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甘於家人
關燈
小
中
大
第9章 不甘於家人
月光傾瀉如霜，鋪滿張家後園的青石板。
張君玉擡著那雙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清晰地映著夏令希帶著促狹笑意的臉。
那句低啞堅定的“大概是欠了吧”還懸在兩人幾乎相觸的氣息之間。
手腕上系著玉佩與布帶的繩結尚未傳遞出屬於他的體溫，就被對方擡手輕拍腦袋的動作打得措手不及。
“...噗...我也就開個玩笑。”
夏令希笑得彎了眉眼，指尖從他額發拂過，帶著輕松隨意的暖意，仿佛剛才那暧昧的靠近、執拗的捆綁從未發生過。
他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夜露，動作間，手腕上那截系著玉佩的青色布帶也隨之晃動，在月光下晃得張君玉眼睛刺痛。
“現在你們張家事了。”
夏令希的聲音依舊帶著慣常的灑脫。
“我也該走咯～”
他語調輕揚，仿佛卸下了什麽重擔，對著還坐在石階上、維持著握劍姿勢的張君玉揚了揚手中小巧的酒壺，算是告別。
廊下另一端的喧鬧似乎停滯了一瞬。
魏瀾還在賴在柳長卿身上哼哼唧唧地喊疼，柳長卿的推拒似乎也緩了半分。
張君生剛端起酒杯想說什麽，也頓住了動作。
張君玉只覺得喉間驟然被什麽東西哽住了。
他想開口，想說“你不必走”，想說“張家永遠有你一席之地”，甚至想說“那玉佩…那布帶…”。
可是，用什麽理由？
對方是遠游的旅人，是施恩不圖報的俠士，至少表面如此。
而自己……又有什麽資格強留？
更何況，剛才對方說只是“開玩笑”。
那決然的轉身姿態，無一絲留戀。
所有的沖動都凍結在唇齒之間，只剩下一個近乎凝固的身影。
他看著夏令希瀟灑地轉身，看著他走向自己面色平靜的兄長張君生，看到張君生遞上一個沈甸甸的包裹——那是早已準備好的、豐厚的謝禮。
張君玉握著劍柄的手指指節用力到發白，手背上的筋絡清晰可見。
他眼睜睜看著夏令希坦然收下謝禮，微微頷首致意，然後沒有絲毫猶豫，跨過月洞門邊的石檻。
那截連接著他玉佩的青色布帶最後一晃，消失在門的陰影裏。
整個後院，只剩下魏瀾後知後覺的疑惑：“咦？夏兄怎麽走了？”
無人回答。張君玉沈默地低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鞘上冰涼的紋路，月光照在他側臉上，投下一片濃重的、安靜的陰影。
日子如同溪水，看似平靜向前。
張家徹底肅清了錢家的影響，生意蒸蒸日上。
張君玉依舊是那個沈默而利落的張家二少，處理賬目，巡視鋪面，練劍強身。
只是那把從不離身的佩劍，似乎被擦拭得比往日更加頻繁，鋒刃雪亮，映不出半分他眼中的情緒。
偶爾夜深人靜，他會看著腰間系著的那截青色布帶出神，指尖拂過上面不再嶄新的繩結，眼神覆雜難辨。
一切都恢覆了正軌，除了那日離開的人，仿佛從未出現過。
而在魏家宅院裏，表面亦是恢覆如初的“家人”情誼。
魏瀾一如往常地關心柳長卿。
“阿卿，嘗嘗這個，新出爐的栗子糕，剛托人從南街買的，還熱乎著！”
“阿卿，天涼了，你穿這件新做的厚氅，墨綠色的，襯你！”
“阿卿，你看我新得了柄匕首，漂亮吧？送你了！”
柳長卿也一如既往地“縱容”著他。
那些小小的別扭，那些無傷大雅的霸道，那些魏瀾試圖表達的親昵，在柳長卿的沈默和默許下，似乎都理所當然地歸入“家人”之間的相處模式。
魏瀾會絮絮叨叨地跟柳長卿分享外面聽到的趣聞，柳長卿便安靜地聽，偶爾應一聲。
魏瀾練劍時總喜歡拉上柳長卿在旁邊看，柳長卿便坐在廊下泡一壺茶，目光似隨意的落在劍影上。
魏瀾心血來潮下廚做個什麽新奇菜式，雖然往往以失敗告終，燒焦的部分柳長卿也會面不改色地夾到自己碗裏吃掉，然後平靜地指出哪幾種配料相克不宜再嘗試。
他們同桌吃飯，同院練功，同看賬簿。
