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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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如您所願。”簡的聲音異常冰冷。

“很好。”陰影中傳來一聲嘆息。

“記住這個平衡,簡…金環蛇在某些領域,可以對你和你所關心的人,保持一定的……距離。”他說。

脆弱的協議在心照不宣達成。

“告辭。”

簡幹脆利落地說完,拉著我轉身離開。

“我等著你的回來。”背後的男人說。

簡沒有任何的停頓。

經過門口時,格林小姐依舊站在那裏。

她的目光似乎落在我的臉上,又似乎只是穿透了我,望著虛空。

空氣中那縷冷冽覆雜的香味在她周身彌漫。

我經過她的身邊,在她似乎透著憐憫的目光之下。

當時的我,在巨大的恐慌與擔心之下,並沒有仔細思考。

但是,當我現在回憶的時候,我才驚覺,一切都是如此的巧合,如同華麗的戲劇。

也許我是早已被定好的演員。只是由於許多我所不知道的原因,我從邊緣,進入了戲劇的中心。

這是幸運嗎?

近乎顛覆了我前半生的一切。

或許是,因為我活著,並且真正感受到了我所渴望的那種刺激與失控。

但我自由嗎?

誰真正說得清楚呢。

……

簡拉著我,重新投入外面無比自由的空氣之中。

……

警察的效率高得驚人。

第二天一早,報紙頭條就刊登了“聖瑪麗出版社經理霍金斯畏罪自殺,留下懺悔書承認謀殺艾奧瓦·霍頓並栽贓弗瑞小姐”的消息。

懺悔書內容詳實(當然是偽造的),動機是“覬覦珍本價值,被艾奧瓦發現後痛下殺手,並嫁禍於偶然發現線索的弗瑞小姐以脫罪”。

一切都“合情合理”。

我的嫌疑被徹底洗清。

至於那拙劣的嫁禍,還有所謂的“我”出現在出版社的照片,還有格林小姐的證詞,誰會再追究呢?

出版社新經理親自登門(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倫敦難得放晴,仿佛之前的陰霾從未存在),表達了“深切歉意”和“誠摯慰問”,並奉上一筆數目可觀的“精神賠償金”,同時委婉地暗示,如果我願意“休養身心”,暫時不必考慮回出版社工作。

我平靜地接受了賠償金,並明確表示不會再回去。

那個地方,連同那棟灰色建築裏的冰冷腥氣,已成為我噩夢的底色。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我經歷過的,我見證過的,將永遠無法從我的記憶裏抹去。

“你不會真的把那些東西銷毀的,對嗎?”

對於我的問題,簡只是擡頭,看向倫敦仿佛永遠灰蒙蒙的天空,“那些已經沒用了。”

我不明白。

但我決定去相信簡·裏斯克。

我沒有立刻去找新工作,而是讓自己休息一下。我需要時間去思考。

簡反倒一直跟著我,就算她不在,我身旁也有麻雀(也許還有其他人)跟著。

幾天後一個晴朗寧靜的午後,我坐在梅菲爾公園一張臨湖的長椅上,試圖用面包屑吸引幾只小鳥。

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驅散了一些心底的寒意。

一陣熟悉的獨特香味,隨風飄來。

我身體瞬間僵硬,沒有回頭。

腳步聲停在長椅旁。

然後,她坐了下來。

格林小姐。

這個我從未真正了解過的女性。

她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鴿灰色套裝,戴著一頂小巧的網紗帽,優雅得如同來參加一場花園茶會。

她沒有看我,只是和我一樣,望著湖面。

沈默。

只有風聲,鳥類的低鳴,和遠處孩子們的嬉笑聲。

陽光在我們之間流淌,沈默蔓延著。

她沒有說話。只是從她那只精致的手袋裏,取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米白色信封,輕輕放在我們之間的長椅上。

然後,她站起身。動作依舊優雅從容。

在她轉身離開前的那一剎那,我們的目光終於短暫地交匯了。

她似乎看見了深切的,洞悉一切的理解。

她理解我的恐懼,我的憤怒,我的沈默。

我也在那一瞬間,仿佛穿透了她完美的外殼,看到了被金環蛇纏繞的無法掙脫的疲憊和…某種扭曲的生存之道。

她微微頷首,如同我們第一次在出版社走廊相遇時那般得體。

然後她轉身,高跟鞋踩在碎石小徑上,發出清脆而規律的聲響,漸行漸遠,融入了公園裏散步的人群。

那股獨特的香味,在空氣中縈繞了片刻,也終於被陽光和青草的氣息沖淡消散。

我低下頭,看著長椅上那個信封。

我沒有立刻去碰它。陽光照在信封上,一片空白,沒有任何信息。

裏面會是什麽?

