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看魚兒咬不咬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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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看魚兒咬不咬鉤
晨光熹微，張家大宅籠罩在一片忙碌卻有序的平靜中。
賬房內，算珠清脆的聲響不絕於耳。
張君玉端坐於主位，執筆疾書，處理著各地匯總的賬目。
他的姿態沈靜依舊，筆鋒穩健，只是那本應放在手邊隨時可握的佩劍，如今卻靜靜倚在座椅旁觸手可及之處，劍柄上懸著一小截褪了少許顏色的青色布帶。
張君生端著茶盤走進來，一眼就看見老弟手腕上那抹醒目的青痕。
是那布帶纏繞的結，緊貼著肌膚，與雪白的衣袖形成鮮明的對比。
“還沒解下來？”
張君生放下茶盞，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調侃還是別的。
他眼神掃過張君玉略顯蒼白的面色，心底了然。
自從夏令希走後，他這弟弟表面沒有異樣，卻每晚都近乎自虐般地練劍至破曉，仿佛不知疲倦為何物。
那雙平日裏銳利清冷的眼眸深處，總沈澱著一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與空茫。
張君玉筆尖微頓，沒有擡頭，只是左手下意識地搭在了右腕的布帶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牢固的繩結。
觸感粗糲，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心悸的暖意，仿佛還能感受到當時混亂中那人脈搏的跳動。
“留著…踏實些。”
他的聲音略有些低啞，像是久未言語。
張君生嘆了口氣，不再多言，轉而說起生意。
“江南那批新絲的訂單談妥了，得派人去一趟督看裝船。錢家餘孽尚在，路上恐不太平。”
他沈吟片刻，目光落在弟弟腕間的布帶上:“要不…讓齊鏢頭帶人走一趟？或者你親自去…”
“我去。”
張君玉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接話，擡起的眼中是如磐石般沈穩的決心。
“事關重大，不容閃失。齊伯經驗雖豐，應變或不及我。”
張君生看著他，感覺有些好笑。
這家夥哪裏是怕齊鏢頭應變不及？
分明是想去找那片“踏實感”的主人。
這理由找得滴水不漏，卻又欲蓋彌彰。
張君生悶笑一聲點點頭，語氣如常：“也好，你自己多加小心。”
數日後，清河渡口。
一艘張記的貨船穩穩停泊在碼頭。
張君玉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立於船頭，目光掃視著碼頭熙攘的人群。
他面容冷峻，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只是垂在身側的左手，時不時會無意識地攏一下袖口，像是在遮掩腕上的某個結印。
一陣微涼的河風吹來，掀動了他的額發。
目光的極遠處，河岸邊一家臨水茶肆的二樓雅座窗戶半開。
臨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夏令希換了身竹青色的素雅長衫，正悠然自得地品著茶。
他倚著窗框，視線懶洋洋地投向波光粼粼的江面，又像是在眺望遠處的青山，神情愜意無比，仿佛真的只是個寄情山水、無憂無慮的旅人。
“呵……”
一聲極輕的低笑從張君玉唇邊溢出。
他在笑自己。
笑自己這數日來翻湧的思緒，笑自己此刻心頭湧起的不知是安心還是酸澀的覆雜情緒。
這偶遇，太過刻意。
張君玉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過來。
兄長那“江南新絲”的由頭，如此順利地推他至此，這背後若說沒有夏令希那狡猾的家夥的主意，他堅決不信。
那日走得灑脫，只怕是在這裏等著看他張君玉會不會跟來。
“登船。”
張君玉不再看那茶肆方向，低沈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船工應聲而動，解開纜繩。
巨大的船身緩緩移動，駛離碼頭，向著江心破浪而去。
張君玉仍立在船頭，風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身姿挺拔如山岳。
那臨窗的茶客，直至貨船變作天際一個小小的黑點，才慢悠悠收回目光。
夏令希唇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眼底閃過一絲只有自己才懂的促狹。
「哼嗯～誘餌已經放下了。」
他輕啜一口清茶，心情極好。
「剩下的...就要看那條魚想不想咬鉤。」
慕旋無語。
「你還是這麽喜歡釣人家。」
……
魏家後院，劍風呼嘯。
柳長卿一身利落的藏青練功服，手持精鋼長劍，身隨劍走，輾轉騰挪間劍光凜冽，動作間充滿了沈凝的力量感與銳利的鋒芒。
他正在演練一套大開大闔的劈斬劍法，每一招都勢大力沈，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氣勢迫人，全然不似他平日裏安靜處理事務時的模樣。
足足一個時辰，汗水沿著他線條清晰的下頜滑落，浸濕了領口，他才驟然收劍立定。
氣息雖有些不勻，但握劍的手依舊穩如磐石。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走向茶棚，只是站在原地，沈默地看著手中的劍，任由額角的汗水滴落在地面，很快蒸發。
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場邊。
