……”
魏瀾喉嚨發緊，張了張嘴，卻像失聲般說不出完整的話。
心虛、秘密被揭穿的窘迫、以及一種更深沈的、難以言喻的心緒混亂地攪在一起。
柳長卿的目光掃過地上孤零零的木雕，再擡起時，已經牢牢鎖住了魏瀾躲閃的眼睛。
“為什麽刻它？”
他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像一柄鑿子，精準地敲在魏瀾搖搖欲墜的心防上。
“為什麽是這只狼？”
第二問，帶著無法抗拒的力量壓了下來。
魏瀾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為什麽？
因為那是他和阿卿共同的記憶？
因為他潛意識覺得這只狼像阿卿？
因為他想把這個…獻給阿卿？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心驚肉跳。
他看著柳長卿那雙仿佛洞悉一切、不容許半分閃躲的眼眸。
長久以來積壓在心底那份揮之不去的茫然、那份隱隱的不安、那份空落落的渴求，以及此刻被逼到絕境的窘迫，如同熔巖般在他胸腔內翻滾、沖撞。
“我…我不知道…”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嘶啞而絕望，像個迷了路的孩子。
“阿卿…我不知道...”
他猛地閉上眼，仿佛這樣就能逃避那道仿佛能將他靈魂都看穿的目光，蜷縮回那個安全的、名為“家人”的厚殼裏去。
他不想...不想跨越出結局未知的那一步，生怕跨出去了，他們連家人都做不成。
“你別問我了...”
柳長卿看著眼前慌亂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的魏瀾，看著他死死埋下的頭，看著他肩膀不可抑制的顫抖。
他問的不是木雕，是魏瀾那層偽裝了太久、幾乎連自己都信了的“家人”表象之下，那份小心翼翼的試探和無處安放的親近渴望。
魏瀾只覺得天旋地轉。
無數畫面在腦中飛旋：
——瘦小的自己兇狠地揮著棍棒驅趕搶奪食物的乞丐，懷裏卻死死藏著要給阿卿的半塊發硬的饃饃，不能讓人看見他在乎他，否則他們都會變成砧板上的魚肉。
——寒冷的夜裏，他偷偷翻進漏風小屋的窗戶，小心翼翼給燒糊塗的小長卿掖緊破棉被，又在屋外熬了半宿不敢睡，聽著裏面壓抑的抽泣心如刀割，卻只能在天亮前像個見不得光的賊一樣狼狽逃走。那些饅頭和藥，每次都默默放在窗臺。
——他看到少年柳長卿眼中的光亮一點點被冷漠取代，看著他越來越像過去的自己，封閉心墻，拒人千裏。
那一刻的恐慌和無力，比任何拳頭砸在身上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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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君玉立於船頭，江風帶著水汽，吹拂著他額前的碎發，也稍稍驅散了心中那點因“偶遇”而生出的微妙煩亂。
左手習慣性地撫上右腕，粗糙的布帶紋理帶來熟悉的觸感。
他摩挲著那個死結，指尖甚至能描繪出當時系結時那股不管不顧的執拗力道。
這布帶成了他心緒不寧時的錨點，仿佛牽系著什麽看不見的東西，讓他能在這浩渺江天間穩住身形。
「慕旋。」
船艙內，夏令希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在與腦海中的系統悄悄對話。
他唇角勾著一抹閑適的弧度，右手握拳撐著下巴，將半邊身子的重量壓在扶手上。
「他還在船頭？」
「嗯。」
慕旋這會兒也坐在船頭，隔著老遠給宿主傳回去聲音。
「站那兒快一個時辰了，姿勢都沒怎麽變，手指一直按著你送的那條‘定心丸’呢。」
「嘖。」
夏令希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帶著愉悅的回響。
「定力見長啊，居然沒第一時間沖過來抓人，看來這‘踏實感’的份量，比我想象中要重？」
「宿主。」
慕旋沒忍住撇了撇嘴。
「你這‘餌’撒得太明顯，傻子都看得出來。」
「明顯才好啊。」
夏令希笑得像只算計得逞的狐貍。
「要的就是他的欲擒故縱，叫他明明看穿卻還是跟來了的這份‘身不由己’，我等著他繃不住來找我的那天。」
慕旋雖然不懂這些，但不管怎樣，它的“夏媽媽”說啥都是對的，於是乖巧應一聲。
「那也行。」
……
柳長卿的目光，如同有了實質的重量，沈沈地壓在魏瀾身上那方初具雛形的木雕上。
木雕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流暢而隱含力量的脊背線條，那微微昂起的頭部弧度，那雙仿佛時刻警惕、蓄勢待發的眼睛……這分明是一只狼。
一只……在柳長卿記憶深處盤旋了太久、幾乎刻入骨髓的狼。
魏瀾慌忙藏匿的動作僵在半空，心虛和慌亂讓他指尖微微顫抖。
他垂下眼，不敢看柳長卿此刻的表情，只覺得空氣都凝滯了，沈重得讓他喘不過氣。
