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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溪丹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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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溪丹宗(一)

回玄霄門的飛舟上,蒼禾捧著徒弟帶回來的丹書,微微凝眉。

北疆有座妖塔,用來關押妖界出逃的為禍人界的大妖,塔高九層,世人稱之“九層妖塔”。九層妖塔外,由仙盟布下重重陣法,並派修士把守。

一百年前,妖塔動亂,玄霄門四長老華芳儀恰在北疆,協助仙盟鎮壓了動亂,斬殺了一只蛇妖。蛇妖狡詐,瀕死之時反咬華芳儀一口,給她種了蛇毒。

毒素日益侵蝕華芳儀的身體和心脈,她越用靈力,毒便越深入。漸漸地,華芳儀開始不良於行,到後來,雙眼毫無知覺。景歧為她打造了輪椅,她自己驅動輪椅,長居蒼淩峽,漸漸淡出外界。

前些年,華芳儀的毒發作了一次,等人清醒過來,五感已失去視覺。楚瀟說,她會一次又一次地毒發,一次又一次失去五感,直至最後一次,毒發身亡。

大家不是沒找過解藥,可那蛇毒詭譎得很,華芳儀泡的藥浴,吃下的藥草、丹藥,全都泥牛入海,毫無反響。最後華芳儀還反過來安慰眾人,她無弟子,父親又是上一任掌門,早已隕落,毒發時疼痛的次數多了,死亡也沒那麽可怕了。

蛟宮的藏書很多,更有幾百年前的孤本。這本丹書上記載了大量早已失傳的丹方,林沼拿給眾人看的那頁丹方,可解元蟒蛇毒。而華芳儀被下的,正是元蟒蛇毒。

蒼禾收起丹書,一錘定音:“讓楚瀟瞧瞧吧。”是與不是,總要試一試。

他又擡眼看向幾個徒弟,沖林沼招招手:“昭昭,來。”

林沼不明所以地坐過去,乖乖應聲:“師尊。”蒼禾擡手,握住她的手腕。

默了片刻,蒼禾心下松了口氣。他沒解釋自己的行為,松開手,看著幾張尚還年輕的面龐。

“做得不錯。”他唇角微動,露出幾分笑意,毫不收斂自己的讚賞。

“過去我對你們不甚上心,而今你們竟都能庇護一方人民了。”蒼禾難得有些感慨。萬無忌不讓他動手,他又放心不下,坐立難安得很。最後,他算著時間,駕著飛舟來接他們。

倒是沒想到,他的弟子們在他不曾註意到的地方,成長得如此迅速。

幾人楞了楞,隨即相視一笑。師尊還是頭一次這般不吝嗇自己的誇讚。

回到宗門,幾人各有各的事要忙。

蒼禾拿著丹書去了聞生崖,準備讓楚瀟著手研制解藥;淩清秋孤身去找景歧,不知要忙些什麽;尤驚葭被萬無忌拎走,收拾她之前留下的爛攤子;林沼近日不忙,打算去華芳儀那兒陪她說話。

只有謝之迢,在大家準備四散開來時略感茫然。不是,你們都有事忙,那他幹嘛啊?

在回院睡覺和陪林沼去蒼淩峽之間猶豫了半天,他擡步向前走去。

“師姐!”

“幹嘛?”

“等等我,我也去看小師叔。”

“你不回去休息嗎?”

“孤照峰就我自己,我怕。”

“少裝了,之前也不見你怕。”

“那是師姐疼我……”

