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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渝鎮(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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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渝鎮(六)

尤驚葭臉色不太好,她記得前世昭昭同她提到過類似遭遇,可她現在分明才百歲出頭,離前世出事還有十幾年。

青桑察覺到什麽,目光直指那顆黑珠子。手上靈力驟起,她身形極快,上前擊向那顆珠子。方才和雲策轉了一圈,也沒發現那股氣息,原來躲在這裏。

她這一擊用了十成攻力,圓珠很快掉在地上,裂開幾條縫。青桑的神色並沒有放松多少,那股氣息消失了,從整個蛟宮,當著她的面,消失的無影無蹤。

對方的修為遠在她之上。

“青姑娘。”淩清秋提著劍走到她身邊。知道他心有疑惑,青桑面無表情,扯出一塊帕子擦擦手,隨即扔在地上。

“是控制我的那個人。他走了。”青桑踢了踢地上碎裂的珠子,“這是不愁樹的果子煉成的靈珠,他使了點手段,附在這珠子上。”

淩清秋皺眉,身側劍光一閃,逐月劍已將那珠子碎成了齏粉。淩清秋欲言又止,最終只是站回弟妹們身邊。

青桑揮揮手,地上的碎屑消失不見。她走到王座後方,蹲下身,摸摸敲敲,打開一個機關。黑紅的檀木盒子出現在她手中,她打開瞧瞧,拿給淩清秋。

“這枚靈珠是當年我阿娘多煉的一枚,淩仙君收下吧。”

淩清秋知道不愁樹,相傳是神域中流傳出來的神木,黃花黑果,極為難得,有鎮魘消愁的功效。

淩清秋本不欲收,可思及什麽,又猶豫了幾分。他想了想,翻找起儲物戒。

“無功不受祿,我們已經拿了丹書,這枚靈珠,就用返魂丹換吧。”返魂樹的汁液入藥,只要人尚有一口氣,便能救活。

青桑怔了一瞬,沒拒絕。她知曉返魂丹的難得,也明白若不答應互換,他們是不會收下不愁靈珠。

“阿策出事那年,我也受了重創,記不太清事。”青桑垂著眸,溫聲道。“後來,是我阿娘將一縷魂魄封印在蛟宮,告訴我,若是他來找我了,便還給他。”

“我那時不知是阿策,日覆一日地等著,可是沒人來找我。也是在昨夜,我方知阿策失憶了。”青桑擡頭,看了一圈主殿,帶著懷念的意味,“阿娘說,要我想清楚,若我把魂魄還了回去,蛟宮就不覆存在了。我昨日想過了,我會還給他。”

幾人楞住,顯然沒想到雲策丟失的一魄就在蛟宮。林沼扭臉看向雲策,他臉上沒什麽表情,沒有惱怒或是傷心,甚至在註意到她的目光後,還能沖她挑眉笑笑。

“你們先出去吧。若是可以,蛟宮塌的時候幫我撐一會兒。”青桑又笑了,“我想再看看它。”

林沼想說些什麽,青桑身上的氣息太壓抑了。謝之迢拽拽她的袖子,沖她搖搖頭。林沼默了一瞬,上前抱了抱她,溫聲應她:“好。我們在外邊等你。”

幾人出去後,雲策照舊裝著主殿的東西,裝完後系在青桑手腕上。青桑坐在王座上,晃著腿看著他。少女顯然已經收拾好情緒,晃晃腕上的儲物袋,擡眼,撞進他眼裏。

“阿策。”她笑著,“你知道我喜歡你嗎?”

青年的眸光躲閃了一瞬,微微紅了耳根,輕咳一聲才回她:“……知道。”

“那你知道你喜歡我嗎?”

雲策的耳朵紅了個徹底,可他的目光沒再躲閃,也沒再猶豫:“知道。”

青桑顯然楞了一下:“知道?”

