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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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翌日一早,沈阿衡是被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吵醒的。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床鋪上,暖洋洋的。

沈阿衡迷迷糊糊的睜開眼,下意識的往旁邊一摸,卻摸了個空。

她清醒過來,轉頭看向身側。

阿史那玉正乖乖躺在床的最外側,身體緊緊貼著床邊,幾乎都快要掉下去了。

他側著身,背對著她,長長的睫毛安安靜靜的垂著,呼吸均勻,睡的很沈。

陽光勾勒出他清瘦的側臉輪廓,長長的黑發散落在枕頭上,看起來安靜又乖巧。

沈阿衡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在心裏暗笑。

這家夥昨天晚上還像只小狗一樣,巴巴的湊過來抱著她尋求安慰,一覺醒來卻又變得這麽規矩。

沈阿衡等了一會,見他還沒有要醒的跡象,才輕輕推了推他肩膀,小聲叫他:“餵,醒醒,該起床了。”

阿史那玉的身體動了一下,睫毛顫了顫,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剛睡醒的他眼裏帶著一絲迷茫,像蒙著一層水霧,看了看她,楞了幾秒,似乎還沒完全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裏。

過了好一會,他才像是終於想起了昨晚的事,臉頰“唰”的一下就紅了,眼神也瞬間變得有些慌亂跟尷尬。

沈阿衡心裏覺得好笑,卻故意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伸手指了指窗外:“太陽都曬屁股了,快起來吧,今天還要去給老太太看病呢。”

阿史那玉沒有說話,只是含糊不清的“嗯”了一聲,聲音還有點剛睡醒的沙啞,然後飛快的從床上爬了起來,動作麻利的像是在逃離什麽現場。

看著他這副慌慌張張的樣子,沈阿衡終於忍不住,嘴角微微的揚了起來。

好在在外人到來前,阿史那玉總算回到了自己房間。

洗漱過後,用過早飯,一個丫鬟便過來,引著他們穿過幾重院落,去給老太太請安看病。

老太太依舊躺在那張雅致精美的拔步床上,精神看起來還算不錯,只是臉色仍舊蠟黃。

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藥味。

沈阿衡給老太太把了脈,又耐心問過她的飲食跟作息,這才要過紙筆,開始寫藥方。

阿史那玉則安靜的站在她身後,像個乖巧的學徒,默默的看著她。

沈阿衡一邊寫,一邊輕聲對坐在對面紫檀木桌上的劉員外解釋:“劉員外,老夫人這是積勞成疾,加上年紀大了,脾胃虛弱,血氣也不足,我給她開個方子,先調理下脾胃,再補補氣血,應該就會慢慢恢覆了。”

劉員外一身錦袍,聽她說完,眉頭皺了皺,似乎沒太聽懂,但又立刻換上一副了然於胸的樣子,連連點頭:“哦哦,原來是這樣,調理脾胃,姑娘說得對,我娘就是操勞了一輩子!”

他頓了頓,又拍了拍大腿,用一種故作深沈的語氣說:“我就說嘛,之前那些臭郎中凈說些什麽虛不受補的廢話,還是姑娘你厲害,一下子就找到了病根!高,實在是高啊!”

沈阿衡心裏有些好笑,但臉上還是維持著笑容,把寫好的方子遞給他:“劉員外真是過獎了,先按這個方子抓藥,每日一劑,早晚各兩次煎服,半月後即可見效。”

劉員外接過藥方,像接過什麽寶貝一樣,小心翼翼的折好放進袖袋裏,臉上又笑開了花:“小姑娘真是神醫啊,中午就留在這邊吧,我讓廚房好好準備一桌!”

沈阿衡趕忙搖了搖頭:“劉員外客氣了,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我還要回去給阿史那玉換藥,就不打擾了。”

從老太太房裏出來,兩人並肩走在回房的石子路上。

庭院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偶爾響起。

阿史那玉一直沈默的跟在她身邊,幾次想要開口,又都把話咽了回去。

沈阿衡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忍不住先問:“怎麽了,有話想說啊?”

阿史那玉被她一問,停下了腳步,擡起頭看著她,陽光下,他的眼神很認真,用他那帶著異域口音的中原話,很真誠的說:“你……很厲害。”

沈阿衡楞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厲害?哪裏厲害了,是指我把劉員外糊弄過去的事?”