柳長卿依舊會在魏瀾冒進時兜底，在他犯錯時冷臉訓斥幾句，在他受傷時沈默地替他敷藥——動作和眼神，都維持著精準的“家人”範圍。
但魏瀾心頭的茫然感，卻在這樣的平靜安穩中日漸滋長。
夜色深濃，魏瀾卻躺在床上，瞪著頭頂熟悉的紗帳頂棚，輾轉難眠。
窗外是柳長卿練完晚課後，輕巧歸房、關好門窗的細微聲響。
一切都對了。
阿卿就在隔壁，離他那麽近。
他們還是彼此最親近的人，可以分享一切，依賴一切。
可是……
魏瀾翻了個身，面對著冰冷的墻壁。
他感覺自己心裏像是缺了一小塊，空落落的。
那種“滿足”的飽脹感消失了，被一種奇怪的、無法言喻的焦渴感取代。
當他為練劍有所突破而欣喜轉頭，看到的總是柳長卿平靜無波、甚至帶著點例行公事的“家人式”讚許眼神時。
當他興致勃勃講完一件自認極其有趣的事情，柳長卿只是淡淡“嗯”一聲表示知道了時。
當他看著柳長卿低垂著眉目安靜喝茶的側臉，陽光在他纖長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距離很近，卻又感覺無比遙遠時……
他到底還想要什麽？
阿卿明明比從前更“縱容”他，也更穩定地存在於他的生活裏。
他們一起經歷了生死風波，關系不是該更親密嗎？
為什麽…反而覺得更疏離了呢？
家人…難道不就該是這樣嗎？
可是，心頭那份蠢蠢欲動的不滿足感，那份想要打破眼前“平靜”的沖動。
那份渴望在阿卿眼中看到更多——不是“家人”的平淡，而是更灼熱、更專註、更不同尋常的東西，卻像水底的藤蔓，纏繞得他越來越緊，卻又偏偏找不到源頭。
他煩躁地再次翻身，將臉埋在枕頭裏，發出沈悶壓抑的嘆息。
黑暗中，柳長卿房中那盞搖曳的微弱燭火影子，在他的墻壁上跳動，像一顆永遠無法真正按捺下去的心。
那片被他習慣性擋在身後、沈默而安全的“家人”的陰影，此刻化作了困住他的溫柔囚籠。
他掙紮在名為“習慣”與“平靜”的水中，看不清方向，卻本能地想要浮出水面，去抓住一些更滾燙、更令他窒息卻也似乎更真實的東西。
他卻不知道，那是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月光傾瀉如霜，鋪滿張家後園的青石板。
張君玉擡著那雙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清晰地映著夏令希帶著促狹笑意的臉。
那句低啞堅定的“大概是欠了吧”還懸在兩人幾乎相觸的氣息之間。
手腕上系著玉佩與布帶的繩結尚未傳遞出屬於他的體溫，就被對方擡手輕拍腦袋的動作打得措手不及。
“...噗...我也就開個玩笑。”
夏令希笑得彎了眉眼，指尖從他額發拂過，帶著輕松隨意的暖意，仿佛剛才那暧昧的靠近、執拗的捆綁從未發生過。
他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夜露，動作間，手腕上那截系著玉佩的青色布帶也隨之晃動，在月光下晃得張君玉眼睛刺痛。
“現在你們張家事了。”
夏令希的聲音依舊帶著慣常的灑脫。
“我也該走咯～”
他語調輕揚，仿佛卸下了什麽重擔，對著還坐在石階上、維持著握劍姿勢的張君玉揚了揚手中小巧的酒壺，算是告別。
廊下另一端的喧鬧似乎停滯了一瞬。
魏瀾還在賴在柳長卿身上哼哼唧唧地喊疼，柳長卿的推拒似乎也緩了半分。
張君生剛端起酒杯想說什麽，也頓住了動作。
張君玉只覺得喉間驟然被什麽東西哽住了。
他想開口，想說“你不必走”，想說“張家永遠有你一席之地”，甚至想說“那玉佩…那布帶…”。
可是，用什麽理由？
對方是遠游的旅人，是施恩不圖報的俠士，至少表面如此。
而自己……又有什麽資格強留？
更何況，剛才對方說只是“開玩笑”。
那決然的轉身姿態，無一絲留戀。
所有的沖動都凍結在唇齒之間，只剩下一個近乎凝固的身影。
他看著夏令希瀟灑地轉身，看著他走向自己面色平靜的兄長張君生，看到張君生遞上一個沈甸甸的包裹——那是早已準備好的、豐厚的謝禮。
張君玉握著劍柄的手指指節用力到發白，手背上的筋絡清晰可見。
