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東渝鎮(五)

關燈
東渝鎮(五)

邪祟已除,百姓照常生活。昨日青桑說出失蹤漁民的下落後,雲策就派了人去接他們,現下已和親人團聚。

林沼本想等青桑身上的傷好些再去蛟宮,可青桑卻搖搖頭,婉拒了她的好意。

“昭昭,我們必須去,來不及了。”她能感受到,那股操縱她的黑氣還在蛟宮。

蛟宮在東海中心最深處,昨日若是四人沒有阻止被控制的青桑,大概就被引到蛟宮了。考慮到有傷員,尤驚葭找出了封塵已久的飛舟。

“尤師妹這飛舟倒是氣派得很。”雲策讚嘆道。飛舟其實並沒有多大,但制造精巧無比,更附有防禦法陣,安全性很高,造價絕不會低。

尤驚葭一擺手,有些小驕傲:“不過一 飛舟罷了。”

謝之迢緊隨其後:“是啊,也不知道當年是誰威脅景師叔,不給飛舟就把青雲巔的玄鐵都丟進獸谷。”二長老景歧古板又話少,尤驚葭少時沒少“欺負”這個玄霄門最老實的長老。

“……”尤驚葭皮笑肉不笑,踢謝之迢一腳,“不說話你會死啊?”

淩清秋摁著謝之迢,林沼拉著尤驚葭,避免了一場一觸即發的爭吵。

青桑淺笑著:“驚葭和之迢感情真好啊。”

“誰同她感情好了?!我同師姐感情才最好。”謝之迢撇嘴。他對尤驚葭從來都是指名道姓,長輩面前才會叫上一聲“二師姐”,只有在林沼面前,他才乖順不已。

尤驚葭翻翻白眼:“誰稀罕同你感情好。”她又扭臉沖青桑笑,“別理他。阿桑,我們上去吧。”

青桑點頭,伸出手,拽住了雲策的衣袖。雲策脊背一僵。尤驚葭眼尖瞧見了兩人的小動作,正要開口,被林沼叫了一聲。

林沼掃了眼雲策,輕咳一聲:“咳,師姐,誰來開飛舟?”

尤驚葭轉臉便忘了自己想說的話:“當然是大……”她本想說淩清秋,看到黏在林沼身邊的人瞬間改了口,“當然是小師弟啦。”

謝之迢:“……?”

他瞪尤驚葭一眼,轉頭對林沼告狀:“師姐你看她!”

師門誰不知道,謝之迢方向感最差,平日出門令,有任務地點坐標還好,現在讓他開飛舟,去一個昨日根本沒註意方向的位置,尤驚葭就是故意為難他。

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淩清秋終於忍不住了。他拎著謝之迢的後領上了飛舟,面無表情:“我來開。你們兩個離對方遠點。”

他真是瘋了,竟然同意師尊同時帶他們兩個出來。

尤驚葭扮個鬼臉:“得嘞!師兄辛苦。”

林沼上了飛舟,去拉歪在一邊的哀怨少年。

“她就仗著師兄不對女子動手。”見林沼走過來,謝之迢故作可憐地蹙眉撇嘴。

林沼笑著,去拉他的手腕:“那你讓讓師姐呀,師姐是女孩子。”

謝之迢一躲,把手塞進她手心,就著她的力道站直了身子。

“我才不讓著她。”他看看林沼,“我只會讓著你。”

見師兄妹四人上了飛舟,雲策輕咳一聲:“青姑娘,能松手嗎?”

青桑唇角微彎:“阿策,般都抱了,還不叫我牽呀?”雲策又咳嗽了幾聲。

他沒再說什麽,擡步向前走,身後的姑娘卻不動作。雲策頓住,幾不可察地嘆氣,手掌微擡,隔著衣袖,牽上她一根手指,再擡步。這次走動了。

青年的掌心是衣衫擋不的溫熱,蓋過了青桑指尖的涼意。白綾下的眼彎了又彎,青桑忍不住想,他還真是和三百年前一樣,第一次牽她,都要隔著衣衫。

——

出自景歧之手的靈器,在各界都能引起瘋搶,尤驚葭從他手裏要來的飛舟自然不會是凡品。不過幾刻鐘,便到了作勢幾人最後交戰的地方。

蛟宮藏在東海最深處,剩下的路只能入水。避水珠昂貴,林沼幾人倒是有師尊給的,雲策就只能依靠靈力呼吸。

正要入水,青桑攔住雲策。“阿策。”她抿抿唇,“你可以在水中呼吸的。”

雲策頓住,扭頭看她,下意識反問一句:“什麽?”

