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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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砰!”

尖銳的木倉響。

我心臟猛地一緊。

在我前面的梅爾聞聲立刻矮身,動作迅捷,一直放在外套口袋裏的右手瞬間抽出,握著手木倉。

她沒有回頭,壓低聲音對我急促道:“跟緊!靠邊!”

我們趕到了那間車廂門口。

車門和車窗大開著,裏面的燈光傾瀉出來。

簡站在門口內側,身形挺直,握槍的手臂平穩地垂在身側,槍口指著下方,淡淡的青煙正從木倉口逸散。

格列·格雷夫斯倒在門內的地毯上,雙手緊緊捂著自己的胸口,深色的血液正從他指縫間不斷湧出。他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呻吟。

維克托·伍洛被捆著,蜷縮在包廂最裏面的角落,雙手抱著頭,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嘴裏語無倫次地重覆念叨:“我後悔了……我不該來的……放我回英國……”

幾乎是槍聲餘音未散,我們身後就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驚惶的詢問聲。

“怎麽回事?”

“哪裏打木倉?”

“上帝啊!又死人了?”

一些膽大的乘客,以及被連續驚嚇弄得神經緊張的幾位先生,循聲聚攏過來,堵住了通道。

有些人看到了這裏的景象,臉上寫滿了恐懼與驚疑。有人試圖探頭看清裏面的情況,場面一時有些騷動。

“退後!”簡的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她沒有看那些乘客,目光依舊鎖定在車廂內,但持槍的手微微擡起,警示意味明顯。

“無關人員,退回自己車廂,或者等待列車員處理。”

她的威懾和手中的武器產生了效果。聚攏的人群遲疑著,向後縮了縮,竊竊私語聲在通道裏嗡嗡作響,但沒人再試圖上前。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靈活地從人縫裏鉆了出來。

是裏娜·奧小姐。她頭發有些散亂,顯然也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但那雙眼睛卻興致勃勃,裏面沒有絲毫睡意,只有壓抑不住的興奮。

她手裏緊緊攥著相機和小筆記本,完全無視了現場緊張的氣氛和簡手中的槍,徑直就想往包廂裏沖,目光貪婪地掃過地上的格雷夫斯和角落的伍洛。

“讓開!我是記者!讓我過去!我需要記錄……”她嘴裏飛快地說著,試圖推開擋在門口的梅爾。

梅爾紋絲不動,手臂橫擡,將她隔在外面。

裏娜小姐試圖掙紮,踮起腳尖向裏張望,嘴裏還在不停地說話。

“公眾有知情權!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格雷夫斯先生是被誰打傷的?伍洛先生怎麽了?是不是和之前的謀殺案有關?……”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形,在混亂中格外刺耳。

簡終於側過頭,看了裏娜一眼。那眼神裏沒有任何情緒,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卻讓裏娜的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奧小姐,”簡的聲音依舊平穩,“如果你想安全地拿到你的新聞,現在最好保持安靜,退到後面去。否則,我不保證你的安全,也無法保證你能順利下車。”

裏娜張了張嘴,似乎還想爭辯,她看向站在其中的我,似乎是希望我能說些什麽,我只好轉了個頭,看向了地上的伍洛。

裏娜小姐最終還是悻悻地後退兩步,但手裏的相機卻握得更緊了,目光依舊死死看著車廂內,飛快地拍著什麽。

簡看了一眼梅爾,梅爾立刻會意,“抱歉,奧小姐,我們到時候會還給你的。”

說完,她就奪過了裏娜手裏的相機。

“唉?!!你!”

裏娜小姐那一瞬間的眼神,說實話,甚至讓我有些嚇到了。

但是沒等她再度發作,列車員和列車長就聞訊趕來。

他們看到持槍的簡,明顯緊張起來,但在簡出示了偵探證並低聲交談幾句後,他們的態度立刻變得配合,開始努力疏散聚集的乘客,並在車廂外拉起了臨時的警戒線。

混亂被暫時壓制了下去。

……

格雷夫斯忍著痛,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帶著絕望的憤怒:“……莫索斯……該死的……”