他眼睜睜看著夏令希坦然收下謝禮，微微頷首致意，然後沒有絲毫猶豫，跨過月洞門邊的石檻。
那截連接著他玉佩的青色布帶最後一晃，消失在門的陰影裏。
整個後院，只剩下魏瀾後知後覺的疑惑：“咦？夏兄怎麽走了？”
無人回答。張君玉沈默地低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鞘上冰涼的紋路，月光照在他側臉上，投下一片濃重的、安靜的陰影。
日子如同溪水，看似平靜向前。
張家徹底肅清了錢家的影響，生意蒸蒸日上。
張君玉依舊是那個沈默而利落的張家二少，處理賬目，巡視鋪面，練劍強身。
只是那把從不離身的佩劍，似乎被擦拭得比往日更加頻繁，鋒刃雪亮，映不出半分他眼中的情緒。
偶爾夜深人靜，他會看著腰間系著的那截青色布帶出神，指尖拂過上面不再嶄新的繩結，眼神覆雜難辨。
一切都恢覆了正軌，除了那日離開的人，仿佛從未出現過。
而在魏家宅院裏，表面亦是恢覆如初的“家人”情誼。
魏瀾一如往常地關心柳長卿。
“阿卿，嘗嘗這個，新出爐的栗子糕，剛托人從南街買的，還熱乎著！”
“阿卿，天涼了，你穿這件新做的厚氅，墨綠色的，襯你！”
“阿卿，你看我新得了柄匕首，漂亮吧？送你了！”
柳長卿也一如既往地“縱容”著他。
那些小小的別扭，那些無傷大雅的霸道，那些魏瀾試圖表達的親昵，在柳長卿的沈默和默許下，似乎都理所當然地歸入“家人”之間的相處模式。
魏瀾會絮絮叨叨地跟柳長卿分享外面聽到的趣聞，柳長卿便安靜地聽，偶爾應一聲。
魏瀾練劍時總喜歡拉上柳長卿在旁邊看，柳長卿便坐在廊下泡一壺茶，目光似隨意的落在劍影上。
魏瀾心血來潮下廚做個什麽新奇菜式，雖然往往以失敗告終，燒焦的部分柳長卿也會面不改色地夾到自己碗裏吃掉，然後平靜地指出哪幾種配料相克不宜再嘗試。
他們同桌吃飯，同院練功，同看賬簿。
柳長卿依舊會在魏瀾冒進時兜底，在他犯錯時冷臉訓斥幾句，在他受傷時沈默地替他敷藥——動作和眼神，都維持著精準的“家人”範圍。
但魏瀾心頭的茫然感，卻在這樣的平靜安穩中日漸滋長。
夜色深濃，魏瀾卻躺在床上，瞪著頭頂熟悉的紗帳頂棚，輾轉難眠。
窗外是柳長卿練完晚課後，輕巧歸房、關好門窗的細微聲響。
一切都對了。
阿卿就在隔壁，離他那麽近。
他們還是彼此最親近的人，可以分享一切，依賴一切。
可是……
魏瀾翻了個身，面對著冰冷的墻壁。
他感覺自己心裏像是缺了一小塊，空落落的。
那種“滿足”的飽脹感消失了，被一種奇怪的、無法言喻的焦渴感取代。
當他為練劍有所突破而欣喜轉頭，看到的總是柳長卿平靜無波、甚至帶著點例行公事的“家人式”讚許眼神時。
當他興致勃勃講完一件自認極其有趣的事情，柳長卿只是淡淡“嗯”一聲表示知道了時。
當他看著柳長卿低垂著眉目安靜喝茶的側臉，陽光在他纖長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距離很近，卻又感覺無比遙遠時……
他到底還想要什麽？
阿卿明明比從前更“縱容”他，也更穩定地存在於他的生活裏。
他們一起經歷了生死風波，關系不是該更親密嗎？
為什麽…反而覺得更疏離了呢？
家人…難道不就該是這樣嗎？
可是，心頭那份蠢蠢欲動的不滿足感，那份想要打破眼前“平靜”的沖動。
那份渴望在阿卿眼中看到更多——不是“家人”的平淡，而是更灼熱、更專註、更不同尋常的東西，卻像水底的藤蔓，纏繞得他越來越緊，卻又偏偏找不到源頭。
他煩躁地再次翻身，將臉埋在枕頭裏，發出沈悶壓抑的嘆息。
黑暗中，柳長卿房中那盞搖曳的微弱燭火影子，在他的墻壁上跳動，像一顆永遠無法真正按捺下去的心。
那片被他習慣性擋在身後、沈默而安全的“家人”的陰影，此刻化作了困住他的溫柔囚籠。
他掙紮在名為“習慣”與“平靜”的水中，看不清方向，卻本能地想要浮出水面，去抓住一些更滾燙、更令他窒息卻也似乎更真實的東西。
他卻不知道，那是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