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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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時隔多日，老太天終於重新睜開了眼，劉員外先是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楞在原地，手裏的雞腿“啪嗒”一聲掉在盤子裏，隨即，他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連手上的油都顧不上擦，跌跌撞撞的撲向床邊：“娘！”
他又緊緊握住老太太枯瘦的手，不停搖晃著：“娘！您可算醒了！感覺怎麽樣？”
老太太眨了眨眼，渾濁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劉員外臉上的喜色瞬間褪去，猛地轉頭瞪著沈阿衡，語氣裏又急又怒的：“你這是怎麽治的病？我娘怎麽還不能說話！要是治壞了我娘，我饒不了你！”
沈阿衡趕忙解釋道：“老爺稍安勿躁，老太太這病，是‘食積化火，痰熱蒙竅’，說白了，就是平時吃的太豐盛滋補，脾胃消化不了，於是就積在肚子裏變成了‘火’跟‘痰’，這些東西堵著氣血，又往上蒙住了心竅，人才會一直昏迷不醒。”
“我今日施針是將老太太堵著的氣血通開，讓她先醒過來，但要根治，還得慢慢用湯藥清掉這些‘火’跟‘痰’，再好好調理脾胃，才能慢慢恢覆說話和行動能力，急不得。”
馬師爺在一旁聽著，連忙上前打圓場：“老爺，這位姑娘說的有道理啊！老太太昏迷這麽久，能醒過來已經是天大的喜事了，不如先安排這兩位先在府上住下，讓他們慢慢給老太太調理，您看此事如何？”
劉員外楞了一下，顯然也反應了過來，自己剛才確實太心急了。他清了清嗓子，整了整有些淩亂的官服，然後揮了揮手，對馬師爺說：“嗯，就按你說的辦，好好安排他們的住處，一定要周到！”
馬師爺連忙應下，退下去安排去了。
不多時，便有兩位婢女走進來，恭敬的上前，對他們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阿衡拉著阿史那玉的手腕，跟著那兩位婢女穿過幾條抄手游廊，到了一處僻靜的院落。
院子裏種著幾株桂樹，雖然還沒到開花的季節，但郁郁蔥蔥的，看著就讓人心曠神怡。
院子裏有兩間相鄰的廂房，門窗漆的鋥亮，窗紙上還貼著精致的花紋。
“這就是給二位準備的房間。”
馬師爺早已在廊下等候，臉上不見了半分先前的倨傲，取而代之的是滿臉堆笑，躬身垂手，顯得十分恭敬：“左邊這間給姑娘您，右邊這間給這位小公子，您看還滿意嗎？”
沈阿衡迫不及待的探進頭去，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裏面的陳設比她想象的還要好，鋪著軟墊的拔步床，梳妝臺，八仙桌，連墻角的炭盆都是新的。
心裏忍不住咋舌，她這輩子還從沒住過這麽好的地方，忍不住喜笑顏開，點頭道：“不錯，多謝馬師爺，有勞您費心了！”
馬師爺連忙擺手，臉上堆著笑：“哪裏哪裏，姑娘滿意就好，這都是小人分內之事，不足掛齒，不足掛齒。有任何需要，隨時吩咐院裏侍候的下人就行。”
阿史那玉的目光在看清那兩張分開的房門時，微微頓住了，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裏，像是被無聲無息的投了一顆小石子，那纖細蒼白的手指，也幾不可查的在袖擺下輕輕蜷縮了下。
沈阿衡光顧著高興，完全沒註意到他這細微的情緒，心道顛沛流離了這麽久，今晚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馬師爺瞧瞧她，搓了搓手，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周到的笑容，說道：“姑娘，這位小公子，那你們先歇息片刻，熟悉一下環境，晚膳很快就到，若是還有任何其他需要，也隨時可以叫人去前院找我，若是沒什麽事，小人就先退下了。”
“好的，多謝馬師爺了。”沈阿衡笑著點頭答應。
馬師爺又躬了躬身，這才轉身離開了院子。
等馬師爺走後，沈阿衡轉頭看向一直安靜站在她身邊的阿史那玉。
夕陽的餘暉剛好穿過院子裏的桂樹葉，在他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微微垂著眼，長睫在眼瞼下映出一小片陰影，看起來有些安靜的過分。