阿史那玉被沈阿衡問的一楞,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麽說,他皺著眉,很認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後看著她,目光清澈又堅定:“是你給、老夫人,看病,的時候,很耐心,很……可靠。”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描繪,只是苦於中原話能力不足,想不出合適的,最後只得放棄,補充了一句:“和你,在一起……我覺得……很安心。”

他的話很簡單,沒有什麽華麗的辭藻,卻像一顆小石子,在她的心裏漾起了一圈圈的漣漪。

沈阿衡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又無比認真的模樣,心裏莫名有點慌,趕緊打了個哈哈,指著前面的路轉移話題說:“咳,安心就好,安心就好,快走吧,再磨蹭下去,你身上的傷又該發炎了。”

說完,她便加快腳步往前走,不敢再去瞧他那雙過於幹凈純粹的眼睛。

阿史那玉楞了一下,隨即快步跟了上來,然後小聲的應了一句:“嗯。”

下午,沈阿衡正在房間裏整理自己的藥箱,上午那個伶俐的小丫鬟又來了,臉上還帶著喜色:“姑娘,這位公子,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老夫人喝了您開的藥好好的,沒什麽不舒服的反應。”

沈阿衡點了點頭,這點在她的意料之中,中藥調理講究的是循序漸進,這第一劑藥主要是讓身體適應的,沒有不良反應就是最好的開始。

那小丫鬟又接著道:“我們老爺可高興了,特意讓我來請二位,晚上要去前廳一起用晚膳呢。”

沈阿衡還沒開口,阿史那玉就先皺起了眉,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想要說什麽。

沈阿衡平靜的對那小丫鬟笑了笑,語氣客氣又堅定:“替我謝謝劉員外的好意,只是關於老太太的病我晚上還有些醫書要研讀,就不去叨擾了,再說我徒弟也需要靜養,我們就在房裏隨便用些飯就好了。”

小丫鬟有些為難,又見沈阿衡態度堅決,也不再多勸,只好應了聲“是”,便轉身退了下去。

房間裏又安靜了下來,阿史那玉看著她,小聲的問:“你、不想,和他們、一起……吃飯嗎?”

沈阿衡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的庭院,這才回過身來壓低聲音說:“我們不是這裏的人,此地離青岫鎮也不遠,在這裏停留太久,對我們沒好處。”

“等治好了老太太,我們拿了錢就盡快離開這裏才是,沒必要跟這裏的人牽扯太多,也免得夜長夢多。”

阿史那玉聽著她的話,眼神暗了暗,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的走到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窗外。

晚上洗漱過後,沈阿衡正在準備熄燈休息,阿史那玉卻還在她的房間裏磨磨蹭蹭的,不肯離開。

一會假裝看桌上的醫書,指尖在書上漫無目的的滑動,眼神卻時不時的,飛快往她這邊瞟一眼,一會又站在窗邊張望,仿佛外面有什麽奇景,可註意力明顯不在窗外,餘光還是黏在她身上。

沈阿衡憋著笑,故意問道:“都這麽晚了,還不回房休息嗎?”

阿史那玉被她一問,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轉過身,眼神有些閃躲,支支吾吾的說:“我、我再,待一會兒……”

沈阿衡挑了挑眉,探頭看了眼窗外:“今晚天氣很好,既沒下雨,也沒打雷啊。”

言下之意就是,你沒有理由留下來了。

阿史那玉的臉頰瞬間就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了耳根,他低著頭,半晌,才像是鼓足了勇氣,猛地擡頭,眼睛濕漉漉的看著她,用帶著異域口音的中原話,小聲開口:“我……我還是、想跟你、一起睡。”

說完,他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但還是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語氣坦誠:“就像……昨晚,那樣。”

看他這副羞得快要冒煙的模樣,沈阿衡實在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饒有興致的問:“哦,之前是因為在老婆婆家沒多餘的空屋,昨晚是因為怕打雷,那今晚呢,你又怕什麽?”

阿史那玉被她問的張口結舌,原本冷白如玉的臉更紅了,嘴唇蠕動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再逗下去就真成一顆含羞草了,沈阿衡也不忍心再欺負他了,嘆了口氣,往床裏挪了挪:“好吧好吧,過來吧,不過規矩照舊啊。”

阿史那玉猛地擡頭,緊繃的身體也瞬間放松了下來,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瞬間亮了起來,像被點亮的星星,他看著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嗯。”

他快步走到床邊,小心翼翼的掀開被子,然後乖乖的躺到了床的最外面。

燈燭熄滅下來。

沈阿衡也躺了下來,將被子拉到胸口,側著身背對著他。

房間裏很安靜,只能聽見彼此輕緩的呼吸聲,還有窗外偶爾響起的樹葉沙沙聲。

起初,身後沒有任何動靜,沈阿衡感到他連翻身都格外輕,像是生怕打擾到她。

沈阿衡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困意也慢慢湧了上來,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就在她快要快要睡著的時候,後背忽然傳來一絲極輕的觸感。