兩人漸行漸遠。

林沼剛被蒼禾抱回宗門時,是幾個長老一口飯一口奶餵大的,直至三歲拜師,才交由淩清秋和尤驚葭照顧。

那時長老們都有自己的事要忙,門中宗務、門下弟子等等,幾人輪流照顧她。華芳儀並未收徒,萬無忌也甚少給她分配什麽難處理的事務,因此,她照顧林沼更多些。

華芳儀溫柔隨和,很容易讓人忽略她無情道大能的身份。林沼的性子和她很像,卻又比她心軟得多,若不是當年蒼禾主動收下林沼,林沼會是華芳儀唯一的弟子。

長居蒼淩峽後,華芳儀沒有自怨自艾。眼睛看得見時,她獨自生活,在整個峽谷種滿花草;眼睛看不見後,萬無忌找人照料她,她就時常坐在屋外花園裏曬太陽,再聽聽話本。

林沼和謝之迢趕到的時候,華芳儀正在花園中靠著輪椅聽書。聽見動靜,她扭過頭,露出縛著白綾的臉龐。

她微微啟唇:“昭昭?阿迢?”她的聲音很溫柔。

林沼走過去,蹲在她身側,牽著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臉:“是我們,師叔,今日感覺怎麽樣?”

謝之迢也學著她的動作,讓華芳儀撫上自己的臉。

看不見後,其他感官就變得格外靈敏,華芳儀記得每個人的腳步聲。她摸摸二人的臉,笑意清淺:“今日感覺還行。我聽二師兄說,你們出去歷練啦?”

林沼“嗯”了一聲,開始同她講東渝鎮的經歷。謝之迢熟稔地自屋裏搬出小馬紮,遞給林沼一個,又搬出桌案,擺上果子。剝好兩個,他塞給林沼一個,塞給華芳儀一個,接著剝,時不時再插兩句嘴。

坐了不多時,又來兩人。華芳儀拍拍林沼的手:“是你師尊和三長老嗎?”

林沼應聲。蒼禾和楚瀟已經走近。

“芳儀今日還好嗎?”蒼禾立在一旁,看見師妹蒼白的臉色,擰了擰眉。

“挺好的啊。”華芳儀笑著,“昭昭和阿迢陪著我呢。”她擡手,揉了揉謝之迢的頭。

楚瀟和蒼禾對視一眼,坐到林沼讓開的馬紮上,拉著華芳儀的手,溫聲道:“芳儀,昭昭他們從蛟宮帶回了一本丹書,上面有解元蟒蛇毒的丹方。”

她頓了頓,繼而嚴肅了幾分,“我們並不能確定丹方是否有用,又是否會帶來更大的傷害。芳儀,你要試試嗎?”

蒼禾是想讓華芳儀試試的,失望的次數再多,他也不想放過一絲希望。可楚瀟猶豫了,她深知這百年來華芳儀為了解毒吃過的苦,她也從不是個畏畏縮縮的醫者,可面對的是伴她幾百年的師妹,她不敢拿華芳儀的命去賭。

她和蒼禾爭執不下,最後一起來了蒼淩峽。華芳儀自己的身子,應該由她自己做主。

楚瀟話音落下,一時無人說話。華芳儀微微低著頭,像是在思索。

半晌,她擡頭,微笑:“那便試試吧,大不過早死和晚死的區別。”

“胡說什麽!”匆匆趕來的萬無忌微斥,身後跟著尤驚葭,還有慢半步的景歧和淩清秋。

蒼禾冷了臉,他也聽不得華芳儀說這種話。

楚瀟感性一點,眼眶微紅:“莫要再說喪氣話了,師姐怎會叫你丟了命。”

