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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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兩位身著列車員匆匆趕來。

艾琳夫人看見他們,情緒愈發激動,用法語的嚷著:“無禮!粗野!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只不過是管教一下我的仆人…你們…如果陛下還在……”

她的話語混亂,顯然十分生氣。

在列車員半勸半請下,她終於憤然離席,高昂著頭,仿佛不是被迫離開,而是恩賜般地結束巡視。

舊日的皇帝早已倒塌,昔日的幽靈卻仍然在緬懷。

艾琳·馮·哈爾斯塔,這位昔日的女大公,顯然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問題。

她的女仆彭塔絲,臉色慘白,面帶淚痕。她最後看了一眼格雷夫斯的方向,便低頭快步跟上了女主人的背影。

而格列·格雷夫斯停留在原地,高大的身軀顯得有些僵硬。

他看著她們消失在餐車盡頭,緊抿著唇,然後重重坐回原位,招手讓侍者又添了一杯伏特加,獨自悶頭喝起來。

而那個意大利人,奇裏希·莫索斯一開始就遠遠看著這場鬧劇。

沒過多久,奇利希·莫索斯端著自己的酒杯,施施然走了過去,在格雷夫斯對面坐下。

他說了句什麽,格雷夫斯起初沒有反應,依舊盯著酒杯。

莫索斯並不氣餒,又低聲說了幾句,這次格雷夫斯擡起眼,銳利的目光掃向他。

兩人低聲交談起來,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淹沒在餐車逐漸恢覆的嗡嗡人聲裏,內容無從得知。

只能看到莫索斯偶爾做出誇張的手勢,而格雷夫斯大多時候只是沈默地聽著,或者簡短地回上一兩句。

在這出鬧劇之後,我已經沒有什麽食欲了。一旁簡也是,她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起身。

“梅爾,保護好弗瑞。”她說。

“是,小姐。”梅爾應道。

沒等我細問,簡徑直走向那兩位英國先生。

詹姆斯·德那洛特看見她走來,並未起身,只是微微頷首。維克托·伍洛則顯得有些緊張,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領結。

簡在他們桌旁站定,低聲說了幾句什麽。德那洛特做了個“請”的手勢,簡便在他們旁邊的空位坐了下來。

他們的談話同樣隱秘,德那洛特顯得從容不迫,伍洛則不時插話,表情焦慮緊張。簡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開口,神色平靜。

梅爾的目光始終跟隨著簡,直到她在那桌坐下,才略微放松。

她的餐刀放在手邊最順手的位置,掃視著周圍,警惕著。

而我身邊的裏娜·奧小姐則處於極度興奮的狀態。

她雙眼放光,嘴裏不停地低聲念叨:“大新聞……絕對是重磅大新聞!沙俄末代貴族的醜態……還有那個意大利人……我得記下來……”她手忙腳亂地從隨身的小包裏翻出筆記本和鉛筆,飛快地塗寫著什麽,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周圍的其他乘客,那些衣著光鮮的藝術家、社交名流、富商,在最初的騷動後,迅速恢覆了常態。

他們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撇出不屑的弧度,低聲議論著那位昔日的女大公的失態,那為他們提供了今晚共同的談資,這讓他們興致大漲。

餐車的氣氛重新變得慵懶而奢華。

晚宴結束之後,許多客人並未立刻離去。正如預期的那樣,他們開始點餐後酒。白蘭地、威士忌、利口酒……

人們陸續起身,三三兩兩,談笑著向列車更前端的酒吧車廂轉移。

那裏有更舒適的沙發,更輕松的氛圍,是夜晚真正開始的地方。

我們這桌也散了。

簡從伍洛先生他們那回來,臉上看不出什麽特別的情緒,只對我們說:“去酒吧車坐坐?”

裏娜小姐立刻跳起來附和:“去!當然去!那裏肯定有意思!”

梅爾看向我,見我點頭,便也默默起身。

我們找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卡座坐下。

裏娜立刻東張西望,像只尋找松果的松鼠。她很快發現了目標,壓低聲音對我們說:“看!那個意大利人和那個俄國軍官也來了!”

果然,莫索斯和格雷夫斯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在離我們不遠處的吧臺邊的高腳凳上坐下。

格雷夫斯又要來伏特加,而莫索斯則點了一杯意大利苦杏酒。他們繼續著之前的談話,格雷夫斯的表情似乎比在餐車時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凝重。莫索斯則顯得很放松,嘴角帶笑。

那兩位英國先生也來了。德那洛特和伍洛選擇了一個靠裏的卡座。德那洛特舒服地靠在椅背上,點燃了那只一直拿在手裏把玩的煙鬥,慢悠悠地吸著,目光偶爾掃過全場。伍洛則要了一杯蘇打水,依然顯得心神不寧,不時用手帕擦拭眼鏡。

過了一會兒,裏娜小姐終於按捺不住,抓起相機和筆記本,站起身:“我得去問問……機會難得!”