對方似乎輕輕的蹭了蹭她的衣角,見她沒動,那溫熱的身體才一點點的挪過來,一只手也小心翼翼的,帶著試探的慢慢伸過來,虛虛的環在她的腰側,隔著薄薄的布料,沒有用力,只是輕輕的搭著。

沈阿衡閉著眼,心裏無奈的嘆了口氣。

身後的這個少年,不再是那個剛被她撿來時,眼神空洞,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的“活藥鼎”。

現在的他,會緊張,會窘迫,也會用這種笨拙又直接的方式,表達自己的真實想法。

可問題是,他太直接了,直接的有些“不懂規矩”,他大概不明白中原的禮教大防,也不明白男女之間需要保持的距離。

而她好像,也對他越來越縱容了,從一開始的收留,到允許他同床,再到現在……

明明拒絕的話到了嘴邊,怎麽也說不出口。

也許是實在舍不得,看到他那雙盛著星光的眼,因為自己染上半分失落吧。

這幾日以來,老太太喝了沈阿衡開的藥方,一日比一日好,先是能輕聲說幾句話,不再像從前那樣昏昏沈沈,到了第三日,竟能在丫鬟的攙扶下慢慢走幾步。

劉員外看在眼裏,每日來請安時,嘴就沒合攏過,對著沈阿衡左一句“姑娘真是活菩薩”,右一句“要是早日遇到你,我娘也能少受些罪”,恨不得把所有誇人的話都堆在她身上。

後來他更是熱情過了頭,說要帶沈阿衡去鎮上的酒樓,介紹給那些有頭有臉的朋友們認識,還拍著胸脯說要讓她的醫術聞名整個柳州城,沈阿衡聽了頭皮發麻,趕緊擺手,找了個要守著老太太觀察病情的由頭拒絕。

她跟阿史那玉急著離開這裏,多認識一個人,就多一份牽扯,還是早日拿到報酬離開才是正經。

白天沈阿衡大多待在老太太的臥房,記錄脈象,調整藥方,到了晚上便回自己的小院裏早早洗漱休息,盡量不踏出院子半步。

只是阿史那玉不知從何時起,竟養成了跟她睡一個房間的習慣。

起初他還會等她開口催,後來幹脆洗漱完就直接進房,乖乖坐在床邊等她熄燈,眼裏那點期待藏都藏不住。

沈阿衡:……

伸手不打笑臉人。

看著他那副“你不讓我留下,我就站在門口等”的執拗模樣,再想起他仍舊算半個“病人”,於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看著他熟練的幫她鋪好被褥,沈阿衡心裏無奈的嘆口氣。

就當是養只小狗在身邊了。

老太太能自己扶著欄桿散步那日,劉府請了鎮上最好的戲班子,院子裏鑼鼓喧天,熱鬧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賓客們散的差不多了,沈阿衡收拾好行李,尋到客廳,劉員外正捧著茶碗靠在太師椅上聽戲,見她進來才擺了擺手,讓戲班子歇會兒。

沈阿衡在他對面坐下,語氣盡量平和的說:“劉員外,老夫人的病情已經穩定,後續按照方子繼續服藥即可痊愈,我在這裏也幫不上太多忙,打算明日就啟程了。”

這話一出,劉員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放下茶碗就開始挽留:“怎麽就要走了?多住些日子啊,我娘還沒好好謝你,再說鎮上還有好些朋友想請你過去看病……”

絮絮叨叨說了一大筐,句句都是留人的話。

沈阿衡耐著性子聽完,依舊搖了搖頭,說道:“多謝員外的好意,只是我還有別的事要辦,實在不能多留。”

劉員外見她態度堅決,臉上的熱絡便淡了些,卻絕口不提之前承諾的報酬之事,沈阿衡心裏著急,只能硬著頭皮主動開口:“員外,我這幾日為老夫人診病,配藥,前前後後也忙活了不少,關於之前說的……診金,不知您這邊現在方便結一下嗎?”

沒想到,她這話音剛落,劉員外忽然眉頭一挑,嘴角撇出幾分不屑:“診金?你在我家住了這麽些日子,我好吃好喝的供著你,天天  好戲看好茶喝,現在倒跟我要起報酬了?”

他這句話像盆冷水,瞬間澆的沈阿衡心頭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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