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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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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巨大的心痛和後怕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猛地伸出手,穿過牢欄的縫隙,緊緊抓住了沈知淵冰涼的手腕。那纖細的腕骨,仿佛一用力就會折斷。

“你……”陸崢的聲音哽咽了,所有責備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裏,化作一片灼熱的痛楚,“……疼不疼?”

沈知淵感受著他掌心滾燙的溫度和輕微的顫抖,一直強撐的冷靜外殼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他閉上眼,輕輕搖了搖頭,反手也握住了陸崢粗糙的手指,指尖冰涼,卻帶著無比的依賴。

“不疼……看到你,就不疼了。”他輕聲說,像一聲嘆息,“……就是……有點冷。”

陸崢再也忍不住,將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鐵欄上,隔著障礙,貪婪地看著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人。“我帶你出去……今晚就帶你走!”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瘋狂,“等我摸清換崗的規律,弄到鑰匙……”

“不可!”沈知淵猛地睜開眼,打斷他,“陸崢,你聽我說!現在不能越獄!我若失蹤,便是畏罪潛逃,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皇上那點動搖,也會立刻變成殺意!還會連累沈家,連累堂兄他們!”

“那怎麽辦?!難道就讓你在這裏等死?!”陸崢雙目赤紅。

“不會死……”沈知淵握緊他的手,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皇上既然沒有立刻殺我,就是還在權衡。他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臺階……陸崢,你要做的,不是劫獄,是去找一個人。”

“誰?”

“靖陽侯,朱植昇。”沈知淵一字一頓,聲音低得幾乎只剩氣音,“許屏山是他的人,易家案是他主導。如今我這‘罪己詔’一鬧,最坐不住的,應該是他。皇上若真起了疑心,重新調查舊案,第一個被揪出來的,就是他這個幕後黑手!”

陸崢瞳孔驟縮:“你要我去找他?自投羅網?”

“不是硬碰硬……”沈知淵急促地喘息了幾下,繼續道,“是去……敲山震虎。讓他知道,易家還有後人在查,並且……已經查到了他頭上。他若心虛,必有動作。他一動,破綻就出來了……這潭水,只有更渾,我們才有摸魚的機會……而且,皇上……或許正等著有人去敲這只虎……”

陸崢瞬間明白了沈知淵的意圖。這是驅虎吞狼,更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利用皇帝可能存在的疑心和靖陽侯的恐懼,將矛盾徹底引爆!

“可是你……”陸崢看著沈知淵蒼白的臉,心如刀割。

“我在這裏,暫時安全。”沈知淵勉強笑了笑,“皇上既然留我性命,就不會讓我輕易死在大牢裏。況且……這裏或許真能找到些東西。陸崢,信我……這是目前最好的棋。”

甬道盡頭傳來腳步聲和獄卒的吆喝聲。

陸崢知道不能再停留。他深深地看著沈知淵,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最終,他重重一點頭,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等我。”

他猛地抽回手,最後貪婪地看了一眼沈知淵,轉身推起飯車,低著頭,迅速消失在昏暗的甬道盡頭。

沈知淵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才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冰冷的草堆上。身體的疼痛和寒意陣陣襲來,他蜷縮起來,將那只被陸崢握過的手,輕輕貼在胸口。

陸崢走出刑部大牢,恨不得把這裏炸了,再把皇宮也炸了。

剛沒走幾步,老獄卒跟了上來,陸崢本以為他要對自己發難,結果老獄卒左右打量,嘆息一聲,“你長得和易尚書真像,剛才我就看出來了,你是......”

“你要做什麽?”陸崢警覺起來。

老獄卒立刻表明自己來意:“別怕,我是.....我是他曾經的部下,”於是他指了一個地方,“這一邊說話。”

陸崢和他來到一個柴房,老獄卒左右環顧,拉他進門,低聲說到:“老朽知道會有這麽一天,會遇到易尚書的後人,”他貼身帶著一份血衣,“這是易尚書最後遺言,如今可以交給你了,我貼身帶著,當值的時候放在寤間,回家的時候放在枕下,如今,這份心算是真正放下了。”

