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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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我一直以為,火車是文明社會最奇妙的造物之一。它將各色人等匯聚於一列飛馳的鋼鐵容器中,共同度過一段既親密又疏離的時光。

而在這其中,由巴黎駛往尼斯的“藍色列車”,無疑是這類體驗的巔峰。

“藍色列車”。

作為歐洲最負盛名、最流光溢彩的列車,它不僅僅是一列火車。

當它停靠在站臺時,它的一切,無一不在宣告:這是一座流動的宮殿,一座沿著地中海海岸線巡游的豪華酒店。

它的赫赫大名,在歐洲的權貴與名流圈中如雷貫耳,是身份與財富最直觀的通行證。

往來於其上的,是去蒙特卡洛一擲千金的美國富豪,是前往尼斯別墅度假的英國貴族,是帶著神秘過往、穿梭於歐洲大陸的各國顯要。

總之,非富即貴,且大多都藏著不願為人所知的故事。

……

讀者們,我當然無需敘述那百來餘乘客以及其中往返的服務員們。或者說整趟列車旅程,真正與我接觸的並能夠讓我記住的,不過就是那幾人罷了。

大概八點左右,我就為晚上的車廂晚宴簡單準備了一下,而梅爾和簡,當然還是和往常一樣。

當我們三人接待員指引的位置的落座時候,我控制不住的觀察起身邊的人。

幾位獨特的人引起了我的註意。

一位夫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並不年輕,大概五十多歲,穿著用料極為考究,頸項間一串熠熠生輝的寶石項鏈。

那位夫人似乎是俄國人,因為她一直用俄語對旁邊一位衣著樸素的女人絮罵著什麽,而後者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沈默地註視著她們不遠處的一位男士。

那位穿著晚禮服的、身材高大的、異域男士站連接處附近抽著旱煙,巡視著來來往往的人們。

從他的身形和站姿,我判斷他當過兵。

餐車另一端,一位帶著明顯英國口音的紳士正與他略顯焦躁的同伴低聲交談。他指節分明的手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鬥,神情從容;他戴眼鏡的同伴則不時用手帕擦拭額角,盡管車內溫度宜人。

後來我知道前者叫詹姆斯·德那洛特,後者叫維克托·伍洛,他們自稱是英國勝利化工企業的代表前往尼斯和相關公司談判。

當我觀察他們的時候,那位英國紳士詹姆斯·德那洛特幾乎是立刻發現了我的目光,朝我看過來。那個目光無比銳利,幾乎要把我穿透。

但梅爾就在我的身旁,她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

簡坐在我的對面,她本來背對著那兩位先生。也立刻回頭看了一眼。

那位先生看到簡,似乎有些詫異地挑了下眉,用另一只沒有拿煙的手摘下禮帽示意。

“小姐,需要我……”梅爾小姐低聲問道。

簡搖了搖頭,“暫時不用。”

“所以,奇利希·莫索斯先生,你們意大利對於……”一陣騷動傳來。

一位姑娘舉著相機追著一位先生過來。那位先生停下來看向那個姑娘,似笑非笑地說:“這位小姐,你一直追著,不尷尬嗎?”

我敢肯定,讀者們,當時餐車裏所有人的目光幾乎都在註意著他們。

那位意大利先生快速往前走了幾步,和那位高大的男士一樣去在了連接處,拿出煙抽了起來。

而那位姑娘,在那麽多人的註視下,後知後覺有些尷尬。她看了一圈,最後決定在我們這邊坐下。

“不好意思,我可以坐在你們旁邊嗎?”她把掛在脖子上的相機放好,好奇地問。

“你們好!我是裏娜·奧!”沒等我回答,這姑娘立刻坐下揚起笑臉說。

我只好笑示意著說:“你好,我是弗瑞·本,她是簡·裏斯克,這個是梅爾。”

“哦哦,這樣啊。”她只是應道。

梅爾看了一眼這位姑娘,沒有說什麽,而簡,從剛剛開始就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額,你在好奇車上的乘客嗎?”裏娜·奧小姐對於梅爾的反應並沒有多大的在意,反倒是朝我興致勃勃地說。

“什麽?”我反問道。

“我註意到你有在觀察其他人…我可以告訴你我知道的!!”裏娜小姐得意地說。

“你知道?你是記者?美國人?”簡終於收回了思緒,她上下掃視了一下裏娜·奧小姐,開口說。

“哇哦,你怎麽知道的?!”她立刻驚奇地說。

簡搖了搖頭,“你還是介紹一下車上的乘客吧。”

“哦哦,你們看那邊,就是你們剛剛看那兩個人,是英國人,你們也是英國人吧,英國怎麽樣,我之後也打算去英國……”她滔滔不絕地開始說。

“哦對了,你們看那邊,那個夫人,艾琳·馮·哈爾斯塔夫人,和她的仆人彭塔絲。她們都是俄羅斯人。這個姓氏很有意思不是嗎?”