雲策蹲下身子,擡頭仰視她,主動牽起她的手,揉揉捏捏。他含著笑,有些輕佻:“或許我不記得,可我的心記得。”哪怕回憶不記得,但愛是本能,再忘記她多少次,只要見到她,他便能心如擂鼓。

青桑又紅了眼,推搡他一下:“幹嘛啊你……”她怕控制不住情緒,拉著他站起身,“退遠點,我要動手了。”

雲策依言退開。

青桑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擡手,打碎了王座,露出王座下的暗格。她蹲下身,取出一朵系魂蓮。蓮花半合攏著,花瓣中心簇著光團,儼然是雲策的魂魄。

暗格下是毀壞蛟宮的陣眼,系魂蓮被取,法陣被觸發,整個宮殿搖搖欲墜。雲策將系魂蓮收進識海,牽住青桑的手腕,輕聲問她:“阿桑,走吧?”

青桑沒說話,任由他牽著自己走出宮殿。走出蛟宮,她回過頭,最後看了看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她背對著眾人,沒人能看清她的神色。

半晌,她回過身,眼眶有些紅:“我們走吧。”她向水面游去,沒再回頭。身後,矗立了上千年的蛟宮轟然倒地。

回到和光宗,雲策放心不下青桑,遲遲不去閉關融合魂魄。青桑趕了幾次,終於將他趕去閉關。烏誠松和她一起將雲策送進房間。

他深知雲策出事之後的心結,也感念青桑的做法。青桑的眼睛又蒙上了白綾,聞言笑了笑:“客氣了,這是蛟族欠他的。”

東渝事了,林沼幾人準備返回宗門,剛同烏誠松提出去意,就有小弟子前來報,道蒼禾仙尊來了。

蒼禾在宗內等了兩天,忙於門中事務,連眼都不曾闔過。他怕自己一閑下來,就想到林沼呼吸孱弱、金丹半碎的模樣。昨夜淩清秋同他說,今日幾人要去一趟蛟宮,他算著時辰,借了景歧的飛舟,趕來接自己的弟子。

等到幾人離開,前來陪著送客的弟子才小聲開口:“大師兄,你看仙尊那架勢,像不像鎮上接孩童散學的長輩?”

烏誠松楞了一下,隨即搖頭輕笑。確實挺像。

剛回主殿,烏誠松就瞧見了主座上的男人。他有些楞住:“……師尊?您出關了?”

雲宗主看向他身後:“……青桑呢?”他已經知道了這幾日的事。

正問著,青桑從外走了進來,兩人對視,一時有些無話。

“……”雲宗主張了張口,卻又閉上。青桑卻笑了笑:“您不必說什麽,我並不記得當年發生了什麽,也不會怪您。您是宗主,也是他的父親,我明白您的苦衷。”

雲宗主閉了閉眼:“阿桑……對不住。”他站起身,對烏誠松道,“阿策出來了,便叫他去見我,我會解開他的封印。”他出來,只是聽說故人來了,想親自說聲抱歉。

——

修士子女緣淺薄,有些道侶終其一生也未能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雲策是雲宗主近千歲時才有的孩子,雲夫人早在雲策還不記事時便已隕落。

雲策幼時頑劣,雲宗主就這麽一個兒子,也不舍得太拘著他。因此,對雲策時常出宗玩樂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好在雲策也爭氣,自小展現出不俗的天賦,修為也算看得過去。

青桑常跟著自家小叔到東渝鎮玩,十二歲偷溜出來被罰之後,爹娘允她出宮玩樂,但必須有人同行。十九歲,她同阿叔一起到東渝,碰上了偷溜出來的雲策。那年雲策二十。

就像話本裏寫的那樣,兩人初見便互生好感。雲策雖玩世不恭了些,但待人處事,又知分寸有禮節,用青桑的話來說,就是有些迂腐。

有了第一次相遇,便也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再見時,兩人約好了下次見面的時間。少年慕艾,兩人自然而然地互生情愫。