那不是什麽“瞎刻著玩兒”的動物。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雪夜荒林中，他帶著還是孩童的柳長卿躲避追兵時遇到的小狼。
母狼早已被猛虎咬死，那只孤零零的小狼渾身浴血，卻兇狠齜著牙，對著龐大的猛獸發出倔強而無畏的咆哮，守護著母親的屍體。
當時年幼的魏瀾被那份瀕死的孤勇震撼，不顧柳長卿的阻攔沖了上去，使了些技法引開了猛虎，又在雪地裏藏了奄奄一息的小狼。
後來，是他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糧，一點點將那小狼餵活。
再後來……
他不得不將養好傷的小狼放歸山林，只因他們的逃亡之路容不下這自由的生靈。
臨別前，小狼蹭了蹭他的手心，喉中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魏瀾記得柳長卿當時緊緊攥著他的衣角，咬著唇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看著小狼消失在密林深處的眼神，覆雜得他至今都無法完全讀懂。
這只狼，是只屬於他和柳長卿的秘密。是他心中，柳長卿性格中那份隱忍、倔強、孤傲與守護的具象化圖騰。
他鬼使神差地選擇刻它，幾乎是下意識地……
柳長卿終於動了。
他並非向前逼近，而是微微向後撤了半步，將那審視的目光從魏瀾慌亂的臉，重新落回到那塊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木雕。
“是那只狼。”
不是疑問，是陳述。
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是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平靜。
魏瀾身體猛地一顫，手中的刻刀和木雕終於握不穩，“啪嗒”一聲輕響，掉落在腳邊幹凈的青石板上。
那只尚未刻完眼睛的木狼，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帶著一種奇異的脆弱感。
“我……”
魏瀾喉嚨發緊，張了張嘴，卻像失聲般說不出完整的話。
心虛、秘密被揭穿的窘迫、以及一種更深沈的、難以言喻的心緒混亂地攪在一起。
柳長卿的目光掃過地上孤零零的木雕，再擡起時，已經牢牢鎖住了魏瀾躲閃的眼睛。
“為什麽刻它？”
他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像一柄鑿子，精準地敲在魏瀾搖搖欲墜的心防上。
“為什麽是這只狼？”
第二問，帶著無法抗拒的力量壓了下來。
魏瀾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為什麽？
因為那是他和阿卿共同的記憶？
因為他潛意識覺得這只狼像阿卿？
因為他想把這個…獻給阿卿？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心驚肉跳。
他看著柳長卿那雙仿佛洞悉一切、不容許半分閃躲的眼眸。
長久以來積壓在心底那份揮之不去的茫然、那份隱隱的不安、那份空落落的渴求，以及此刻被逼到絕境的窘迫，如同熔巖般在他胸腔內翻滾、沖撞。
“我…我不知道…”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嘶啞而絕望，像個迷了路的孩子。
“阿卿…我不知道...”
他猛地閉上眼，仿佛這樣就能逃避那道仿佛能將他靈魂都看穿的目光，蜷縮回那個安全的、名為“家人”的厚殼裏去。
他不想...不想跨越出結局未知的那一步，生怕跨出去了，他們連家人都做不成。
“你別問我了...”
柳長卿看著眼前慌亂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的魏瀾，看著他死死埋下的頭，看著他肩膀不可抑制的顫抖。
他問的不是木雕，是魏瀾那層偽裝了太久、幾乎連自己都信了的“家人”表象之下，那份小心翼翼的試探和無處安放的親近渴望。
魏瀾只覺得天旋地轉。
無數畫面在腦中飛旋：
——瘦小的自己兇狠地揮著棍棒驅趕搶奪食物的乞丐，懷裏卻死死藏著要給阿卿的半塊發硬的饃饃，不能讓人看見他在乎他，否則他們都會變成砧板上的魚肉。
——寒冷的夜裏，他偷偷翻進漏風小屋的窗戶，小心翼翼給燒糊塗的小長卿掖緊破棉被，又在屋外熬了半宿不敢睡，聽著裏面壓抑的抽泣心如刀割，卻只能在天亮前像個見不得光的賊一樣狼狽逃走。那些饅頭和藥，每次都默默放在窗臺。
——他看到少年柳長卿眼中的光亮一點點被冷漠取代，看著他越來越像過去的自己，封閉心墻，拒人千裏。
那一刻的恐慌和無力，比任何拳頭砸在身上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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