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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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我擅長在陰影中行走,和底層的人們交流,找到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但我需要一位同伴。”

“一位能理解那些恐懼,憤怒和絕望,能走進那些沙龍,茶會,慈善晚宴,而不被立刻當成威脅的同伴。”

她的目光銳利地看著我,“弗瑞小姐,你曾經是那個體面世界的一部分。你知道它的規則,它的語言,它的虛偽。更重要的是……”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中閃過覆雜難辨的情緒,帶著……罕見的坦誠。

她指了指我墻上那些剪報,“你不願視而不見,我想,你願意。”

閣樓裏只剩下雨聲和我們兩人的呼吸聲。

她的話語像驚雷在我腦海中炸響。

是的,我願意。

當然!

她不是在招募一個助手,她在邀請一個搭檔。

一個共同踏入戰場,為艾米安·麗德,也為無數個案子裏人而戰的搭檔。

“你想讓我做什麽?”我的聲音有些沙啞。

“成為我的眼睛和耳朵,在那些我無法輕易踏足的地方。”簡語速加快,帶著緊迫。

這是她給出的理由。

後來我常常想,這個理由如此的薄弱,當我詢問簡的時候,她用她那淺綠色的眼睛無辜的看著我。

“我只是…想和你做搭檔。而且,你願意。”她如此說。

而當時的我,就那麽地成為了簡·裏斯克小姐的搭檔,並且在不久後成為了弗瑞·本偵探。

接近杜維恩的圈子,他的夫人,他的秘書,他常去的俱樂部成員。傾聽那些貴婦人的‘閑談’,觀察那些仆役間交換的眼神。找出過去的受害者,那些被錢和權堵住嘴的女孩。找到艾米安被威脅,被騷擾的具體證據。

這是我在杜維恩案子裏需要做的事情。

“書信,目擊者,任何能證明的東西。”

“當然,不止這個案子,還有以後,其他相關需要的時候,你要深入所謂的上層社會。”簡說。

那是我熟悉的“體面世界”,此刻卻成了需要滲透的敵營。

“這很危險,弗瑞。”簡的聲音沈下來,帶著不容忽視的警告。

“我們要面對的不再是霍金斯那種小角色。杜維恩根基深厚,手段陰狠,而且非常警覺。一旦發現你在調查……”

“我知道。”我打斷她,迎上她的目光。

“但我更知道,如果沒有人站出來,艾米安·麗德就會被徹底碾碎。還會有下一個艾米安。下下一個。”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我該怎麽做,簡。”

當我說出她的名字,而不是“裏斯克小姐”時,她的眼神似乎微微閃動了一下。

“很好。”她點頭。

“首先,你不能繼續住在這裏。太容易被找到,也太不安全。收拾東西,只帶必需品。麻雀一小時後會來幫你處理後續。”

“去哪裏,查令十字街?”

“不,不是那,在聖比得裏,隱蔽,頂樓,鄰居大多是藝術家和怪人,不會多管閑事。”她頓了頓,“那裏是安全屋。你會有自己的房間。”

合租?安全屋?這遠超我的預想。

“租金呢?”我下意識地問。

簡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難以捕捉。

“你負責整理情報,管理線人,學習必要的技能,以及在必要時,成為那把刺向偽善的‘社交匕首’。這就是你的租金。”

她的目光掃過我,“另外,保管好你的賠償金。那是你的退路。任何時候,如果你想離開,或者我認為你該離開了,這筆錢能讓你安全地消失,開始新的生活。”

安全地消失。

她再次強調了選擇的代價與自由。

“我明白了。”

收拾的過程異常迅速。衣物,筆記,家族的胸針,幾本珍愛的書(包括那本《淑女禮儀指南》)。

簡提著我的東西,帶著我在倫敦迷宮般的街道中穿行,最終停在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紅磚公寓樓後巷。

這裏比我的舊公寓地段好得多,但也更安靜,行人稀少。我們從一扇不起眼的後門進入,爬上一段狹窄的樓梯。

她打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門內並非我想象的冰冷堡壘,而是一個……相當寬敞,格局奇特的公寓。

有點類似她在查令十字街12號的空間。

客廳很大,但光線被厚重的深色窗簾遮去大半。裝滿各種文檔的書架,老舊的皮質沙發,巨大的信息墻。

但充滿了生活化的,雜亂無序的東西。

“這裏……是你的家?”我有些遲疑地問。

“是落腳點。”簡糾正道,脫下風衣掛在門後衣帽架上,露出裏面貼身的深色高領毛衣和工裝褲。

她把我的東西遞給我,然後指向客廳另一邊一扇關著的門,“那是你的房間。浴室在走廊盡頭。廚房很小,但能用。”

“查令十字街12號,是我用來接見線人和委托的地方,以後你也會在那工作。”

