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關燈
第 46 章

沈知淵依言擡頭,不卑不亢地迎上那道帝王的目光。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中,竟似折射出一點冷冽的光。

“朕聽聞,你有些見識。十萬匹絲綢,也是被你拿下。沈敬章最近頻頻所為,也是聽從你的建議。”朱煊治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回陛下,是。”沈知淵應對謹慎,字斟句酌,“草民妄言,不過是些淺薄的商賈之見。”

“ 商賈之見?”朱煊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雖然是一介商賈,卻在權臣之間周旋。滿朝文武爭得面紅耳赤,倒不如你一個‘局外人’看得明白。”他話鋒一轉,陡然銳利,“如今民怨已起,騷動不安,邊關告急,國庫空虛,這天災人禍,連綿不絕,又當何解?”

殿內空氣瞬間凝滯。呂萃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沈知淵心口一緊,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氣,再次俯身叩首,聲音卻比方才更加清晰、堅定:

“陛下垂詢,草民鬥膽妄言。天象示警,必因人事不修。今水旱頻仍,戰事不利,坊間怨聲載道,豈非……上天警示?”

他頓了頓,感受到上方那道目光驟然變得冰冷銳利,如同實質的刀鋒刮過皮膚。但他沒有退縮,繼續一字一句,如同叩擊玉磬:

“古之聖王,遇天災異變,必反躬自省,下詔罪己,以安民心,以合天意。陛下登基以來,勤政愛民,夙夜在公,然……或有視聽不明之處,致使忠良含冤,奸佞竊位,綱紀紊亂,方招致今日之困局。”

“草民懇請陛下,”他擡起頭,目光灼灼,直視禦座上的君王,帶著一種近乎孤勇的決絕,“效法先賢,頒下罪己詔,明察冤獄,整頓綱紀!則上天感應,民心必安,困境或可緩解!”

話音落下,大殿內死寂一片。連空氣都仿佛停止了流動。

呂萃猛地擡頭,眼中閃過駭然之色。

朱煊治的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他緩緩坐直身體,周身散發出冰冷的怒意:“罪己詔?沈知淵,你好大的膽子!你是在指責朕……昏聵不明嗎?”

“草民不敢!”沈知淵再次叩首,額角觸及冰涼的地磚,聲音卻依舊平穩,“草民乃一介布衣,人微言輕,本無資格妄議朝政。然,草民亦是天朝子民,見社稷動蕩,黎民受苦,心如刀割!昔日藺相如敢以頸血濺秦王;今日草民願效古人,以螻蟻之身,冒死進言!若陛下認為草民妖言惑眾,草民甘願領死,血濺這宣政殿五步之內,以證此心非為私利,只為這天下蒼生!”

他說得斬釘截鐵,目光澄澈而堅定,毫無畏懼之色。那一刻,他瘦削的身影在宏偉宮殿的映襯下,顯得無比渺小,卻又仿佛凝聚著一種不可摧折的力量。

這是一種賭博,一場用性命做賭註的豪賭。賭皇帝對江山穩固的在意,超過了對個人威嚴受損的憤怒;賭那深藏在帝王內心深處、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對過往的疑懼與不安。

朱煊治死死盯著伏在地上的沈知淵,胸膛微微起伏。震怒、驚詫、還有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在他眼中翻湧。這個沈知淵,竟敢如此!他竟敢……!

然而,那句“忠良含冤,奸佞竊位”,如同一根毒刺,精準地紮進了他心底最隱秘的角落。易伯承……周將軍……還有那些被時光掩埋的舊事……難道,真的……

漫長的沈默,如同淩遲。每一息都無比煎熬。

終於,朱煊治極其緩慢地靠回椅背,揮了揮手,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沙啞:

“狂悖之言……拖下去,暫押……暫押刑部大牢,聽候發落。”

他沒有立刻下令處死。

沈知淵被兩名侍衛架起時,嘴角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他賭對了第一步。皇帝,動搖了。

沈知淵被帶離後,宣政殿內重歸死寂。

朱煊治獨自坐在禦座上,手指用力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沈知淵那雙琉璃般的眸子,和他最後那句“血濺五步”,反覆在他腦中閃現。

“罪己詔……”他喃喃自語,聲音空洞,“呂萃,你說,朕……是不是真的錯了?”

陰影中的綠翠身體一顫,將頭埋得更低,不敢應答。

朱煊治心想,怪不得陸崢非要護著沈知淵不可,看似脆弱實則鋒芒畢露,敢以死來挾天子!以言來摧社稷!