那裏，魏瀾靠著廊柱坐著，曲著一條腿。
他一手拿著刻刀，一手拿著一塊形狀奇特的木頭，整個人沈浸在另一個世界裏。
柳長卿練劍時那種金鐵交鳴與呼嘯風聲，他似乎置若罔聞。
他低著頭，刻刀在他指間靈巧地翻飛，木屑簌簌落下，在陽光裏打著旋兒。
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專註，緊抿著唇，眉宇間凝著一股近乎虔誠的認真勁，陽光在他眼睫下投出濃密的陰影。
柳長卿靜靜地看著他。
魏瀾這段時間很奇怪。
他依舊會對自己笑，依舊會把街上遇到的新奇玩意兒第一時間拿給自己看，依舊會在他練劍時習慣性地坐在旁邊守著。
但這種“守候”，卻透著一種古怪的“安靜”。
他不再像過去那樣，自己剛練幾招，他就猴急地跑來顯擺他的新招數，或者非拉著他點評切磋。
他不再在聽完自己講述外面見聞後，就立刻興致盎然地追問細節或者發表更荒誕的想法和建議。
他會在自己指出某道菜調料搭配欠妥後，沈默地點頭表示記住了，下次絕不再犯，卻沒了那股子“你不誇我我就不罷休”的賴皮勁兒。
他變得很……“乖”。
很聽話，很懂分寸。
懂分寸到，柳長卿心中那面名為“家人”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這份“乖”帶來的無形隔膜。
他還在這個宅子裏，依舊觸手可及，卻如同隔著一層看不到、摸不著、但無比堅韌的薄紗。
那份曾經如陽光般明晃晃的、帶著點無賴的親昵，淡了，消失了。
“在刻什麽？”
柳長卿終究還是開了口。
他收劍入鞘，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沈默和氣息翻湧而略顯低沈喑啞。
魏瀾像是被人從夢中猛地驚醒，身體微微一震，手中的刻刀一滑，差點刺進指頭。
“啊！阿卿！”
他擡起頭，臉上瞬間堆起一個極其明亮又帶著點倉促意味的笑容，試圖掩蓋那瞬間的驚惶。
“沒、沒什麽…就是，閑著也是閑著…瞎刻著玩兒…”
他下意識想把那已經初具輪廓的木塊往身後藏，動作笨拙又帶了點心虛。
柳長卿沒有走近，也沒有逼問。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沈靜地落在魏瀾那雙強笑的眼睛裏，仿佛洞穿了一切強裝的輕松，看到了那份被刻意壓下的茫然與不知所措。
那藏到一半的動作，更是無聲地確認了某種隔閡的存在。
柳長卿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塊被魏瀾慌亂遮掩著的木雕上。
那隱約可見的輪廓，線條流暢而飽滿，似乎……是某種動物？
只是雕刻還遠未完成，尚需用心打磨成形。
那專註下刀的樣子，就像在對待一件……獻給心儀之人的珍寶？
這個念頭一起，柳長卿心頭那點好不容易壓下的無名焦躁，隱隱又翻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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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張家大宅籠罩在一片忙碌卻有序的平靜中。
賬房內，算珠清脆的聲響不絕於耳。
張君玉端坐於主位，執筆疾書，處理著各地匯總的賬目。
他的姿態沈靜依舊，筆鋒穩健，只是那本應放在手邊隨時可握的佩劍，如今卻靜靜倚在座椅旁觸手可及之處，劍柄上懸著一小截褪了少許顏色的青色布帶。
張君生端著茶盤走進來，一眼就看見老弟手腕上那抹醒目的青痕。
是那布帶纏繞的結，緊貼著肌膚，與雪白的衣袖形成鮮明的對比。
“還沒解下來？”
張君生放下茶盞，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調侃還是別的。
他眼神掃過張君玉略顯蒼白的面色，心底了然。
自從夏令希走後，他這弟弟表面沒有異樣，卻每晚都近乎自虐般地練劍至破曉，仿佛不知疲倦為何物。
那雙平日裏銳利清冷的眼眸深處，總沈澱著一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與空茫。
張君玉筆尖微頓，沒有擡頭，只是左手下意識地搭在了右腕的布帶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牢固的繩結。
觸感粗糲，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心悸的暖意，仿佛還能感受到當時混亂中那人脈搏的跳動。
“留著…踏實些。”
他的聲音略有些低啞，像是久未言語。
張君生嘆了口氣，不再多言，轉而說起生意。
“江南那批新絲的訂單談妥了，得派人去一趟督看裝船。錢家餘孽尚在，路上恐不太平。”
他沈吟片刻，目光落在弟弟腕間的布帶上:“要不…讓齊鏢頭帶人走一趟？或者你親自去…”
“我去。”
張君玉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接話，擡起的眼中是如磐石般沈穩的決心。
“事關重大，不容閃失。齊伯經驗雖豐，應變或不及我。”
張君生看著他，感覺有些好笑。
這家夥哪裏是怕齊鏢頭應變不及？
分明是想去找那片“踏實感”的主人。
這理由找得滴水不漏，卻又欲蓋彌彰。
張君生悶笑一聲點點頭，語氣如常：“也好，你自己多加小心。”
數日後，清河渡口。
一艘張記的貨船穩穩停泊在碼頭。
張君玉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立於船頭，目光掃視著碼頭熙攘的人群。
他面容冷峻，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只是垂在身側的左手，時不時會無意識地攏一下袖口，像是在遮掩腕上的某個結印。