景歧也湊近,板著臉,十分嚴肅:“你可得好好活著,這輪椅你還沒付靈石呢。”他是個小氣的器修,平日打了個器具什麽的都嘟囔著收靈石。

華芳儀忍不住笑了:“行了啊,你知道嘛,我們劍修,都窮。”景歧不太擅長安慰人,說出的話總是這般讓人啼笑皆非。

“既然要試著解毒,就搬去聞生崖和我住吧,也方便些。”楚瀟的提議華芳儀沒有異議,只點頭應好。幾位長老簇擁著她向外走去,留下林沼他們收拾東西。

楚瀟辦事很利索,當日便著手研究藥方。華芳儀中毒時間長,需得泡五天藥浴,激發毒性,才能開始吃藥。

藥浴倒是好說,玄霄門最不缺的東西之一,便是靈石。聞生崖有的藥草便罷,沒有的就花錢去買。尤驚葭奔波了兩天,終於集齊了藥浴的所有藥材。

楚瀟也沒閑著,在丹房裏泡了兩天,準備練丹試試手。尤驚葭帶著一堆藥材踏進聞生崖時,楚瀟的丹房炸了。

楚瀟自邁入金丹後便極少炸爐,上一次炸爐還是因為尤驚葭搗亂。黑煙彌漫,她自丹房走出,隨手插了陳除塵訣,一身青衣又恢覆如初。

她擡手理了理淩亂的鬢發,臉色算不上好看。

“楚師叔,你……還好嗎?”林沼推著華芳儀走近,遲疑著發問。

楚瀟搖搖頭,嘆氣:“昭昭,可能要你跑一趟了。”

元蟒蛇毒的解毒丹講究個以毒攻毒,用的都是珍稀的毒草,對丹爐的要求也高,須得品質高、爐內結界穩固。楚瀟的丹爐品質並不低,卻依然炸了爐,何況,這次丹毀,她手上的毒草剩得也不多了。

“我記得你去歲去過春溪丹宗,同丹宗少主也還算熟識?”楚瀟問道。

林沼點點頭,她同沈州自幼相識,關系尚可。

“春溪丹宗有一鼎丹爐,名喚問天爐,是已問世的最好的丹爐。你去春溪,盡量借來一用。”楚瀟神色有些不自然,又補充道:“若是沈宗主不願借,你……便磨磨他。”

“?”

林沼還在疑惑,楚瀟已經接過尤驚葭帶回來的藥材,快步離開現場。

華芳儀沒忍住,笑出聲:“她百歲的時候,在秘境裏奪得了靈火種,一把燒光了沈宗主的頭發。”她笑裏多了絲促狹,“沈宗主那年也不過二百歲,揚言與楚師姐勢不兩立。”

這下,林沼和尤驚葭也忍不住笑了。一把火燒光了頭發,確實是不小的仇怨。

同蒼禾說了一聲,林沼踩上聽雲劍準備出宗,方離地不過幾米,下方傳來謝之迢的聲音。

“師姐!”

林沼停下,有些疑惑:“怎麽了?”

謝之迢看上去不大對勁,眼尾帶著紅暈,像是哭過,嗓音也像,委屈得不行:“你是不是又要出宗去找野男人?!”

林沼身子一晃,從劍上掉了下來。謝之迢趕忙過來扶她,卻被她一掌拍開。林沼臉紅了,氣的。她拍開謝之迢扶她的手,聲音都大了幾分:“謝之迢!”

見她生氣,謝之迢反而更委屈了,眼中似乎閃過淚光:“師姐,你還兇我!”

“……”

林沼握緊了拳頭。她覺得,宗門的未來可能要她撐起來了。

她深吸幾口氣,松開拳頭,扯出微笑:“我出宗有要事,你聽話,行不行?”

謝之迢的情緒不對勁,他從不會這般失態,她想了想,原諒了他的口不擇言。

謝之迢很不安。他今日沒去聞生崖看華芳儀,自己拿本心法在院裏打坐修煉。心法練完三重,剛想休息一會兒,他卻看到了記憶深處的景象。

師尊站在最前方,揮劍刺向不斷湧來的魔獸,身側是為他們抗下攻擊的大師兄和二師姐。他扶著林沼,心口泛疼。

林沼臉色白得嚇人,不斷吐著鮮血,分明是心境大跌,修為倒退。

他不知道為什麽,只知道那時的林沼抓著他的手,捏得生疼。她說,殺了那個男人,為她、為天下蒼生報仇。

他拽著林沼的衣袖,淚幾乎要湧出:“師姐,我也去,好不好?”

他哽咽了。

林沼又心軟了,她掏出帕子塞進他手裏,軟下聲音哄他:“好好好,我們一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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