“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回你房間休息吧。”
沈阿衡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快：“等會飯來了我喊你，吃完我給你上藥，今晚可得好好休息休息，明天還得早起去給老太太覆診呢。”
阿史那玉站在原地，沒立刻挪動腳步，他微微垂著眼，長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聽不出什麽情緒。
“好。”好半晌，他才輕輕的道。
沈阿衡只當他是聽進去了，笑著擺了擺手，說道：“那你快進去吧，我也要進去看看這房間到底有多舒服。”
說完，沈阿衡便迫不及待的轉身推開自己房間的門。
她完全沒註意到，阿史那玉依舊站在原地，那只垂在身側的手，悄然縮了一下，指尖泛著淡淡的白。
沈阿衡一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就被裏屋裏那張鋪著厚厚軟墊的拔步床吸引了全部註意力。
沈阿衡沒忍住歡呼一聲撲上去，柔軟的被褥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把她整個人都包裹了進去。
“哇——”沈阿衡在床上滾了兩圈，又把臉埋進香噴噴的枕頭裏，簡直不相信自己能住進這麽好的地方。
這應該算是她的人生巔峰了吧！
正翻來覆去的體驗著大床的舒適，突然聽見幾聲“咚咚咚”的敲門聲。
沈阿衡瞬間一個激靈坐起來，大聲問：“是誰？”
門外傳來小丫鬟輕柔的聲音：“姑娘，奴婢給您跟小公子二位來送晚膳來了。”
“來了來了！”
沈阿衡松口氣，趕緊手忙腳亂的整理了一下剛剛被自己弄亂的頭發跟衣襟，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放飛自我”，然後才趿拉著鞋跑去開門。
門開了，那小丫鬟端著個食盒走進來，掀開蓋子一看，裏面葷素搭配的極為豐盛，油亮的紅燒魚，翠綠的清炒時蔬，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以及幾樣精致的典型。
香氣瞬間滿溢了整個房間。
沈阿衡眼睛都看直了，連忙道謝：“多謝你了，這也太豐盛了！”
那小丫鬟屈膝行了個禮，柔聲回道：“姑娘客氣了，這是老爺的心意。”
沈阿衡又想起阿史那玉來，忙問：“對了，隔壁那位小公子的飯也送過去了嗎？”
小丫鬟點頭：“回鼓囊，已經差人給送去了。”
沈阿衡這次啊放心的點點頭，讓她將食盒擺在桌上，又客氣的說了幾句，便讓她離開。
等人走後，沈阿衡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魚送進嘴裏，魚肉鮮嫩入味，濃郁的醬汁在舌尖化開，忍不住眼睛一亮，這員外家的廚子手藝也太好了！
左右無人，沈阿衡便也沒了矜持，甩開手大快朵頤，吃的那叫一個酣暢淋漓。
可吃著吃著，眼前的飯菜突然不香了，心裏莫名空落落的。
往常不管是啃窩頭還是吃野菜，阿史那玉都會安靜的坐在對面，偶爾擡眼看看她，雖然話很少，但氛圍總是熱熱鬧鬧的。
沈阿衡夾菜的動作慢了半拍，有一瞬間想把這些菜都端到隔壁去跟他一起吃，可轉念又想不過是吃頓飯而已，端來端去的這麽麻煩幹什麽，於是甩了甩腦袋，把那點莫名的情緒甩開。
吃完這頓，她還得趕緊去給阿史那玉上藥呢。
這麽一想，食欲又回來了，沈阿衡重新埋頭於滿桌佳肴，決定速戰速決。
把最後一口點心塞進嘴裏，用帕子擦了擦嘴，就見一個穿粗布短打的小廝在院門口探頭探腦。
“哎，你過來。”沈阿衡朝他招招手，等他跑近了，從桌上拿起紙筆，唰唰唰寫下幾味藥材和外傷藥膏的名字，交給他：“你拿著這個，去幫我取藥，越快越好。”
那小廝大概是之前得了馬師爺的吩咐，沒多問半句，立刻答應下來：“姑娘放心，小的這就去辦！”說完一溜煙跑沒影了。
沒一會兒，小廝便捧著個藥箱回來了，沈阿衡接過藥箱抱在懷裏，擡腳就往阿史那玉的房間走去。
一推開阿史那玉房間的門，沈阿衡剛想開口喊他，就楞住了。
阿史那玉正坐在桌前，背對著他，淺灰色的袍子下身子單薄的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面前桌上和她那邊一樣，擺滿了豐盛的才要，熱氣騰騰的，可他面前的碗筷卻紋絲未動，顯然是一口都沒吃。
“阿史那玉，你怎麽不吃啊？”
沈阿衡走上前，把藥箱放在一旁的凳子上，語氣裏帶著一絲驚訝：“這菜都快涼了，趕緊趁熱吃點吧。”
阿史那玉這才轉過頭來。