一張足以讓我無憂的支票?一份能徹底抹去我與這場噩夢最後關聯的證明?一個關於我父親政敵的致命把柄?還是一張印著蛇紋,代表著“金環蛇”勢力範圍內“安全通行”的無聲警告?

我不知道。

我也不急著知道。

我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湖面波光粼粼,看著遠處自由飛翔的鳥兒。

劫後餘生的平靜之下,是暗流湧動。

我知道。

簡·裏斯克,那位獨特且鋒利的女性。

此刻或許就在不遠處某棵大樹下,或者公園對面咖啡館的窗後,默默地守護著這場無聲交易的最後一環,也守護著我暫時的安寧。

陽光很暖,風很輕。

……

這信封,最終在壁爐裏化為一小撮灰燼,隨著倫敦的煙囪廢氣飄散。

我沒有打開它。

讓那份“饋贈”或“警告”永遠保持未知,是我對那個扭曲世界最後的倔強。

出版社的賠償金提供了喘息的空間,但我無法再回到助理或家庭教師的生活。

我無視了家族,還有父母送過來的各種各樣的信件,譴責,關心,要求……同時避開了可能會來找我的人,換了一個住所。

我租住在一間狹小的頂層閣樓。

窗外是連綿的灰雨和鉛灰色的屋頂。

麻雀偶爾會像一陣風般出現,留下一個裝著必需品(有時還夾雜著一本晦澀的密碼學入門或城市地下管道圖冊)的包裹,又悄然消失。

簡·裏斯克本人,我卻再也沒正式見過。

但我能感覺到那雙淺綠色眼睛的註視,在城市的陰影中若隱若現。

各種報紙(尤其是泰晤士報)的邊角,偶爾會出現獨特的女私家偵探偵破案件的報道。我則是小心翼翼地將這些裁剪裝訂下來。

轉機發生在一個陰郁的周一下午。

雨水敲打著天窗,我正在費力地解讀麻雀上次留下的,關於某種密寫藥水配方的潦草筆記(並成功燒焦了房東太太的一個茶壺底)。

門被敲響了,不是麻雀那種輕快的節奏,而是兩下沈穩的不容置疑的叩擊。

我的心猛地一跳。

是她。

打開門,簡·裏斯克站在狹窄的樓梯平臺上。雨水順著她深色油布雨衣的帽檐滴落,在她腳下積成一小片水窪。

她又沒帶傘,臉色在樓道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比記憶中更蒼白,那道深刻的疤痕在衣領中若隱若現。

“弗瑞小姐。”她的聲音帶著室外的寒氣,依舊簡潔。

“裏斯克小姐。”我側身讓她進來。空間頓時顯得更加逼仄。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房間,燒焦的茶壺,攤開的密碼筆記,墻上我嘗試用圖釘和線連接起來的幾則關於神秘案件的剪報。

最後,那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審視。

“你還在研究這些?”她朝筆記和剪報揚了揚下巴,語氣聽不出褒貶。

“總得……找點事做。”

我試圖掩飾聲音裏的局促,“而且,有些事……”我想起報紙上那些被草草帶過的,語焉不詳的案件,“讓人無法視而不見。”

簡沒有回應,徑直走到我那張搖搖晃晃的小桌前,拿起一份我圈點過的報紙。

那是關於一位名叫艾米安·麗德的女演員的報道。

她指控加德·杜維恩伯爵(一位以慈善家和藝術讚助人聞名的政治家)長期騷擾和恐嚇,卻反被對方以“誹謗和妄想癥”起訴。

報道的腔調充滿暗示,質疑艾米安的精神狀態和動機。

“加德·杜維恩,”簡的聲音低沈,指關節在報紙上艾米安那張蒼白驚恐的小照片旁輕輕敲了敲,“道貌岸然的瘋子”

我心中一震,“你認識他?”

“認識?”簡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他那些惡事可是在暗處廣為流傳。”

“那警察呢?”我心裏其實早有答案。

“警察?指望霍華德那種人?”她發出一聲極輕的充滿嘲諷意味的嗤笑。

“他們更願意相信一位伯爵的體面,而不是一個女演員的眼淚。法庭?那是他這種人用金錢和影響力編織的另一個陷阱。”

“難道……就沒人能幫艾米安小姐嗎?”

簡終於將目光從報紙上移開,牢牢鎖定我。

“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弗瑞。”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重量。

“艾米安·麗德,還有其他人,他們需要證據。警察不會幫他們,法庭可能背叛他們。”

“他們需要……我們。”

她的話對我有著別樣的吸引力。

我們?

親愛的讀者,你們可以想象的我聽到這個次的激動嗎?

簡·裏斯克,用她淺綠色的眼睛,如此認真且專註的看著我,背後的含義讓我心跳加速。

她說,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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