青桑去摸他的左手,摸到了腕上的絲線:“你不是沒摘掉這個嗎?它可以保你在水中如在陸地。”

這是當年她娘給他的東西。

雲策順著她的手,看到了自己腕上的絲線,恍然想起,三百年前,他就戴著這根紅線,從未摘下過。原來是她給的麽?

雲策沒再說話,牽著她,落入水中。

入水之後,青桑現了原形,引著幾人向蛟宮游去。水面上的光亮漸漸消失,只剩下青桑用靈力幻化出的光團。很快,幾人看到了深處晶瑩的光亮。

蛟宮到了。

青光一閃,青桑站在了宮殿門口。她摘掉白綾,定定看了幾眼殿門,扭臉前卻又戴好白綾,沖幾人笑笑:“蛟宮裏沒什麽極為珍稀的寶物,可幾千年來攢下的寶貝也不在少數,不嫌棄的話,幾位進去挑挑吧。”

林沼幾人面面相覷。青桑說要回蛟宮,硬要他們也跟來,還當是她擔心仍有邪祟,哪成想是送東西給他們。

最後是林沼開了口:“阿桑,不必如此的。斬邪除魔本就是我們該做的,莫說是你,換做別人,我們也會救的。”

青桑搖搖頭:“換成別人救我,我也會這樣做的。”她聲音放輕了點,“何況,這裏馬上就不在了。”

雲策心頭一跳,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你說什麽?”

青桑仍是笑著“看”他:“沒什麽。昭昭,你們進去吧,好東西都放在主殿。阿策,你陪我轉轉吧。”

謝之迢和淩清秋對視一眼,林沼轉頭看看他們,接到了淩清秋的傳音,拉著剩下那個缺心眼的,進了蛟宮。青桑顯然有話想跟雲策說,他們在給他們機會獨處。

見他們進去,青桑拽了拽雲策的衣袖:“阿策。”

雲策看著她,想像往日一般笑出來,唇角卻很沈重。他輕聲回她:“怎麽了?”

“對不起。”青桑聲音也很輕,足以讓他聽清。“其實我當年,是怨你的。我不知道你為什麽不再來找我,可是阿爹和小叔沒了,阿娘重傷,蛟族只有我了,我不能離開這裏。”

“我不知道阿爹和小叔隕落的真相,阿娘沒跟我說過,我也缺失了那段記憶,現在想想,許是阿娘封印了呢。”她彎唇笑笑。

“蛟宮有一朵系魂蓮,作為防禦陣的陣眼。阿娘說過,如果可以,叫我還給那個人,現在想來,那個人該是你了。”她還在笑,“阿策,對不起,讓你為蛟族受了這麽多年苦。”

雲策沒說話,他伸出手,將她的手包在掌心,牽著她進了蛟宮。受不受苦已經不重要了,在他發覺青桑的強顏歡笑後,他只想遵從內心,牽緊她。

“我還小的時候,爹娘不讓我出蛟宮,我就常常坐在這兒,跟外邊的小魚小蝦們聊天。”她指了指殿門旁的一塊石頭。“阿叔疼我,老是瞞著爹娘帶我出去玩,我們最常去逛東渝鎮上的集市。”

“每次玩完回來,阿娘總要罵我們一頓。阿爹總是哄哄她,又護著我不讓阿娘打我。伯伯伯娘們總是想些拙劣的借口支走阿娘,再偷偷塞給我他們攢下的寶貝。”

“我是蛟族唯一的幼崽,沒有同齡的朋友陪我,我就想養小寵物。那個鐵籠就是我八歲時,阿叔從岸上帶回來的,還給我抓了只很漂亮的藍色小魚關在裏面。”角落的鐵籠銹跡斑駁,青桑拉著他,沈浸在回憶裏。

“後來小魚死了,阿娘怕我傷心,讓阿爹又抓了一條小魚,騙我說小魚長大了,變樣子了。”

“那兩條小魚長得一點也不像,可我還是信了阿爹阿娘。”

“以前的蛟宮並不是常亮的,而是同岸上一樣,分為白日和黑夜。小時候怕黑,不敢自己睡覺,阿爹就拿了夜明珠,成夜守在榻邊哄我。後來他和阿娘一同外出了兩天,回來後同阿叔和伯伯們給蛟宮每一個角落都掛上了夜明珠,蛟宮再無黑夜。”

