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5

關燈
7.5

埃米莉·雅頓小姐的葬禮辦的盛大且肅穆。

陰沈的天空低垂,仿佛也參與了這場哀悼。

墓園裏聚集了眾多身影,絕大多數是女性。她們穿著深色衣裙,面容肅靜,自發地聚在一起,陪同了這位令人欽佩的雅頓小姐的最後一程。

神父站在前方,他的黑色長袍被微風輕輕拂動。

他展開手中的經書,聲音低沈而平穩,回蕩在寂靜的空氣裏。

“讓我們祈禱。

慈悲的上帝,我們的避難所和力量,求禰安慰所有因這巨大損失而哀慟的人。

賜予他們禰那出人意外的平安,這平安是世界無法給予,也無法奪走的。

求禰幫助我們銘記埃米莉·雅頓小姐的生命與恩賜,並賦予我們勇氣,能在這充滿陰影的世界上,繼續傳播禰的光明與真理。

這一切的禱告,是奉我們覆活的救主耶穌基督的名求。阿門。”

我和簡站在人群中,隨著人流緩緩向前移動。

這些禱詞我聽過無數次,在各種各樣的葬禮上。

它們古老而不變的撫慰,此刻聽來,卻字字清晰,沈重地敲擊在心上。

它們為生者祈求一種人世無法給予的平安,一種與世界無關的、內在的寧靜。

我們垂著頭,聽著那些字句,每一句都像是對逝者一生的遙遠回響。

也是在這場葬禮上,我真正見到了克拉拉·黛麗·李小姐。

她站在人群最前方,離棺木和墓穴最近的地方。

一副寬大的黑色墨鏡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嘴唇和線條緊繃的下頜。她穿著一身剪裁極佳的全黑裙裝,周身被疏離而冷峻的悲傷籠罩。四五位身材高大的保鏢沈默地圍在她四周,形成一道無形屏障,將她和洶湧的哀悼人潮隔開。

儀式暫歇,她走上前,將懷中一束純潔飽滿的白玫瑰輕輕放在覆蓋著泥土的棺木上。

然後,她決然轉身,在保鏢的護衛下離開。

在最後的時候,我註意到她又回頭,可是她只能往前走。

人潮和職責推著她,她只能往前走,走向等待她的汽車,走向沒有埃米莉·雅頓的未來。

……

瑞秋兒小姐和她的姐妹們也參與了葬禮。

她們沒有穿得灰暗模糊,相反,她們都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料子或許普通,但熨燙得平整。

她們的臉上都施了妝,尤其是嘴唇,塗抹著最鮮艷奪目的紅色。

那不是輕佻,那是一種宣言,一種用盡全力的尊嚴。

她們要以自己最美麗、最鮮亮的狀態,來送別這位曾給予她們不同意義上“安全”的女性最後一面。

人群稍散時,我走近她。她還那麽年輕,眉眼間的稚氣尚未完全被風塵掩蓋。

“你之後……有什麽打算?”我問得有些艱難,深知這個世界給予她的選擇並不多。

她似乎楞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近乎本能的笑,那笑容像是練習過千百次,用來應對所有關切的、好奇的或輕蔑的打探。“回紅星會館……”

“我可以幫你…你…”我忍不住說。

她搖了搖頭,那個笑容變得真切了些,也更苦澀了些。“不…你幫不了你…小姐…”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我,望向不遠處等待她的那群姐妹,她們聚在一起,像一群依靠彼此體溫抵禦寒冷的鳥兒,“我的同伴在等我。”