一陣微涼的河風吹來，掀動了他的額發。
目光的極遠處，河岸邊一家臨水茶肆的二樓雅座窗戶半開。
臨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夏令希換了身竹青色的素雅長衫，正悠然自得地品著茶。
他倚著窗框，視線懶洋洋地投向波光粼粼的江面，又像是在眺望遠處的青山，神情愜意無比，仿佛真的只是個寄情山水、無憂無慮的旅人。
“呵……”
一聲極輕的低笑從張君玉唇邊溢出。
他在笑自己。
笑自己這數日來翻湧的思緒，笑自己此刻心頭湧起的不知是安心還是酸澀的覆雜情緒。
這偶遇，太過刻意。
張君玉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過來。
兄長那“江南新絲”的由頭，如此順利地推他至此，這背後若說沒有夏令希那狡猾的家夥的主意，他堅決不信。
那日走得灑脫，只怕是在這裏等著看他張君玉會不會跟來。
“登船。”
張君玉不再看那茶肆方向，低沈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船工應聲而動，解開纜繩。
巨大的船身緩緩移動，駛離碼頭，向著江心破浪而去。
張君玉仍立在船頭，風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身姿挺拔如山岳。
那臨窗的茶客，直至貨船變作天際一個小小的黑點，才慢悠悠收回目光。
夏令希唇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眼底閃過一絲只有自己才懂的促狹。
「哼嗯～誘餌已經放下了。」
他輕啜一口清茶，心情極好。
「剩下的...就要看那條魚想不想咬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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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演練一套大開大闔的劈斬劍法，每一招都勢大力沈，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氣勢迫人，全然不似他平日裏安靜處理事務時的模樣。
足足一個時辰，汗水沿著他線條清晰的下頜滑落，浸濕了領口，他才驟然收劍立定。
氣息雖有些不勻，但握劍的手依舊穩如磐石。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走向茶棚，只是站在原地，沈默地看著手中的劍，任由額角的汗水滴落在地面，很快蒸發。
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場邊。
那裏，魏瀾靠著廊柱坐著，曲著一條腿。
他一手拿著刻刀，一手拿著一塊形狀奇特的木頭，整個人沈浸在另一個世界裏。
柳長卿練劍時那種金鐵交鳴與呼嘯風聲，他似乎置若罔聞。
他低著頭，刻刀在他指間靈巧地翻飛，木屑簌簌落下，在陽光裏打著旋兒。
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專註，緊抿著唇，眉宇間凝著一股近乎虔誠的認真勁，陽光在他眼睫下投出濃密的陰影。
柳長卿靜靜地看著他。
魏瀾這段時間很奇怪。
他依舊會對自己笑，依舊會把街上遇到的新奇玩意兒第一時間拿給自己看，依舊會在他練劍時習慣性地坐在旁邊守著。
但這種“守候”，卻透著一種古怪的“安靜”。
他不再像過去那樣，自己剛練幾招，他就猴急地跑來顯擺他的新招數，或者非拉著他點評切磋。
他不再在聽完自己講述外面見聞後，就立刻興致盎然地追問細節或者發表更荒誕的想法和建議。
他會在自己指出某道菜調料搭配欠妥後，沈默地點頭表示記住了，下次絕不再犯，卻沒了那股子“你不誇我我就不罷休”的賴皮勁兒。
他變得很……“乖”。
很聽話，很懂分寸。
懂分寸到，柳長卿心中那面名為“家人”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這份“乖”帶來的無形隔膜。
他還在這個宅子裏，依舊觸手可及，卻如同隔著一層看不到、摸不著、但無比堅韌的薄紗。
那份曾經如陽光般明晃晃的、帶著點無賴的親昵，淡了，消失了。
“在刻什麽？”
柳長卿終究還是開了口。
他收劍入鞘，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沈默和氣息翻湧而略顯低沈喑啞。
魏瀾像是被人從夢中猛地驚醒，身體微微一震，手中的刻刀一滑，差點刺進指頭。
“啊！阿卿！”
他擡起頭，臉上瞬間堆起一個極其明亮又帶著點倉促意味的笑容，試圖掩蓋那瞬間的驚惶。
“沒、沒什麽…就是，閑著也是閑著…瞎刻著玩兒…”
他下意識想把那已經初具輪廓的木塊往身後藏，動作笨拙又帶了點心虛。
柳長卿沒有走近，也沒有逼問。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沈靜地落在魏瀾那雙強笑的眼睛裏，仿佛洞穿了一切強裝的輕松，看到了那份被刻意壓下的茫然與不知所措。
那藏到一半的動作，更是無聲地確認了某種隔閡的存在。
柳長卿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塊被魏瀾慌亂遮掩著的木雕上。
那隱約可見的輪廓，線條流暢而飽滿，似乎……是某種動物？
只是雕刻還遠未完成，尚需用心打磨成形。
那專註下刀的樣子，就像在對待一件……獻給心儀之人的珍寶？
這個念頭一起，柳長卿心頭那點好不容易壓下的無名焦躁，隱隱又翻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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