她不等我們反應,便徑直朝著吧臺邊的莫索斯和格雷夫斯走去。

我們看到她堆起笑臉,對那兩人說了些什麽,大概是自我介紹和采訪請求。

格雷夫斯直接扭過頭,用寬厚的背脊對著她。莫索斯倒是轉過頭,臉上又掛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後搖了搖頭,簡短地回絕了。

裏娜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回來了,嘴裏嘟囔著:“真沒勁……不過沒關系,我可以觀察……”

酒吧車廂裏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音樂聲也調高了一些,節奏變得更明快。煙草和酒精的氣味更加濃郁,氣氛變得熱烈而微醺。

人們在這裏卸下了一些旅途的疲憊,顯露出更真實、或者說更放縱的一面。

我註意到那位俄國女仆彭塔絲並沒有跟隨她的女主人來到這裏。想必那位喜怒無常的艾琳·馮·哈爾斯塔夫人正在自己的包廂裏繼續發洩著她的怒火。

而格雷夫斯,這個與她們似乎有著某種關聯的男人,在莫索斯離開後,仍然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與周圍格格不入。

……

梅爾的警惕並未因環境的改變而放松。

她很少說話,只是靜靜地觀察,尤其是對簡,以及那兩位英國人,還有吧臺邊的兩人,保持著註意。

而簡,她則是少有的多喝了些酒。從看見德那洛特他們的時候,她似乎就有些心事。

但是,她不說,我不問。

……

約莫晚上十一點,我們便離開了酒吧車廂。簡與我們同行了一段,在靠近我們車廂的通道裏,她停下腳步,對梅爾點了下頭,便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那兩位英國先生車廂所在的車廂)走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甬道燈光沒入拐角。

梅爾沒有多言,只是示意我打開車廂門。

她在我進去前,迅速掃視狹小的室內,確認無異狀後,才讓我進入。

“鎖好門,弗瑞。除非聽到我的聲音,否則不要為任何人開門。”梅爾低聲囑咐,語氣是罕見的嚴肅。

我點頭應下。

門從外面被輕輕帶上,接著是落鎖的哢噠聲。我依言將門內側的鎖也擰上。

隔音良好的車廂並不能完全隔絕遠處酒吧車廂隱約傳來的喧鬧。這喧鬧更反襯出我所在空間的寂靜。

喧鬧與寂靜,在這飛馳的列車上形成一種割裂的共存。

而我無心睡眠,只能和衣躺在鋪位上。

……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已近淩晨一點。

一陣尖銳淒厲,飽含憤怒的女聲嘶嚎,猛地打破了列車夜晚的寧靜,讓我恍然驚起。

是那位俄國夫人,艾琳·馮·哈爾斯塔!

聲音來自她所在的高級車廂方向。

“我的珠寶!我的珠寶不見了!!”她用的是法語,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是她!一定是那個賤人!彭塔絲!她偷了我的珠寶跑了!!”

原本沈寂的幾間車廂亮起了燈,門被拉開的聲音此起彼伏。一些剛從酒吧車廂回來、帶著醉意的乘客也被驚動,吵吵嚷嚷地循聲而來。

“怎麽回事?”

“好像是誰的東西被偷了?”

“是那個俄國老女人……”

我聽到外面走廊裏變得嘈雜。猶豫了一下,我貼近門板,透過狹小的通風百葉向外窺視。

只見艾琳夫人穿著睡袍,頭發散亂,站在她的車廂門口,臉色煞白,但眼神卻像燃燒的火焰。她的車廂門大開著,隱約可見內部一片狼藉,一個行李箱被打開,衣物散落出來。她揮舞著手臂,對著聞訊趕來的列車員和幾個看熱鬧的乘客激動地控訴:

“我喝了睡前酒,睡得很沈……醒來就發現……箱子被翻過了!那些最珍貴的珠寶全部都不見了!一定是彭塔絲!只有她知道放在哪裏!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她人呢?!給我把她找出來!!”