她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個厚厚的硬皮筆記本,放在我的手心裏。

“這是你的第一課。”

她指著筆記本,“裏面是一些我記的基本的知識,還有……一些你需要認識的‘朋友’和‘敵人’的面孔及特征。”

“盡快看完,為了你的安全。”

“明天,我將會帶著你了解我們的第一個目標,加德·杜維恩。”

“現在,弗瑞,歡迎你的到來和加入。”簡鄭重地說著,並給了我一個擁抱。

窗外,倫敦的雨幕籠罩著千家萬戶,無數悲歡離合在暗處上演。

倫敦又開始下雨了。

我的人生,也在這,邁入了我尚未完全理解的新的篇章。

……

公寓裏,簡那本厚重的手冊攤開在我的膝頭,我的心思卻早已飛向即將到來的戰場。

伊莎貝爾·杜維恩伯爵夫人每周五下午的沙龍。

作為議員家的女兒,作為本家族的女性,作為弗瑞·本,伯爵夫人不會拒絕我參與其沙龍的請求。

伊莎貝爾是位美麗憂郁的女性,出身一個急於攀附權貴但已沒落的子爵家庭,被迫嫁給了大她足足二十歲的妻子早喪的杜維恩伯爵。

作為杜維恩夫人,她擁有標準,體面和地位,也僅此而已。

她幾乎從不在丈夫的公開政治場合露面,唯一的社交就是主持或參加這些女性小圈子的聚會,以滿足丈夫的政治需求。

“記住,弗瑞,”簡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她正利落地替我準備防身噴霧。

“這位夫人是你的切入點,但不是唯一目標。觀察所有人,傾聽微不足道的閑談。別急著暴露意圖,先贏得她們的信任,或者至少,讓她們習慣你的存在。”

她把噴霧遞給我。

“至於我,”她的眼神投向窗外泥濘的街道,“該去聽聽麻雀的朋友們今天在碼頭酒館裏又聽到了什麽新鮮事。”

我明白她的意思。

簡會潛入那些我無法踏足的世界,從車夫,洗衣婦,甚至街頭混混那裏,挖掘杜維恩日常軌跡中不尋常的蛛絲馬跡。

她的戰場在泥濘的後巷和煙霧繚繞的陋室。

“小心。”我接過防身噴霧低聲說。

簡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頷首。“你也一樣。”

防身噴霧被我放進了精致的手袋,並伴隨著我去參加那場沙龍。

“我沒法和你一起,所以你得學會自保。”

簡這麽說著,並且在有限的時間裏訓練我用各種東西做武器。

雖然在我寫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已經可以自如的使用一些武器了,但是當時,作為一名剛剛背離體面世界的小姐,很遺憾,我尚且不能做到。

“無論如何,你的安全是第一的,剩下的,交給我。”

簡是這麽說的。

……

杜維恩府邸位於梅費爾區最昂貴的街區之一。巨大的雕花鐵門後,是修剪得一絲不茍的草坪和一座傲慢的維多利亞風格宅邸。

空氣裏彌漫著金錢,權勢和一種令人窒息的古老的沈寂。

我被一位表情刻板的男管家引領著,穿過掛著各種油畫和藏品的長廊,進入日光室。

一切都完美無瑕,精致,昂貴。

大片大片的美麗花朵,水晶吊燈高懸,空氣裏浮動著香水,紅茶和新鮮糕點的甜膩氣息。

白手套的侍者安靜的在遠處候著,六七個衣著華美的貴婦散坐在法式扶手椅和小沙發上輕聲低語。

貴婦茶會,這才是我母親曾經日常帶著我出席的場合。

我的出現引起了一陣短暫而克制的矚目。

她們的目光拂過我的衣著。一件我特意挑選的,剪裁精良但顏色保守的香奈兒套裙,確保我融入其中而不突兀,最終落在我胸前戴著的家徽上。

一個曾經的體面家族的女兒,叛逆出走後遭遇不幸,現在乖順地試圖重新擠回邊緣……這是她們眼中我的故事。

“弗瑞小姐,歡迎。”一個輕柔的聲音響起。

伊莎貝爾·杜維恩夫人坐在主位的沙發上。她確實美得驚人,皮膚白皙光滑,淺金色的頭發溫婉地挽在腦後,露出一段優美的天鵝頸。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絲絨長裙,襯得她愈發纖細脆弱。

然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雙眼睛,大而深邃的藍色眼眸,本該顧盼生輝,此刻卻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憂郁和疲憊。

她的笑容掛在嘴角,帶著日覆一日形成的麻木。

“感謝您的邀請,杜維恩夫人。”

我微微屈膝,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屈膝禮,聲音帶著恰到好處感激的柔和。

扮演一個渴望被接納的,略有故事的“淑女”,這是我此刻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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