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1

關燈
8.1

我記得那是倫敦七月的某一天,是難得的好天氣。

我在事務所寫著最近案子的筆記,而簡一直忙著的事情似乎解決了,安靜地坐在小沙發上看書。

小麻雀,這個機靈的小男孩,給我們送了來了最新的各家報紙,在收了一先令之後,就蹦蹦跳跳地找老滴答去了。

讀者們,我想我還是要寫一下的,倫敦的各家報紙所刊登的消息,一般情況下,還是不太一樣的。但是那天,幾乎各家的報紙都刊登了同一則消息。

內容如下。

致公眾良知——一份莊嚴的宣言與邀請

埃茲拉·皮爾斯爵士閣下撰文

今日之不列顛,乃至整個文明世界,正立於懸崖之邊緣。一場瘟疫正悄然蔓延,它毒害著我國青年的心靈,動搖著社會賴以存續的根基!

此瘟疫,名曰“進化論”!

此危險思想,以其粗鄙的唯物論調,企圖將人類——上帝依自身形象所造之傑作——貶低為與猿猴同源的偶然產物!

它抹殺了造物主的榮光,踐踏了《聖經》的神聖啟示,帶來了無法想象的混亂!看看我們周圍吧!年輕一代叫囂著科學!不再信仰上帝!放浪形骸!一切根源皆可追溯至達爾文先生那一套將人獸化的危險猜想!

吾輩豈能坐視不管?豈能任由這知性上的叛亂摧毀歷經數個世紀建立的基督教文明大廈?

故此,吾,埃茲拉·皮爾斯,將以一個忠實臣民與上帝仆人之身份,於眾目睽睽之下,發起一場莊嚴的“審判”!

吾將資助並召集正直之士,於本月十五日,星期六下午三時整,在阿爾比馬爾街的皇後大廳,對“進化論”這一謬論進行徹底的揭露與批駁。這將非一場平淡的學術辯論,而是一場關乎國家靈魂存亡的模擬審判!我們將以理性與信仰為武器,將這一邪惡學說押上被告席,歷數其罪狀,呈現其虛妄,直至將其徹底“處決”於公共輿論的法庭之上!

屆時,將有德高望重之人士出任法官,正直的神學家將作為控方,無情地揭露其矛盾與危害。我們亦會慷慨地給予辯護方發言之機會,讓他們那蒼白無力的理論暴露於陽光之下,接受公眾睿智的審視。

吾呼籲所有憂心世風、珍視傳統、忠於上帝與國王的倫敦市民蒞臨現場!

前來見證正義得以伸張!前來捍衛我們子孫後代的未來!!讓我們以行動表明,不列顛的精神永不屈服於那些將人降格為獸的虛無理論!

入場免費,席位有限,道德立場堅定者優先。

上帝佑我國王,佑我帝國,佑我信仰!

埃茲拉·皮爾斯爵士閣下

K.C.V.O.(皇家維多利亞勳章騎士指揮官)

皇家學會會員

於倫敦,俱樂部。

事實上,達爾文與上帝的鬥爭一直在持續,但搞得這麽大張旗鼓的,埃茲拉·皮爾斯爵士還是頭一個。

一時讓我不知道怎麽評價。

我將信息告訴了在看書簡,她給出的評價十分的辛辣,“古板且刻薄的跳梁小醜。”

雖然這樣子說一個人不太好,但是不得不說,簡說的是對的。

可能有讀者不明白,我還是解釋一下吧。

埃茲拉·皮爾斯爵士(Sir Ezra Pierce)

一位年邁、富有且極其固執的貴族,皇家學會的成員(但更因他的財富和地位而非科學貢獻)。

他總是穿著過時但做工精良的禮服,手持銀頭手杖出現在各個他認為符合身份的公眾場合。並且在報紙上還有公共場合大肆的發表觀點。將戰後的各種問題都歸咎於進化論等“危險思想”的傳播。並且公開羞辱和威脅了無數的年輕科學家。

模擬審判?

皇後大廳?

到時候兩邊的人都會去。皮爾斯那幫狂熱的擁躉,還有那些年輕氣盛、擁護科學的學生夥計們。把這兩撥人塞進一個屋子裏,聽著臺上的人把對方罵成魔鬼和白癡?

我簡直不敢想如果審判真的發生,到底會是什麽混亂的鬼樣!

這根本不是在解決問題,這是在制造一場表演,一場鬥獸場表演!就為了滿足那個老家夥那點可憐的虛榮心和所謂的‘捍衛’!