她語無倫次,但意思明確:女仆偷了珠寶,失蹤了。

人群騷動起來。幾位喝了酒、興致正高的年輕男士自告奮勇,嚷嚷著要“幫夫人找到小偷和珠寶”,開始沿著車廂通道搜尋。

氣氛變得混亂而怪異,獵奇、正義感與酒精催化的亢奮讓所有人都高昂起來。

搜尋並未持續太久。

大約十分鐘後,一聲更加驚恐的尖叫從列車末尾洗手間的方向傳來。

所有的喧嘩都消失了。隨即又爆發出更大的聲浪,朝著尖叫傳來的方向湧去。

我也忍不住打開了門,混在人群邊緣向前張望。

在列車末端那個燈光冰冷的洗手間裏,人們找到了彭塔絲。

她不是失蹤,而是死亡。

她蜷縮在洗手間角落,身上還是那件樸素的灰色衣裙,沒有明顯的外傷和掙紮痕跡,臉色是一種可怕的青白,眼睛微微睜著,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她已經死了。

看見這一幕,剛才還嚷著要抓賊的醉漢們酒醒了大半,臉上血色盡褪。女客們掩住嘴,發出壓抑的驚呼,不敢再看。

現場一片混亂。

維克托·伍洛,那位戴眼鏡的英國人,也擠在人群中看到了裏面的情形。

他猛地後退一步,像是被什麽東西燙到,眼鏡後的雙眼圓睜,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似乎想要嘔吐,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冷靜點,維克托。”詹姆斯·德那洛特不知何時也來到了他身邊,一只手用力按住同伴的肩膀,聲音依舊平穩,但眉頭緊緊鎖住。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洗手間內部,又快速環視周圍騷動的人群。

簡也出現了。她撥開人群,冷靜地走到洗手間門口,朝裏面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沒有什麽變化,只是和德那洛特交換了個眼神。

“死了……真的死了…好可怕…”

伍洛喃喃自語,猛地掙脫德那洛特的手,像是無法再忍受這恐怖的場景,轉身跌跌撞撞地擠開人群,朝著自己車廂的方向跑去。

德那洛特沒有去追他,而是看向列車員和聞訊趕來的列車長,清晰地說:“現場必須保護起來,在下一站移交警方之前,任何人不得再進入。另外,需要立刻找到與這位女士,”他指了指死去的彭塔絲,“以及馮·哈爾斯塔夫人關系密切的那位格雷夫斯先生。”

他的提議得到了列車長的采納。混亂中,需要這樣一個看似冷靜且願意承擔責任的人。

很快,格雷夫斯被找到了。他仍然在酒吧車廂,似乎是喝醉了。

當被帶到現場附近,得知彭塔絲的死訊時,他高大的身軀猛地晃了一下,似乎是不可思議。

但他的確是最具有嫌疑的人。

然而,當列車長嚴肅地詢問他案發時間段(大約午夜至淩晨一點)的行蹤時,格雷夫斯只是沈默地搖頭,或者用生硬的法語說“不記得”“在喝酒”。他似乎沒法說明自己的清白。

奇利希·莫索斯,那個意大利人,慢悠悠地從人群後走了出來。

“我想,這位先生可能無法提供確切的不在場證明,”莫索斯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臉上依舊是那副讓人捉摸不透的神情,“因為,大概從十一點半到接近一點,他大部分時間都和我在一起,在酒吧車廂,嗯。”

他攤了攤手,“我們聊了聊……關於俄國,關於意大利,很多事。他喝得很多,非常醉。後來我說要回去休息,他就自己又多坐了一會兒。至於他是否半途離開過……抱歉,我不能完全確定。但我們確實在一起待了很長時間。其他人應該有看見他吧。”

他看向在旁邊圍觀的其他先生。

“是的,他們一直在喝酒…”

“他一直在那裏…”

“那好像不是他殺的?”

人們竊竊私語,但是格雷夫斯先生的嫌疑就這麽大概洗清了。

沒有找到失竊的珠寶。格雷夫斯的包廂被簡單搜查過,一無所獲。他自己的行李少得可憐。

局面陷入了僵局。

而簡和德那洛特都保持者沈默。

列車上沒有警察,缺乏專業的偵查手段。

最終,列車長做出了決定。在抵達尼斯,將案件正式移交給當地警方之前,所有人,尤其是重點嫌疑人格雷夫斯,以及相關證人(包括莫索斯、馮·哈爾斯塔夫人、我們這些最早發現或接近現場的人),都必須待在列車上,接受後續的問詢。

喧囂和恐慌暫時被壓下去了。人們回到自己的車廂,鎖上門,竊竊私語。

窗外,夜色依舊濃稠。

列車毫不停歇,繼續在黑暗中轟鳴前行,載著一具屍體、一樁懸案、一群各懷心事的人,奔向未知的黎明。

距離尼斯,還有好幾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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