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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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不!夫人。”簡將瓷器碎片收了起來,“你沒必要找我們。”

“我們從一開始就什麽都不知道。”簡這麽說著,並打算帶著我離開。

“我是一個完美的妻子。”她笑著。

瑪格麗特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猛地將懷裏的兩個娃娃狠狠摔在地上!

“完美!”她的聲音突然拔高,尖利可怖,帶著積壓了數年的血淚與恨意,“我是一個完美的妻子!沒有人比我幹得更好!但是!那個虛偽,薄情,惡毒的禽獸!”

她站起身,睡袍的下擺掃過地板,像一個從燭火地獄中走出的覆仇女神。

“他奪走了我的孩子!用他該死的工廠!用他永遠忙不完的應酬!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在哪裏?在哪個婊子的床上?!”她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帶著極端的恨意,“然後呢?流言像毒蛇一樣鉆進莊園!說我瘋了!說我不貞!說我的孩子是個野種!而他!我的好丈夫!他做了什麽?他躲得更遠了!他用那些惡心的香水味玷汙我的家!他想要把我永遠關在這座華麗的墳墓裏,像看管一個真正的瘋子!”

“當人們指責一個女人過於空虛而不忠的時候,為什麽不想想她的丈夫!為什麽總是流連於外面!他背叛了我!他本應該屬於我!我的失去孩子!可他不關心!有那麽大把的人!為了他的公司!他要錢!他需要我死!要我是瘋子!”

此刻,她癲狂的樣子,看起來真真正正的……

她的手指突然直直指向簡手中的瓷片,眼神狂熱而怨毒。

“他喜歡漂亮的東西?看啊!多漂亮!像他的謊言一樣漂亮!像他的虛偽一樣光彩奪目!既然他這麽喜歡……既然他這麽需要那些華而不實的玩意兒來裝點他那顆腐爛的心……那我就讓他好好享受!”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嘶啞的、近乎非人的笑聲。

“鉛……裏斯克小姐,你很聰明……是的,鉛!那些漂亮的釉彩裏,有足夠多的鉛!日覆一日,隨著他心愛的熱咖啡,流進他的喉嚨,滲進他的骨頭,啃噬他的腦子!讓他變得暴躁,易怒,健忘,……讓他也嘗嘗被一點點蠶食,一點點摧毀的滋味!這不是很公平嗎?嗯?!”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雖然隱隱有了預感,但親耳聽到這冷酷的、精密漫長的覆仇計劃被赤裸裸地揭露,沖擊力依舊讓我頭暈目眩。

一個被逼到絕路的女人,竟用如此……如此不動聲色又如此致命的方式反擊。

簡微微停頓,目光掃過這間充滿死亡象征的育兒室,最後落回瑪格麗特那張交織著瘋狂與清醒的臉上。

“我們不是第一批被卷入這場互相謀殺游戲的偵探,對嗎,夫人?你讓我們這些‘熱心的’外人,成為你棋盤上的棋子,成為你對抗亨利·沃爾特,甚至……加速他毀滅的見證者和催化劑?”簡說。

“夫人,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找我們?”我忍不住問,她明明可以讓一切都無聲無息。

簡拉著我,她在安撫我。

我看著那位夫人。沃爾特夫人。

那位可憐的女人。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臉上的狂怒和怨毒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天真?

她歪了歪頭,憔悴的面容在燭光下顯出一種詭異的脆弱感。

她慢慢彎下腰,撿起地上一個被摔得有些變形的娃娃,輕輕拍掉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擡起頭,看向我們。

那雙眼睛裏,所有的激烈情緒都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黑暗和一絲……近乎懇求的意味?

但那懇求背後,是冰冷的算計和瘋狂的執念。

她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比燭光更搖曳,比鉛釉更冰冷。

“因為…”瑪格麗特·沃爾特夫人抱著她的娃娃,聲音輕柔得像情人間的呢喃,“我不甘心!”

“我只是…想要…屬於我的”

上帝啊。

育兒室裏,燭火依舊在跳躍,映照著滿墻鮮艷的手作畫和散落一地的玩具。

映照著中心那個抱著娃娃,微笑的女人。

詭譎,奇異,又令人心碎。

“好吧,也許你說完了。”簡拉著我,我感覺到她有些不耐。

“夫人,我說過,我們從一開始就什麽都不知道。”

簡帶著我離開。

下樓的時候,我們碰見了沃爾特先生。

樓梯轉角的光線比育兒室更暗。

亨利·沃爾特就站在下方幾級臺階的陰影處。他沒有像預料中那樣咆哮,只是靜靜地站著,西裝外套隨意敞著,領帶歪斜。

這個時候,到是顯出幾分昔日貴公子的氣勢,可惜,現在的他,頭發稀疏,眼眶凹陷,面容憔悴,易怒,易躁。

他怎麽在這?他聽到了嗎?