他斷斷續續的怒罵,結合簡事後告訴我的情況,拼湊出了剛才發生在這裏的背叛。

莫索斯原本的計劃是與格雷夫斯合作,由格雷夫斯控制住艾琳夫人並解決德那洛特,他則負責伍洛和珠寶。

但簡的介入更讓他意識到危險,他們的行動也並不隱蔽。

於是,當簡趕到,並開槍時,他果斷推了格雷夫斯,莫索斯,則趁著格雷夫斯倒地、簡註意力被吸引的瞬間,帶著贓物和部分配方,從車窗跳了下去。

……

列車終於緩緩駛入了尼斯車站。

天剛蒙蒙亮,站臺上已經聚集了接到通知的法國警察和醫護人員。

現場一片混亂。

警察迅速接管了現場。格雷夫斯被首先擡下了車,送往醫院,並接受了嚴密的防護與監視。

艾琳夫人被女警攙扶著,她依舊穿著那件淩亂的睡袍,神情恍惚,嘴裏喃喃著無人能懂的俄語詞匯。

維克托·伍洛被裹在毯子裏,由醫護人員陪同,他依舊處於驚魂未定的狀態,對警察的詢問反應遲鈍。

我們,簡、我、梅爾,作為重要的目擊者和參與者,接受了初步的、分開的問詢。

簡出示了某些證件,並與負責的警官進行了簡短而有效的溝通。沒過多久,我們便被允許離開車站,沒有受到過多的留難。

走出嘈雜的車站,南法溫暖幹爽的空氣撲面而來,與列車內熙攘混亂的氣氛形成了鮮明對比。陽光有些刺眼。

車站外,一輛黑色的汽車旁,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格林。

我沒想到會在這看見她。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淺色套裝,頭發一絲不茍,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略帶揶揄的慵懶笑容,看著我們。

“小弗瑞,好久不見。”她走上前,很自然地張開手臂擁抱了我一下。

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和熟悉的氣息,讓我瞬間有些恍惚,仿佛此刻並非身在異國的尼斯,而是回到了倫敦。我楞了一下,才手忙腳亂地回應了一下。

“格林,帶人回去。”簡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格林松開了我,“哎呀,我可是收到了消息就加急趕到…”

她的目光轉向跟在我們後面被醫護人員陪同出來的維克托·伍洛。

“這就是科學家伍洛先生吧。”她往前走了幾步,笑了,“你好,我是格林。”

伍洛看到格林,似乎更加瑟縮了。

格林帶來的兩個人無聲地走上前,從醫護人員手中接過了伍洛,低聲對他說了句什麽。

伍洛低著頭,沒有任何反抗,順從地跟著他們走向了另一輛等候的汽車。

“後續的事情會處理幹凈,”格林對簡說,然後目光又轉向我,笑了笑,“希望你們在尼斯能有一段愉快的時光,盡量忘掉火車上的不愉快。”

“會的,謝謝你,格林小姐。”我說。

格林最後看了一眼簡,便轉身上了車,帶著伍洛離開了。

……

後來,我們知道,格雷夫斯在醫院裏,趁守衛換班的間隙,用不知道哪裏來的碎玻璃割斷了自己的手腕動脈。他最終還是以這種方式,追隨了他那個早已崩塌的舊世界。

艾琳夫人,失去了大部分珠寶,又失去了格雷夫斯這個最後的依靠,她變賣了剩餘的細軟,在尼斯過著揮霍無度的生活,但錢財很快散盡。據說後來有人曾在尼斯的街頭見過她,衣衫襤褸,眼神空洞,依舊對過往的榮光念念有詞,最終不知所蹤。

而奇裏希·莫索斯,如同人間蒸發。根據金環蛇和蘇格蘭場後來交換的情報零星顯示,他確實成功返回了意大利,之後又曾出現在日本、上海等遠東地區,繼續著他影子般的活動。

我本人記敘著這一切,只能感嘆,在那混亂的時局下,個人的命運如同浮萍。辛好,我們,簡,我,梅爾,都安然無恙。

不管如何,我們三人,在尼斯的旅程,拋開最初的驚心動魄,剩下的日子,還算愉快。

我們在尼斯停留了一周多。住處是一棟臨海的小小公寓,白色的墻壁,藍色的窗欞,推開窗就能看到蔚藍的地中海和綿長的天使灣。

每天早晨,我們在陽光中醒來,去附近的市集購買新鮮的面包、水果和散發著香氣的奶酪。梅爾會仔細檢查公寓內外,這是她的習慣。

上午,我們有時會沿著盎格魯大道散步,看著穿著泳衣的人們躺在沙灘上曬太陽,或者在海裏嬉戲。

簡會戴上太陽鏡,安靜地坐在海邊的長椅上,看著遠處海天一色的風景,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我和梅爾則偶爾會脫下鞋子,踩在溫熱的鵝卵石沙灘上,讓地中海的海水漫過腳踝。