窗外的夕陽灑了進來，剛好照亮他清清冷冷的臉龐，眉目如畫，精致的像畫裏走出來的人，只是臉色有些蒼白，襯的那雙眼睛愈發深邃。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裏，像被投入了一粒小石子，飛快的掠過一絲覆雜難辨的情緒。
有驚訝，有意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像只被人拋棄的小獸，終於等來了他的光。
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怎麽來了？”
看到他這副模樣，沈阿衡心裏咯噔一下，連忙快步走過去，放下藥箱，伸手就去摸他的額頭與臉頰。
“阿史那玉，你怎麽了，臉色這麽白，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沈阿衡的手貼上他的額頭，微涼的觸感，溫度倒是挺正常。
阿史那玉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微微一僵，隨即輕輕搖了搖頭，他那雙漂亮的眼睛定定的看著她，像是沙漠裏終於找到了水源的鳥，心裏翻湧的情緒漸漸平息。
他看著她，嘴角慢慢向上彎起，露出一個極為淺淡的笑容，像一縷風，瞬間驅散了他身上那股疏離淡漠的氣息，讓他整個人都變得鮮活了起來。
“沒有。”他輕聲說，聲音清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我、我很好。”
沈阿衡見他確實也不像生病的樣子，懸著的心才算慢慢放了下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沒事就好，那你先吃飯，吃過飯我給你換藥，從上午到現在，你還沒換藥，可別耽誤了。”
阿史那玉溫順的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安靜的吃了起來。
沈阿衡便轉身走到一旁，打開藥箱，開始整理待會要用到的藥膏，紗布以及幹凈的布條，為給他換藥做準備。
沈阿衡一邊麻利的整理著藥箱裏的東西，一邊在心裏忍不住感嘆，這劉員外家就是不一樣，藥庫的藥材簡直應有盡有，以前她和阿史那玉為了找一味稀罕的藥材，常常要翻山越嶺，費心心思，沒想到在這裏，她隨手寫的房子，他們一會就給配齊了。
等沈阿衡將藥膏，紗布跟幹凈的布條一一擺好，轉頭一看，阿史那玉竟然已經放下了筷子。
桌上的飯菜雖然沒吃完，但也下去了不少。
沈阿衡有些驚訝的走過去：“你吃的這麽快？”
阿史那玉被她這麽一問，耳根微微泛紅，眼神也有些閃躲，像是做了什麽不好意思的事，小聲說道：“不……不餓。”
沈阿衡看著他那副有些羞赧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招手示意他：“好啦，過來吧，我給你換藥。”
阿史那玉乖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的凳子旁坐下。
沈阿衡又指了指他的肩膀，說道：“把衣服脫了吧。”
阿史那玉沒有絲毫猶豫，只是安靜的將外衫和裏面的中衣一並脫下，露出清瘦卻挺拔的上身來。
有些暗淡的光線下，少年的肌膚是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帶著冷玉般的光澤，脖頸修長，喉結精致而敏感，隨著他每一次呼吸輕輕滾動，手臂纖細，胸膛平坦，沒有絲毫多餘的肌肉，淡淡的青筋在白皙的肌膚下若隱若現。
帶著一種清冷而脆弱的美感。
沈阿衡原本只是匆匆一瞥，臉頰就像是被燭火燎了一下，瞬間燒了起來。
她連忙不自然的咳了一聲，慌亂的轉移視線，心跳的飛快。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落在了他左肩上。
那裏原本已經蔓延到心臟處的毒紋，也在不知不覺中消退到了肩胛處。
只是胸口那道掌印還有些明顯，邊緣還泛著淡淡的紅腫。
沈阿衡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所有的羞怯瞬間消散而空，輕輕嘆了口氣，拿起一旁的棉布，蘸了點溫水，小心翼翼的擦拭著他傷口周圍的肌膚。
“要是疼了，就說出來，別忍著。”沈阿衡輕聲道。
阿史那玉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抿緊了嘴唇，身體因為布料的擦拭幾不可查的緊繃了一下。
他微微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子裏的情緒。