“沃爾特先生。”簡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沈默。

亨利沒有回應問候。他向前挪了半步,皮鞋在木樓梯上發出沈悶的輕響。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簡,最終停留在她的臉上,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審視。

“育兒室……”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沈沙啞,“我那位……‘清醒’的妻子。”

他刻意加重了“清醒”二字,竭力想笑笑,反倒顯出幾分猙獰,“她那張能吐出毒蛇的嘴,又跟你們分享了什麽‘真知灼見’?關於我的‘完美’婚姻?還是她那些……被害妄想的瘋話?”

我呼吸一窒,瑪格麗特怨毒的控訴和那冰冷的微笑瞬間沖回腦海。

亨利·沃爾特。

瑪格麗特·沃爾特夫人的丈夫。

他害怕他的妻子戳破他的真實想法,講出不能為外人道的心思,卻不知他的妻子在訴說著如何的去報覆,去謀殺他。

這對據說曾經完美的夫妻。

都想置對方於死地。

一個出於怨恨一個出於利益。

簡沈默了一會,僅僅一會。她的眼神沒有絲毫閃躲,反而像平靜的湖面,映出亨利陰郁扭曲的倒影。

“沃爾特夫人沈浸在她巨大的悲傷裏,先生。”簡的聲音依舊清晰冷靜,卻透著冷意。

“她談論失去的孩子,談論她曾經相信的……完美幻象。幻象的破滅總是令人心碎,尤其當它曾被視為信仰。”她的話像軟刀子,精準地刺向亨利最虛偽的痛處。

亨利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抹假笑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陰沈。

“悲傷?哈!”他嗤笑一聲,聲音陡然升高,報躁,“她的悲傷就是制造流言,歇斯底裏,毀掉一切!聽著,小姐們,”

他向前又逼近一步,距離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殘留的,令人作嘔的甜膩香水味和淡淡的……金屬味?(鉛中毒可能的體味?)

“我不管你們在她那個瘋人院裏聽到了什麽。這是我的房子,我的家事。聰明人,就該管好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然後……閉上嘴。把聽到的,看到的,都爛在肚子裏。明白嗎?”

簡只是冷漠地看著他。

“弗瑞,記住,我們一開始什麽都不知道。”

當裏斯克又在重覆這句話的時候,我們正在下午一點回倫敦的火車車廂裏。

所以,發生的一切本就和我們無關。

“這是一對‘完美’的伴侶,至於是佳偶還是怨侶,弗瑞,這是沒有必要的問題。”

“任何人,首先都是他們自己,他們該為自己做下的一切,而承擔。”

“可是……”我張了張口,卻不知道怎麽說下去。

簡抱了抱我,什麽也沒說。

偵探不是上帝,無權審判或拯救。

而在這樣覆雜糾葛的事件裏,無論我們做什麽,即使是報警都是對另一方的不公平。

上帝在天堂俯視眾生。

祂是否真的註視著,以至於讓曾經或許相愛過的兩個人成為這樣。

我迫切地需要一些東西來轉移註意力。

“簡,你怎麽知道沃爾特夫人在沃爾特先生的瓷杯裏下毒的?”

“下毒?不不不。親愛的弗瑞,是鉛。”簡說。

“是沃爾特先生鐘愛的鮮艷漂亮的瓷釉。也許這給了夫人靈感。而我們的沃爾特夫人,只是做了點手腳,加劇了它的致命性。”

“少量醋酸鉛,日覆一日,而我們的沃爾特先生,剛巧需要濃厚的咖啡。瑪格麗特足夠聰明。”

簡看著窗外說。

“但是?你怎麽發現的?”我有些氣餒,明明我和簡一起,但是我卻沒有發現這些東西。

“哦…弗瑞,我只是比你多了點運氣。看見她在藥房的單據。”

“只要說治療皮膚病或者染發。她肯定已經在不少的藥店買過了。而老約翰告訴我,當先生不在的時候,夫人總是偷偷獨自出去。”

我想起簡問過我的關於時間的問題,甚至又些興奮了。“哦,簡,時間!她一定是先去了藥店,再來找的我們!”

簡又笑了,淺綠色的眼睛亮亮的,她不說話,拉著我看外面的風景。

“好啦,弗瑞,別想了,看看風景。”她說,“也許我真的應該把買車提上日程,到時候帶你去兜風。”

我也被她帶偏了。

去思考到底買什麽樣的車。

讀者們,當我寫下這個故事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當時沃爾特先生緊隨其後。

他究竟是否知道呢?

或者說,她究竟是否知道呢?

在這件事情沒多久。

我和簡的事務所(我喜歡這麽叫),查令十字街12號,收到了一張慷慨的支票。

署名,瑪格麗特。

後來我們聽說,富有的沃爾特夫人依舊住在那座巨大的莊園裏。

晨昏交替,只有兩個娃娃的影子,陪她走過漫長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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