午後,我們常在公寓的小陽臺上喝茶,吃著當地甜膩的糕點。

簡會看一些從本地書店買的法文報紙和書籍,偶爾會和我聊聊報紙上的新聞,或者尼斯的風土人情。

她很少提及列車上的事,仿佛那已經是很遙遠的過去。

但是對我來說,那仍然是蒙著一層紗謎。

那些人都是為什麽會匯聚在這一輛列車上,簡又是什麽時候通知的格林,伍洛和德那洛特又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全部都不知道。

但沒關系,這趟尼斯之旅仍然愉快。

我們乘坐了沿海的巴士,去了附近一個叫埃茲的小鎮。我們爬到了山頂的異國情調植物園,從那裏可以俯瞰整個蔚藍海岸,景色壯麗。

我們還去了舊城區的薩雷雅廣場市集。那裏人頭攢動,充滿了活力,攤位上擺滿了各色香料、手工藝品和當地畫家的油畫。

在那裏,我們也遇見了一個舊相識。

裏娜·奧小姐。

她正站在一個賣香料的攤位前,手裏拿著一小袋曬幹的薰衣草聞著,身上穿著一套更適合海邊度假的淺色連衣裙,頭上還戴了一頂寬檐草帽,看起來和列車上的那個急切記者判若兩人。

她也看見了我們。有一瞬間的停頓,隨即,她臉上綻開一個笑容,放下薰衣草,朝我們走了過來。

“真巧啊,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你們。”她語氣輕松,目光在我們三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簡身上。

“奧小姐。”簡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尼斯真不錯,陽光好,食物也好,”裏娜笑著說,仿佛我們只是普通的旅途中認識的熟人,“比那悶死人的火車上舒服多了,對吧?”

“確實。”簡的回答很簡短。

裏娜的目光轉向我,又看了看梅爾,梅爾沒什麽表情,只是站在我和簡稍側一點的位置。

“那天晚上可真夠亂的,”裏娜像是隨口提起,語氣隨意,“後來警察問了我好多問題,可惜我知道的也不多。格雷夫斯先生居然自殺了,真讓人想不到。那個意大利人跑得無影無蹤……這案子恐怕要成懸案了。”

她說話時,眼神裏沒有太多對“懸案”的惋惜。

“事情已經過去了。”我說。

“是啊,過去了。”裏娜附和著,但顯然並不甘心,“說起來,那位伍洛先生,還有之前死掉的德那洛特先生,他們到底是什麽人?我後來想想,總覺得不太像普通的商人或學者。還有那位艾琳夫人,她的珠寶找回來了嗎?”

她問這些問題時,臉上依舊帶著笑,像是在聊八卦。

“這些,你應該去問法國警方。”簡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不耐。

裏娜碰了個軟釘子,也不生氣,反而笑了笑,“也是。我就是職業病,總想刨根問底。”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從隨身的草編包裏拿出一個小紙袋,興致勃勃地說:“嘗嘗?本地特色的糖漬果子,味道不錯。”

她遞過來,我猶豫了一下,看了看簡。簡微微搖頭。而梅爾,完全沒有搭理她。

“謝謝,我們剛吃過東西。”我婉拒了。

裏娜也不堅持,自己拿出一顆放進嘴裏,一邊吃一邊說:“這歐洲現在也挺有意思的,到處都在變。……到處都是新聞。”

簡沒有接話,只是看了看市集遠處。

裏娜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然後收回視線,對我們笑了笑,“那就不打擾你們逛了,我還得去那邊看看有沒有什麽有趣的紀念品。祝你們在尼斯玩得愉快。”

“你也是。”我說。

她朝我們揮揮手,轉身匯入了人流,那頂草帽很快就在五顏六色的攤位間消失了。

我們繼續在市集裏走著。梅爾低聲說:“她不像只是來度假的。”

簡“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我沒有再問。這已經與我們無關了。

在這陽光燦爛的尼斯,那些列車上的陰影和覆雜的人物關系,都該暫時放下了。

離開尼斯的前一天傍晚,我們最後一次在海邊散步。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紅,遠處有點點白帆。

簡停下腳步,望著海平線,忽然輕聲說:“結束了。”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這趟旅程,還是列車上的事件,亦或是其他。但我沒有問。

梅爾站在我們身後一步遠的地方,沈默地守護著。

我們三人,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看著太陽一點點沈入地中海,直到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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