他們真是一對,一個敢打朕,一個敢殺朕。

要是,他們能為朕辦事,一文一武,那該有多好呢?比這些朝堂上的老東西,不知道好多少倍。

莫名的妒忌、恨、不屑、痛苦、惋惜種種情緒交織在朱煊治眼底。

殿外,烏雲蔽日,天色陰沈得如同黑夜將至。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紫禁城的上空,悄然醞釀。

陸崢此刻正穿梭於京城的暗巷之中收拾打掃穢物,試圖點燃那足以攪動渾水的火焰,尚不知他牽掛的人,已先行一步,踏入了最危險的漩渦中心,引爆了權力中心的人。

日入黃昏,陸崢走到刑部大牢附近,聽到外面的人說,抓了個白衣書生,長得清秀,是次輔的侄子,卻不見次輔來撈他。

陸崢立刻扔下手裏的東西,就算是刨狗洞也要找到沈知淵。

*****

刑部大牢,深埋地底,終年不見天日。空氣裏彌漫著黴爛、汙穢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甬道幽深,兩側牢房如同獸口,偶爾傳出幾聲囚犯痛苦的呻吟或癲狂的囈語,更添陰森。

陸崢的心,比這牢獄更冷,更沈。他穿著一身不知從哪個醉醺醺的獄卒身上扒下來的號服,低垂著頭,推著一輛散發著餿臭味的飯車,步履蹣跚地走在濕滑的石板路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卻渾然不覺疼痛。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找到他,立刻找到他!

來的路上已經打聽清楚了,沈知淵不知死活的居然敢威脅皇帝,他既是心痛又是生氣,知淵啊知淵,你何必為了我豁出性命去!

“新來的?面生得很。”一個粗啞的聲音在拐角響起,是個滿臉橫肉的老獄卒,提著燈籠,狐疑地打量著他。

陸崢喉嚨發緊,模仿著之前觀察到的雜役那麻木畏縮的腔調,含糊道:“……李頭兒讓……讓俺來替班,他……他吃酒去了……”

老獄卒皺了皺眉,罵了句臟話,似乎對這種事習以為常,也沒深究,只是用燈籠往他臉上晃了晃:“晦氣!趕緊送完滾蛋,別磨蹭!”

“是,是……”陸崢連連點頭,推著車,幾乎是屏住呼吸從老獄卒身邊蹭過。冷汗浸透了內衫,緊貼在背上,冰涼一片。

他一間間牢房找過去,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張或麻木或絕望的臉。終於,在甬道盡頭一間格外陰暗潮濕的牢房裏,他看到了那個蜷縮在角落草堆上的身影。

青衫已被撕扯得淩亂,沾滿汙漬,裸露出的手腕和腳踝處,有著明顯的捆綁和拖拽留下的青紫淤痕。沈知淵側躺著,臉朝向墻壁,看不清神情,單薄的背脊在昏暗光線下微微起伏,像是在極力壓抑著咳嗽或痛楚。

陸崢只覺得一股血氣直沖頭頂,眼前陣陣發黑。他幾乎要控制不住沖上去砸開那銹蝕的牢門。

“吃飯了!”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殺意,用沙啞的嗓音低吼一聲,舀起一勺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胡亂倒進牢門下的破碗裏,發出“哐當”一聲響。

附近牢房的囚犯被驚動,發出窸窣的動靜和低語。

沈知淵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卻沒有轉身。

陸崢趁左右無人註意,飛快地蹲下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圓圓……”

那背影猛地一僵。

沈知淵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來。蒼白的面頰上,赫然有著一道新鮮的擦傷,額角紅腫,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那雙琉璃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依舊清亮,此刻正難以置信地、死死地盯著牢門外那張塗滿煤灰、卻熟悉入骨的臉。

“……你……”他張了張嘴,幹裂的唇瓣翕動,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眼底瞬間漫上一層水光,又被他強行逼退。

“別說話,聽我說。”陸崢心臟絞痛,恨不得立刻將他擁入懷中,卻只能死死攥著冰冷的牢欄,指節泛白,“我混進來的,時間不多。你……他們打你了?”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血腥氣。

沈知淵輕輕搖頭,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卻牽動了嘴角的傷,疼得微微一抽。“……慣例的‘殺威棒’……幾下而已,不礙事。”他的聲音沙啞虛弱,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你……你怎麽敢來這裏!快走!”

“你讓我走去哪兒?!”陸崢低吼,眼眶赤紅,“沈知淵!你瘋了嗎!去跟皇帝說那些話?!你知不知道那是誅九族的大罪!你想死嗎?!”

沈知淵望著他因極度恐懼和憤怒而扭曲的臉,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他艱難地挪動身體,靠近牢門,壓低聲音:“我沒瘋……這是最快……也是唯一能震動他的方法。陸崢,我見到皇上了……他動搖了……他沒有立刻殺我,就是證明……”

“證明個屁!”陸崢恨不得撬開他的腦袋看看裏面裝了什麽,“他現在不殺,不代表明天不殺!這鬼地方,死個把人跟碾死螞蟻一樣!沈敬章呢?他就眼睜睜看著你進來?!”

“伯父……他自身難保。我當廷‘狂悖’,他若出面,私事就變成公事了。”沈知淵喘息著,眼神卻銳利,“陸崢,聽我說……我進來,不只是賭皇帝的態度……這裏是刑部大牢,十年前……你父親,周將軍……或許就在這裏走過最後一程……這裏,可能還藏著……我們外面找不到的證據……或者……人。”

陸崢渾身一震,如遭雷擊。他這才明白沈知淵的孤註一擲背後,竟還藏著如此深意!以身作餌,深入虎穴,不僅是為了在皇帝心裏種下一根刺,更是為了在這絕境之中,尋找那渺茫的真相線索!

這個傻子!這個不要命的傻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