“十歲,我學會了化形,阿叔送了我一箱衣裙和首飾。那天我收到的禮物,堆滿了一個側殿。”

“十二歲第一次自己偷溜上岸,回來後阿娘抽了我一頓,我在榻上趴了兩天。”

蛟宮的房間很少,少到每一個房間都承載了青桑的回憶。她拉著雲策,一路走一路講,唇邊的弧度幾乎不曾變過。可她的手很涼,雲策掌心的灼熱都擋不住的冰涼。

兩人慢慢悠悠走到主殿,青桑停下腳步,抽出自己的手。“阿策。”她仰頭,取下白綾,左眼已不見外傷,但仍黯淡無神。那雙眸子水潤潤的,不知是不是哭過。雲策沒忍住,擡手想摸摸她的眼,卻被躲開。

“你的魂魄就在裏面,要進去嗎?”她還在笑,可淚溢出來了,雲策分明看到了。

他沈不住氣,將少女擁入懷中,抱了幾秒,又退開:“等我。”

他回身,沿著來時的路向外走,手上拿著儲物袋,將青桑提到過的東西全部裝了起來。小到斑駁的鐵籠,大到墻上嵌的夜明珠。

青桑終於堅持不住,蹲在地上痛哭出聲。她攥著雲策拿回來的儲物袋,哽咽到吐字不清:“你幹什麽啊?”

雲策蹲在她身前,捧著她的臉,拭去她消散於海水中的淚:“一旦我把魂魄取走,蛟宮就沒有了,對嗎?”

青桑埋首在他懷裏,哽咽著搖頭。雲策摟著她,手掌撫著她的長發,眼眶有些酸澀。

“阿桑,對不起。”

他想起來了,他之前,確實叫她阿桑。

——

林沼四人為了給青桑和雲策騰出空間,進了蛟宮便徑直走向主殿。主殿高臺之上有個王座,四人在臺下轉著,並沒有去拿東西。

林沼走到書架旁,上邊放滿了各類書籍,有陣法相護,書本得以被完好保留。她一本一本掠過,最終停在一本書前。楚瀟昨日聽說他們遇上了蛟龍,要她帶回去些丹方,左右她沒什麽缺的,幹脆把蛟宮的丹方帶回去一張好了。

書架上的書分類細致,應是青桑或她的親人們整理的。林沼抽出丹書,隨意翻了幾頁,突然捏緊了書頁。她招呼三人過來看:“你們看這張丹方。”

四人湊在一起,盯著陳舊的書頁,一時無人說話。

“帶回去。”淩清秋一錘定音。

青桑和雲策在這時走進了主殿,見四人湊在一起,青桑笑著發問:“怎麽了?”

林沼沖她揚了揚丹書:“阿桑,這本書我們可以帶走麽?”

“當然。”青桑笑意不減,“你們什麽都能拿。”

林沼還是有些不好意思,明明說好不拿人家東西的,可這張丹方又確實重要。

她擡頭,對上高處的王座。瑩白玉石上鑲著圓潤的黑珠子,似乎隱隱泛著光。林沼不由放下手中的書,向王座走去。

“師姐?”謝之迢叫她。

林沼沒有理會他,她聽不見旁的聲音。她楞楞地走向王座,眼神微微失焦。謝之迢伸手將她拉回身側,語氣多了幾分急切:“師姐,你怎麽了?”

淩清秋擋在最前面,眼神淩冽,烏霞劍出鞘,被他握在掌心。

尤驚葭的逐月劍指著王座,嗡嗡錚鳴,她本人手握在林沼肩頭,語氣多了幾分嚴肅:“昭昭,你聽到了什麽?”

青桑和雲策察覺到不對,迅速瞬移到幾人身邊。林沼被圍在中間,眼神漸漸清明。

她眨眨眼,對上師姐師弟擔憂的目光,又觸及擋在最前面的師兄,恍然回神。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收緊,她沒再去看王座上的黑珠子,垂著頭:“你們沒聽到有人說話嗎?”

幾人楞住,搖頭。林沼閉了閉眼。有人通過那顆珠子同她說話,她聽得分明,那是個陰郁的男聲。

他是沖她來的。

他說:“來吧,來見我,向我獻上你的一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