二十五歲,雲策邁入金丹,成為當時人人稱道的天才,青桑也向父母坦白了兩人的關系。雙方長輩見過面,對自家孩子又疼寵,索性由著兩人去了。

雲策二十七歲時,青桑才告訴他自己是蛟龍。雲策第一次跟著青桑回蛟宮,青桑的母親編了條紅繩給他,保他在水中平安。雲策也曾提過讓青桑去和光宗轉轉,青桑嫌宗門無趣,又沒準備好見他的師長父兄,總是拒絕。

又一年,上元日,雲策跟著雲宗主去蛟宮拜訪。海底黑黢黢的,雲策沒來由的心慌。直到看到蛟宮,父子倆心涼了半截。

不同於平日的歡笑堂皇,蛟宮晶瑩的光亮透著血色。有敵襲。

來的是妖界中人,他們似乎只圖殺戮,全然不顧遍地的珍寶。遍地是橫屍的蛟族人,父子倆不忍看他們的死狀,飛快向主殿趕去。

方到主殿,少女踉蹌著跌出殿門,雲策慌忙抱住她。青桑一身藍衣染了血色,幾近元嬰的修為完全不夠她自保——來人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竟是壓制住了青桑的父母和小叔。

“砰”地一聲,什麽東西重重摔在地上。雲策看去,青父張了張口,卻吐出滿口鮮血。

“走……快走……”青母微弱的聲音傳出,又很快中斷,“呃!”

那是一團黑霧狀的東西,伸出一只腳,碾碎了青母的指骨。

那團黑霧有一雙血色的眼。它看向雲策,陰森一笑:“啊,你來了。”

雲策脊背發麻,攬過昏迷的青桑向外逃去。雲宗主一咬牙,留下轉移黑霧的戰火。黑霧嗤笑一聲,一揮掌,雲宗主倒在一側,口吐鮮血。

它沒有戀戰,掠過地上的屍體,抓住了雲策。

“這麽美味的魂力,”它陰森地笑著,“不如獻祭給我好了。”下一瞬,雲策痛到失去神智。

它在生抽他的魂魄。

方抽出一縷,青父強撐著站起身。他的血快要流盡,幹癟的嚇人。他自燃神魂,朝黑霧後盤擊去。黑霧一閃,躲過攻擊。

角落裏躺著的小叔生生逼出自己的血,自燃魂力,和兄長一同抵抗黑霧。青母傷得最輕,她拉起雲宗主,一同護著兩個孩子。

小叔將魂魄封進系魂蓮,扔給青母,自己同青父一起,將黑霧逼至宮外。雲宗主原想去幫忙,卻被青母攔住。

“別去了,雲弟。”她閉了閉眼,“他們回不來了。”

她說的沒錯。他們自爆了金丹。

青母布下蛟宮的陣法,將系魂蓮放在陣眼之上。雲宗主張了張口,到底沒有阻攔。他們誰也不知道黑霧會不會卷土重來,它既想要雲策的魂魄,那便以雲策的一縷魂為陣,若取出系魂蓮的不是蛟族人,激活的便是萬殺陣。

身為父親,雲宗主本該制止她。可他深知,若蛟族徹底覆滅,若沒有什麽制止敵人,下一個橫屍滿地的,便是東渝。

有人輕拽他的衣袖,他垂頭,是雲策。

雲策面色蒼白,搖搖頭。雲宗主深吸一口氣,背過身紅了眼。

陣法已成,黑霧也沒有卷土重來,大概是重創逃了。雲宗主沒有多留,帶上雲策回宗療傷。他自私了一回,封印了雲策有關青桑的記憶,他不想讓兒子再卷入蛟族的是非了。畢竟他活了千年,只有兒子這一個親人還活著。

於是,雲宗主告訴雲策,他外出歷練時出了意外,丟失一魄,又少了些記憶。果然,雲策沒有懷疑。

二十八歲的雲策忘記了二十七歲的青桑。

——

雲策在閉關,青桑就自己在鎮上轉悠。三百年沒來,東渝鎮好像什麽都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圓月升於東海,青桑坐在海邊,不知在想些什麽。身後傳來青年的腳步聲,她沒動。

“阿桑。”青年喊她。青桑回過頭,落入一個炙熱的懷抱。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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