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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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不總是需要覆雜的詭計來隱藏,有時,它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沈默地挑戰著人們的想象。”

——摘自弗瑞·本1924年的手記

故事一

……

箱中之謎(帕特裏克·赫伯特·馬洪案)

我在一個密閉的空間裏出生,我的家族也誕生於此。

周圍是粘稠的、鐵銹味的黑暗,從未有過光。

我從未真正見過什麽,但我能感知到。

這裏的食物很多,豐盛得令人作嘔,是一種甜膩的腐敗,我與無數兄弟姐妹在其中翻滾、啃噬、生長。

外面有一個惡魔。

他的氣息帶來恐懼的震顫,他的動作粗暴而危險。

有時,巨大的震動會傳來,仿佛山崩地裂;有時,是令人窒息的灼熱,我的許多親族在那高溫中化為青煙。

我們能嘗到他的焦躁和瘋狂。

後來,平靜了。

只有我們,和那日益變得腥臭液化的世界。

然後,那一天來了。

刺耳的聲音撕裂了我們的黑暗。

真正的光,第一次湧入,灼傷了我感知世界的皮膚。

我聽到了驚駭的叫聲,聞到了活人的、幹凈而陌生的氣味。

我和一部分世界被鏟起,離開了那個我們唯一的家。

我們被放入一個冰冷的囚籠,一個瓶子。

這裏沒有食物,只有一片絕對的光亮和逐漸逼近的死亡。

好幾個人圍著我。

他們沒有厭惡地毀掉我,而是近乎虔誠的專註觀察著我。

其中一位氣質冷峻的先生(後來我知道他叫斯皮爾斯伯裏)將我指給另一位戴著眼鏡的先生。

他們低聲交談,似乎在為我們感到的激動。

“看這個階段……即將化蛹……時間完全吻合……”他們這樣說著。

我無法理解所有詞語,但我明白,我們這些生於汙穢、長於腐臭的生命,成了某種證據。

我們沈默的存在,正在講述一個故事。

最後,在徹底的虛無吞噬我之前,我感知到的最深刻的一件事。

那個曾是我們的世界,那個被我們啃噬的、溫熱的山脈……

那個女性……

她終於看見了光。

而那個惡魔,他以為用火焰和刀鋒能隱藏的真相,卻通過我們,他不曾註意、微不足道的生命,被帶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我只是普通的麗蠅。

那個腥臭液化的世界……

是一個曾經活生生的女性。

故事二

……

那不勒提德墜落之痛(The Pain of Falling“Nebulated”)

在並非十分久遠的往昔,有一位少年,名為那不勒提德。

諸神賜予他非凡的俊美,其容顏並非太陽般灼熱,而是如籠罩山林的月光,清澈而朦朧。

凡見過他的人,無不為之心折,稱頌他的優秀、善良與溫柔。

他所經之處,仿佛有清風相伴,連路旁的檸檬樹也為之搖曳,散發出寧靜的芬芳。

這過盛的美貌,既是恩賜,亦是詛咒。

它引來了並非愛慕,而是貪婪與嫉恨的註視。

一些心藏黑暗之人,我們或可稱其為“厄運的使者”,他們無法容忍這種純凈的光輝。

他們用汙穢的言語玷汙他,用粗暴的拳腳逼迫他屈服,妄圖將這輪明月拖入泥沼去玷汙他。

然而,那不勒提德的靈魂如同他的容貌般堅韌。

他堅持反抗,守護著內心的尊嚴與良善。

這無畏的堅守愈發激怒了那些惡徒。

在一個夜晚,當檸檬樹的影子被拉得漫長,他們將他圍困於一處高臺。

他們笑啊笑,囂張至極,仿佛黑暗即將吞噬最後的光亮。

一場不對等的爭鬥發生了。

那不勒提德,這朦朧的美少年,在惡意的圍攻下,被迫從高處墜落。

他的身體撞擊地面的聲響,驚起了棲息的飛鳥。

路人在遠處驚嘆,上前卻無法。

惡徒們的獰笑在暮色中回蕩,而檸檬樹仿佛在無聲地哭泣,果實飽含酸澀。

然而,當人們戰戰兢兢地前去尋找時,那不勒提德的遺體卻消失無蹤。

地上沒有血跡,只餘下一片異樣的寧靜和愈漸濃郁的檸檬清香。

於是,傳說開始了。

有人說,諸神憐惜他的美麗與無辜,在他觸地之前,便已將他接引至一個永恒的“美麗新世界”,那裏沒有暴力,只有永不雕謝的寧靜。

也有人說,他本身便是落入凡間的精靈,□□消散,重歸於朦朧的月光之中。

自此,每當月華如水、檸檬飄香的夜晚,人們便會想起那位被迫墜落的少年,感嘆那如納西索斯般因美而逝的命運,而那不勒提德的名字,也成了所有易逝之美的哀婉嘆息。

而那些“厄運的使者”,那些惡徒們。

它們肆意妄為。

它們終有懲罰。

案記補白:

箱中之謎(帕特裏克·赫伯特·馬洪案)

1924年,倫敦。

前皇家空軍軍官帕特裏克·馬洪,謀殺了其情婦埃米莉·凱。

他在濱海紹森德的“歐石南小屋”內將其肢解並試圖焚屍。

調查由伯納德·斯皮爾斯伯裏爵士主導,他註意到屍體上的蛆蟲,並邀請昆蟲學家亞歷山大·默恩斯爵士進行研究。

蛆蟲的發育階段精確推翻了馬洪的謊言,鎖定了死亡時間。

此案是法醫昆蟲學作為決定性證據被法庭采納的首例。

馬洪最終被絞刑處決。

那不勒提德墜落之痛(The Pain of Falling“Nebulated”)

案情缺失。

發聲缺失。

結果缺失。

“真相不總是需要覆雜的詭計來隱藏,有時,它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沈默地挑戰著人們的想象。”

但有無數的人,在堅持著。

世間因果循環。

惡徒終有報應。

那不勒提德。

朦朧歸月啊。

……

我和簡見證了太多的案子。

案子並不總是覆雜。

調查它何其輕易。

可證明它又何其困難。

有時我們缺少證據。

有時我們被迫缺少證據。

……

根據調查,帕特裏克·馬洪是前皇家空軍軍官,已婚但他是一個習慣性的騙子和風流成性的人,有嚴重的經濟問題。

埃米莉·比爾德·凱是馬洪的情婦,一位38歲的美麗秘書。

可憐的姑娘,她並不知道馬洪已婚,並懷上了他的孩子。

她只是催促所謂的愛人與她結婚,並且幻想著之後的幸福生活。

但是,在馬洪看來,她的一切行為都是威脅。

因為一旦事情敗露,將毀掉他的婚姻和聲譽。

可憐的姑娘,為了自己婚後的生活,賣掉了自己所購買的證券,準備了一筆不菲的資金。

但是,她並不知曉,她所做的一切,都在推進自己的死亡。

1924年4月,馬洪誘騙凱小姐到倫敦南部濱海紹森德的一間度假別墅(歐石南小屋),謊稱那是他母親的房子。

凱小姐抵達當晚或次日,馬洪用一把切肉刀或類似兇器殘忍地殺害了她。

為了掩蓋罪行,馬洪將屍體肢解。

他將部分屍塊放入行李箱,其餘部分則試圖在別墅的燒水銅爐中焚燒。

可憐的姑娘。

她該多痛啊!

那個惡魔!

根據我們的推測,由於焚燒會產生濃煙和惡臭,他沒法完全銷毀證據。

但是,他就那樣大搖大擺,心安理得地離開了,並且回家,與不知情的妻子,還有許多其他被蒙騙的女性相處。

但是,馬洪的妻子對他產生了懷疑。

她雇傭了我和簡去調查。

我們在銅爐裏發現了被燒焦的遺骸、兩個行李箱,裏面裝有被肢解的部分。

還有火車站行李員作證,曾看到馬洪帶著兩個沈重的行李箱,其中一個還滲出“深紅色液體”。

無可辯駁地事實在所有人面前。

但是我們面臨一個難題。

我們無法確定準確的死亡時間,而那個惡魔妄想通過這點逃脫制裁。

幸好,斯皮爾斯伯裏爵士介入了調查。

他在現場和行李箱中註意到了蛆蟲。

這位令我敬佩的法醫學家,沒有忽視這一細節,而是將蛆蟲樣本送往了傑出的昆蟲學家朋友處進行研究。

靠著這樣小小的蟲子,一個惡魔被抓住。

而我和簡,並沒有在其中發揮太多的作用。

這個案子也並不覆雜。

我也沒法用懸疑有趣的方法把它寫出來。

原諒我,讀者們,我知道我在將一個很老套的東西,但是,我知道我總要記錄下來。

……

而那不勒提德墜落,我知道的並不清楚,所以,也請原諒我這樣敘述。

我知道我總要記錄下來。

那不勒提德,當他墜落的時候,他該有多痛啊!

那些惡魔!

它們都是如此的殘忍,如此的臭名昭著,都是這個時代黑暗面的縮影。

而我們,身處其中,總要做寫什麽。

……

弗瑞·本於1958年於查令十字街整理過去手稿時,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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