讀者們,我可能永遠都會記得她最後的那個笑容。

那不是單純的悲傷,也不是純粹的樂觀。

那裏面有認命的苦澀,有看透後的灑脫,更有面對無邊無奈生活時的驚人無畏。

她轉過身,毫不猶豫地朝她的姐妹們走去,走向那個註定充滿艱辛、需要不斷塗抹鮮艷口紅來掩飾蒼白的生活。

之後的日子,也許仍舊是在昏暗的舞廳裏跳舞,仍舊是每晚卸下濃重的妝容,第二天再仔細畫上。

循環往覆,直至衰老或幸運降臨。

也許很多年後,我們都會老去,記憶會變得模糊,照片會泛黃。但文字記住了這一刻,記住了我們曾因為一位非凡的女性而聚在這裏,記住了瑞秋兒小姐轉身時那個覆雜的微笑。

葬禮之後,埃米莉·雅頓小姐傾註心血發明的安全口紅,終於在克拉拉·黛麗·李小姐的全力推動下,開始了大規模的生產和發售。

報紙上刊登了廣告,百貨公司設立了專櫃。

它不再是最初那曇花一現、只存在於實驗室和少數人手中的昂貴樣品,不再是貴婦沙龍裏競相追逐卻求而不得的傳說。

它被定價在一個相對合理的範圍,產量穩定,任何一位普通女店員、女工、女教師,只要願意,都能輕松地擁有一支。

它被裝在簡潔的金屬管裏,旋開,膏體是飽滿而堅實的紅色。

那種紅,鮮艷,漂亮,奪目,毫不含蓄。

它理直氣壯地宣告自己的存在。它屬於所有女性,無論階層,無論職業。

這股紅色的風潮,悄然又迅速地席卷開來。

就連一向不施粉黛的簡,都開始使用口紅了……

那天,她提著兩個熟悉的袋子回來。

“弗瑞,送你的。”她將其中一個包裝好的口紅送給我。

“嗯?謝謝。你…這是…”我的疑問還未完全問出口,便看見她已經自顧自地拿出另一個完全相同的紙盒,拆開包裝,拿出那支纖長的金屬管。

她旋開它,動作甚至有點生疏,露出了那飽滿堅實的紅色膏體。

她沒有立刻塗上,只是用手指輕輕撫過膏體表面,像是在確認某種真實性。然後,她才轉向那面有些模糊的舊鏡子。

“就當我聽你的話,打扮一下?”她只是簡單的笑著說。但那笑容很快收斂了,她凝神看著鏡中的自己,將口紅仔細地塗上。

那抹紅色出現在她一向素凈的臉上,效果是驚人的。

並非不美,而是一種強烈的、近乎宣言式的存在感,一下子打破了她臉上慣有的冷靜與疏離,增添了一種灼人的生氣。

讀者們,我當然知道不是因為如此簡單的原因。

窗外的世界正在發生變化。

越來越多的女性,開始用這種鮮明的色彩裝點唇瓣。

她們也開始剪短累贅的長發,穿上便於活動的衣衫,拿著標語,成群結隊地走上街頭,為自己的權益吶喊,聲音清晰而堅定。

或許口紅從來不只是化妝品。

它是女性的選擇,是弱者的宣言。

是讓整個時代俯身傾聽的,一句猩紅的吶喊。

時代在劇變,我從未如此真實的意識到。它隆隆作響,從四面八方襲來。

然而,並非所有角落都沐浴在變革的光照下。克勞利先生的行為並不正確,可他的吶喊又並非沒有道理。

德比郡的礦業仍在繼續,巨大的機械啃噬著黑色的礦藏。但來自國內外的訂單大幅縮水,利潤薄得可憐。

格登公司依舊定期向礦區進貨,卻憑借著壟斷地位不斷地、無情地壓價。

礦工們被迫延長工時,在更危險的境況下沒日沒夜地工作,只求保住那勉強糊口的微薄薪水。

聽懷特警探說,有許多的工人開始罷工…有年輕的工人開始背井離鄉…

倫敦的人更多了…更嘈雜了…像一鍋被不斷添水加柴、即將沸騰的水。

希望與絕望在這裏碰撞,發酵,散發出一種不安的氣息。

當我寫這段文字的時候,倫敦正在經歷一場黑色的大霧…

倫敦總是如此。用這種方式提醒人們它的存在,它的覆雜性。

在一片模糊的昏黃之外,聲音卻穿透進來。

那是抗議者整齊而憤怒的口號聲,間歇著,似乎還有玻璃碎裂的尖銳聲響。

在這之外,更隱約的,是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窗外有抗議者。

有人在哭。

簡放下了手中的的東西,看向我,“弗瑞。”

我想,我應該暫時放下筆,走入其中了,走入那一片迷茫的、哭著的、喊著的大霧中去。

……

門在我身後合上,發出沈悶的輕響。

那哭聲不再隱約,它變得具體,是年輕女聲的力竭,被淹沒在更龐大的、男人們憤怒的吼聲裏。

“公平!”“平等!”“面包!”

簡走在我身側,沒有說話,只是將一條薄圍巾遞給我。

我接過,圍在口鼻處。我們相視一眼,便步入了人流。

霧比在窗後看到的更濃,它不再是景象,而是實體。它粘在皮膚上,鉆進肺裏,讓每一次呼吸都帶上重量。

人影在昏黃的光暈裏晃動。標語牌在霧氣中忽隱忽現。

我們並非走向他們,而是融入他們。

一個女孩撞到了我的肩膀,她大概和瑞秋兒一般年紀,臉上沒有精致的妝容,只有被淚水沖出溝壑的煤灰與憤怒。

她手裏沒有標語,只是徒勞地攥著拳頭,朝著某個看不見的方向嘶喊,她的聲音加入那片巨大的聲浪,立刻被吞沒,成為它的一部分。

我看見了我們的朋友,懷特警探。

他站在街角,沒有穿制服,只是一件皺巴巴的舊外套。

他雙手插在口袋裏,眉頭緊鎖,看著眼前湧動的人群,像是一個看著潮水卻無力阻攔的守夜人。

他的目光掃過我,短暫地停留,然後移開。他並非敵人,他只是另一個被夾在中間的人。

簡碰了碰我的手臂。

她指向不遠處,幾個面色黧黑的男人們正試圖將一位幾近虛脫的老婦攙扶到路邊。

他們的罷工不只是為了更高的工錢,或許也為了能活著看到孩子不再需要下礦的那一天。

而我們,我們在這裏,又是為了什麽?

口號聲依舊震耳,但那哭聲,我再也分辨不出了。

它已經消散,或者說,它已經滲入了每一個人的呼吸裏,變成了這巨大抗議聲中那無法剝離的悲愴底色。

我沒有喊口號。

我只是站著,看著,感受著這霧,這聲音,這顫抖的土地。

存在,本身即是一種立場。

格登公司那冰冷高大的辦公樓,就在霧氣的盡頭,若隱若現。它或許以為這只是一陣很快就會過去的喧囂。

但它錯了。

時代的車輪之下,沒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無論是寫下它的,還是走入它的。

霧更濃了。而我們的路,才剛剛開始。

……

或許我們都會老去,記憶會模糊,照片會泛黃。但文字記住了那些時刻,記住了無數曾奮鬥或者正在奮鬥的人們。

而口紅管在一次次的旋出與退回中,終會耗盡。

但沒關系。總會有人,在實驗室裏,在工廠中,在書桌前,再次將它填滿。

那抹紅色,永遠不會在這片土地上絕跡。

它會一次次被點燃,被塗抹,被看見。

成為吻,成為傷口,成為吶喊。

成為歷史沈默卷軸上,一枚永不褪色的、猩紅的簽名。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