的確,哈爾斯塔,那可是沙皇俄國赫赫有名的貴族姓氏。

曾經的帝國轟然倒塌,紅色的蘇聯早已,讓整個歐洲都陷入了恐慌,昔日的貴族仍然在奔逃。

“還有剛剛我追問的那個人…”裏維小姐朝奇利希·莫索斯先生看過去,充滿誇大地說:“他竟然來自意大利!而且他恐怕支持貝尼托!我在他手臂上看得了圖案!”

貝尼托!圖案!

讀者們!這代表什麽?!恐怕不用我多說!!

意大利當今的政權如此激進,整個歐洲局勢緊張的一半原因都可以歸結到他們身上。

……

俄國人,意大利人,英國人,美國人,各方的人匯聚在這一輛列車之上。

當現在的我回顧的時候,我才驚覺,在那趟旅程中,昨日世界的幽靈與明日世界的陰影在一列火車上相撞,世界就在這樣的動蕩中。

而當時的我,只是不知緣由地擔憂罷了。

……

九點整的時候,晚宴開始了。

讀者們,我必須說,即便是見慣了倫敦和巴黎的繁華,這“藍色列車”餐車內的景象,依舊堪稱奢靡的頂點。

車廂內燈火通明,構築了一個與車外飛馳的黑暗隔絕的、溫暖而虛幻的世界。

長條餐桌上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銀質餐具熠熠生輝。侍者們悄無聲息地穿梭。

先是冷盤,肥美的鵝肝醬配著無花果面包,牡蠣帶著海水的鹹鮮。接著是湯,清燉肉湯鮮香美味,飄著幾縷香草。主菜是普羅旺斯風味的小羊排,佐以迷疊香和大量香草,還有地中海魚,淋著爽口的檸檬黃油汁。

食物十分地美味,但人們最初的註意力都不在上面。

艾琳·馮·哈爾斯塔夫人吃得很慢,她似乎對於這麽多人與她共進晚餐不滿,偶爾會用俄語對身旁的彭塔絲說上一兩句,語調硬邦邦的。彭塔絲只是點頭,沈默地站在旁邊。

格列·格雷夫斯先生面前也擺上了食物,但他吃得不多,更多時候是看著手裏的酒杯。

另一邊的詹姆斯·德那洛特先生切著牛肉,動作利落。他和旁邊的維克托·伍洛先生交談著。他說話時,臉上總帶著那種溫和的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伍洛先生似乎沒什麽胃口,盤子裏的食物沒動多少,手帕又拿出來擦了又擦,似乎總是緊張。

奇利希·莫索斯,那個意大利人,獨自坐在一張小桌旁。

他吃得很專心,但眼神偶爾會飛快地掃視一圈,看著我們一圈人,似笑非笑。在他擡手喝酒時,他的手臂衣服偶爾會繃緊,顯露出下面模糊的圖案輪廓。

而我們這,裏娜·奧小姐還在興致勃勃地說話,主要是對著我。

她講著紐約的摩天大樓,講著好萊塢的新電影,興致勃勃。

梅爾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食物,幾乎不參與談話,但她的姿態並不放松,腰背挺直,刀叉也一直不離手。

簡吃得很少,她更多時候是聽著,我註意到她偶爾會看向德那洛特先生的方向。

讀者們,我可以肯定,那位先生肯定和簡還有沒有有著某種過往。

就在一切都很和諧,賓客們低聲談笑,氣氛終於活絡起來的時候,那位俄國女大公,艾琳·馮·哈爾斯塔夫人,毫無預兆地發作了。

“彭塔絲!彭塔絲!你在做什麽?!”她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法語尖聲叫道,臉色因憤怒而漲紅,“你這蠢貨!連酒都倒不好嗎?你想害死我嗎?”

她一邊罵著,一邊竟用手去擰站在她身旁那位衣著樸素的女士(她的女仆彭塔絲)的手臂。

彭塔絲吃痛地低呼一聲,手中的酒瓶險些滑落。她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但不是因為疼痛,更像是積壓已久的屈辱終於決堤。

在那麽多的乘客的註視下,彭塔絲頭垂得很低,肩膀微微發抖。

“抱歉,夫人,我……我以為……”

“你以為?誰允許你以為!?”艾琳夫人猛地站起身,揚手就向彭塔絲打去。動作快而狠戾。

彭塔絲驚叫一聲,下意識地後退躲開,撞到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音。

她像是被嚇壞了,轉身就想跑,目光慌亂地搜尋著,最後看向格列·格雷夫斯。

她朝著他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過去,像是要尋求庇護。

格雷夫斯立刻站了起來,他伸出手,似乎想說什麽,或者穩住她。

“彭塔絲!”艾琳夫人厲聲喝道,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扭曲,“站住!趕緊滾過來!”

彭塔絲的動作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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