我和簡都不太願意參與這種毫無意義的表演,但令人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模擬審判並沒有成功完成。

因為,埃茲拉·皮爾斯爵士,被謀殺了。

在“審判”的中場休息時,被發現死於他的私人休息室。兇器是他自己手杖的銀質手柄,重擊了他的後腦,上半部分被兇手拆下帶走了,至今尚未找到。現場布置得有一種儀式感,他的身體被擺成類似“沈思者”的姿勢,一本初版的《物種起源》放在他的桌前。

兇手被懷疑是阿瑟·梅裏克博士(Dr. Arthur Merrick)。

一位冉冉升起的年輕進化生物學家,他是“審判”中進化論的主要辯護人,也是死者的主要敵對者,與死者有過激烈的公開爭吵。

有仆人的口供表明,他有出現在埃茲拉·皮爾斯爵士的私人休息室附近,且他具有明確的動機。

蘇格蘭場迅速的將他帶走問訊,但是沒有找到兇器,也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阿瑟·梅裏克博士就是兇手,此外,發生了一件極其戲劇性的事情,導致蘇格蘭場不得把他放了。

當然這件極其戲劇性的事情,也極大地擾亂了調查進度。

就是蘭林·科爾夫人(Mrs. Lanlin Cole),審判的承辦者之一,一個靈媒和神秘學愛好者。跑到了蘇格蘭場去自首,堅持認為爵士的死亡是“更高精神力量”通過她實現的。

這簡直是無稽之談!

因為根據蘇格蘭場的調查,這位夫人,當時正在眾目睽睽之下表演所謂的降靈,根本就沒有到過爵士的私人休息室附近。

但她就是宣稱,這是降靈成功了,這是更高存在的顯靈。

鬧劇持續了很久,報紙上每天都在刊登著最新的消息,兇手始終沒有找到,而阿瑟·梅裏克博士則是背上了殺人犯的頭銜。

讀者們,你們想想,如果你的身邊有人被懷疑是殺人犯,即使他說了不是,是不是還是會感到害怕?感到不信任?感到恐懼?哦…當然,你了解他的為人,但是,但是萬一呢?

可憐的阿瑟·梅裏克博士,事業幾乎是一落千丈,還要承受來自同事,上司甚至是整個社會的一個猜忌。

這簡直是要把他逼瘋了!

案情發生不過短短三天,他就跑遍了倫敦大大小小的偵探事務所,希望有人能查明真相,找出兇手,還他清白。

最終,他找到了簡和我。

“我確認一遍,人不是你殺的,對嗎?”簡的手敲擊著桌子,帶著一種無名的壓迫,她問。

我保持安靜,觀察著這個先生,胡子拉渣,面容憔悴,聽見簡的問話,他盡量挺直了自己的脊背,堅定地說:“是的,偵探小姐,我真的不是兇手。”

簡凝視著他,他們對視著。

“好吧,這個委托,我們接了。”簡說。

我走上前,給阿瑟·梅裏克博士遞了一杯熱茶,然後打開了屋子裏大燈。簡在繼續詢問這位先生,但整體的氛圍卻緩和了下來。

“你在案發的時間段出現在了死者所在的私人休息室附近,你要做什麽?看到了什麽?”簡看著手裏的檔案問。

可憐的阿瑟·梅裏克博士,可憐人是經受過太多次蘇格蘭場的盤問,幾乎要形成肌肉記憶了。

“警…不…偵探小姐們,我到那附近是因為我想去找皮爾斯爵士閣下,那個審判太混亂了,它並不公平,我不能讓他就這樣子毫無波折的辦下去,然後得到一個他們想要結果。”

我為他添了些熱茶,瓷杯邊緣升起氤氳的白氣。燈光驅散了角落的陰影,卻驅不散他眉宇間的疲憊。

“我明白,”簡的聲音緩和下來,指尖仍無意識地輕叩桌面,“你當時究竟看到了什麽?”

梅裏克博士雙手捧著茶杯,仿佛汲取著那一點溫度。“休息室在走廊盡頭,門外站著皮爾斯先生的私人秘書。我走過去時,皮爾斯的幾位……支持者正聚在附近交談。”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激動,“他們看見我,說了些不太客氣的話。我不想在那種時候爭執,便沒有停留。”

“您沒有進入休息室?”

“沒有。我甚至沒能靠近那扇門。那些人在走廊裏形成了一道人墻,幾乎是故意擋著我的路。我聽見皮爾斯在裏面高聲說話,似乎情緒很激動,像是在和誰爭論。”

簡與我交換了一個眼神。蘇格蘭場的報告裏並未提及這段可能的爭吵。

“您能聽清內容嗎?或者辨認出另一個聲音?”我問。

他搖了搖頭,苦澀道:“門很厚,外面也不安靜。我只隱約聽到幾個詞……‘後果’,‘絕不容忍’,還有……‘遺產’?我不確定。”

我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幾個詞。窗外,倫敦的暮色正緩緩來臨。

“然後呢?”簡問道。

“然後我就離開了。”他嘆了口氣,“中場休息時間有限,我知道那天不可能與皮爾斯先生正常對話了。後來……後來就傳來了消息。”

房間裏安靜下來。我看見簡的目光落在檔案的某一頁上,那裏記錄著現場那本《物種起源》的細節。

“博士,”她突然問道,“您對那本書有什麽看法?”

梅裏克楞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那本書……放在那裏很古怪。皮爾斯絕不會自願捧著《物種起源》思考。他是個絕對的反對者。”

“如果是兇手的安排呢?”

“那是一種嘲諷。”博士的聲音變得低落,“或者…是一種誤導。”

簡合上檔案。

我站起身,“好的,梅裏克博士,不用擔心,回去好好休息,一切都會變好的。”

“嗯。”他走入了倫敦的夜色中,等待著第二天的黎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