陸崢接過,上面的字跡已經發黑發黃,是他父親鮮血寫成,他來不及送他最後一程,卻在十年後看到了他的遺言。

他眼淚如泉湧無法停止,仿佛聽到父親血泣之聲響徹雲霄。

“易尚書一生不信神佛,只在死前祈求求神佛庇佑你。”老獄卒說話很平靜,可是每一個字都讓陸崢有剜心刮骨之痛。

老獄卒見陸崢之悲色,頗為動容,漸漸也開始哽咽起來,“我無法忘記易尚書的那一雙眼,如今我也可以睡個整覺了。”

血衣粗硬,攥在掌心,像一塊燃盡的炭,烙得陸崢五臟六腑都跟著抽搐。沒有只言片語留給獨子,滿篇皆是邊關烽火、黎民稼穡,是易伯承嘔心瀝血、直至生命盡頭仍未能實現的“海清河晏”。那字跡因痛苦而扭曲,卻一筆一劃,力透紙背,砸在陸崢心上,比萬千句父子私語更沈重。

他本該是易家槍,是父親麾下最鋒利的刃,蕩寇平虜,馬革裹屍,才是歸宿。可十年顛沛,他成了陰溝裏的老鼠,滿腔恨意蝕骨銷魂,幾乎忘了父親畢生所願為何。

老獄卒渾濁的眼望著他,像是看穿了他靈魂的震顫,啞聲道:“小公子,尚書大人去得冤,可他最放不下的,從不是自家性命,是這天下不能再亂下去。你現在去尋靖陽侯,是以卵擊石,白白送死,辜負了尚書大人的心血啊。”

陸崢喉結劇烈滾動,將翻湧的血氣硬生生咽下,聲音嘶啞:“那該如何?這血海深仇,這彌天大謊,就讓它爛在泥裏?”

“侯爺貪財,更好色。”老獄卒壓低了聲音,如同夜梟低語,“他近年極寵一房妾室,名喚鄭如,原是犯官之女,被沒入教坊司,因顏色好,又被侯爺撈了出來,養在外宅,百依百順。侯爺許多見不得光的私密文書,都在那外宅的書房裏……鄭如姑娘,心裏有怨,侯爺雖寵她,卻也防她,她身邊連個貼心人都沒有,日子並不好過。”

話無需點透。陸崢眼中戾氣稍斂,凝成一束冰冷的銳光。從女人身上下手,雖非他所願,但眼下,這是唯一能撬開朱植昇鐵殼的縫隙。為了父親沈冤,為了知淵搏出的那一線生機,他什麽險路都得蹚。

陸崢攥著血衣,指腹反覆摩挲那早已發黑的血字,每一筆都似父親枯槁的手在叩問天地。柴房漏風,寒氣流過衣襟,卻吹不散他心頭翻湧的滾燙 —— 父親到死念的都是邊關烽火、黎民疾苦,自己卻困在仇恨裏,活成了陰溝裏的鼠蟻。老獄卒的話在耳畔回響,他深吸一口氣,將血衣貼身藏好,那粗硬的布料貼著肌膚,像是父親沈甸甸的目光,壓得他脊背生疼,卻也撐得他脊梁愈發挺直。

柴房的腐木氣息混著塵土,直嗆入肺。陸崢將血衣仔細疊好,塞進最裏層的衣衫,貼肉藏著。那粗糲的觸感,像父親磨礪了一生的掌心,此刻正沈沈壓在他的心口。

老獄卒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低聲道:“鄭姑娘每月初三、十七,會去城西的觀音庵上香,為早夭的胞弟祈福。那是唯一能近身的機會。庵堂後有一片桃林,這個時節,落葉滿地,人跡罕至。”

陸崢記下,抱拳深深一揖:“老伯大恩,陸崢銘刻五內。”

“快走吧,”老獄卒擺擺手,臉上是看盡風雲的疲憊,“這地方,沾久了晦氣。”

陸崢不再多言,轉身沒入夜色。他沒有立刻去尋那觀音庵,而是先回了藏身的陋室。關緊門,就著窗外漏進的微弱天光,他再次展開那件血衣。字跡蜿蜒,如泣如訴,他仿佛能看見父親在陰冷囚室裏,以指為筆、以血為墨,最後一搏的不是為己申冤,而是為那千裏之外的烽煙、為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黎庶。

“海清河晏……”陸崢喃喃念著這四個字,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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