沈阿衡的動作很輕，盡量不碰到他的傷口，等將那傷口周圍清理幹凈，再挑了一點清涼的藥膏，用棉棒輕輕塗抹在傷口上。
阿史那玉的目光落在她專註的臉上，眼神很柔，像一汪清澈的湖水，裏面清晰的映著她的影子。
沈阿衡一邊給他纏紗布，一邊忍不住叮囑：“傷口千萬別碰水，也別做太用力的動作，晚上睡覺也小心點，別壓到傷口了，知道嗎？”
阿史那玉沒有像往常一樣應一聲，只是安靜的坐在那裏，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他冷玉般的臉上投下陰影，周身的氣息變得有些沈寂。
沈阿衡纏好紗布，還格外好心情的打了個漂亮的結，這才滿意的拍了拍手：“好了。”
夜色已經漸漸沈了下來，只有遠處的更鼓聲隱隱傳來。
“天色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吧，我也回去睡了。”
沈阿衡收拾好東西，拿起自己的小藥箱，轉身就準備出門。
就在她的手剛碰到門框的那一刻，一只微涼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沈阿衡驚訝的回頭，只見阿史那玉依舊低著頭，漂亮的薄唇微微抿著。
過了好一會，他才緩緩擡起頭，那雙平日總是溫順的眼眸裏，此刻盛滿了翻湧的情緒，裏面有委屈，依賴，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他看著她，中原話說的有些磕磕絆絆，聲音輕的像一陣風，卻又無比清晰。
“……不、不要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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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多日，老太天終於重新睜開了眼，劉員外先是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楞在原地，手裏的雞腿“啪嗒”一聲掉在盤子裏，隨即，他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連手上的油都顧不上擦，跌跌撞撞的撲向床邊：“娘！”
他又緊緊握住老太太枯瘦的手，不停搖晃著：“娘！您可算醒了！感覺怎麽樣？”
老太太眨了眨眼，渾濁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劉員外臉上的喜色瞬間褪去，猛地轉頭瞪著沈阿衡，語氣裏又急又怒的：“你這是怎麽治的病？我娘怎麽還不能說話！要是治壞了我娘，我饒不了你！”
沈阿衡趕忙解釋道：“老爺稍安勿躁，老太太這病，是‘食積化火，痰熱蒙竅’，說白了，就是平時吃的太豐盛滋補，脾胃消化不了，於是就積在肚子裏變成了‘火’跟‘痰’，這些東西堵著氣血，又往上蒙住了心竅，人才會一直昏迷不醒。”
“我今日施針是將老太太堵著的氣血通開，讓她先醒過來，但要根治，還得慢慢用湯藥清掉這些‘火’跟‘痰’，再好好調理脾胃，才能慢慢恢覆說話和行動能力，急不得。”
馬師爺在一旁聽著，連忙上前打圓場：“老爺，這位姑娘說的有道理啊！老太太昏迷這麽久，能醒過來已經是天大的喜事了，不如先安排這兩位先在府上住下，讓他們慢慢給老太太調理，您看此事如何？”
劉員外楞了一下，顯然也反應了過來，自己剛才確實太心急了。他清了清嗓子，整了整有些淩亂的官服，然後揮了揮手，對馬師爺說：“嗯，就按你說的辦，好好安排他們的住處，一定要周到！”
馬師爺連忙應下，退下去安排去了。
不多時，便有兩位婢女走進來，恭敬的上前，對他們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阿衡拉著阿史那玉的手腕，跟著那兩位婢女穿過幾條抄手游廊，到了一處僻靜的院落。
院子裏種著幾株桂樹，雖然還沒到開花的季節，但郁郁蔥蔥的，看著就讓人心曠神怡。
院子裏有兩間相鄰的廂房，門窗漆的鋥亮，窗紙上還貼著精致的花紋。
“這就是給二位準備的房間。”
馬師爺早已在廊下等候，臉上不見了半分先前的倨傲，取而代之的是滿臉堆笑，躬身垂手，顯得十分恭敬：“左邊這間給姑娘您，右邊這間給這位小公子，您看還滿意嗎？”
沈阿衡迫不及待的探進頭去，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裏面的陳設比她想象的還要好，鋪著軟墊的拔步床，梳妝臺，八仙桌，連墻角的炭盆都是新的。
心裏忍不住咋舌，她這輩子還從沒住過這麽好的地方，忍不住喜笑顏開，點頭道：“不錯，多謝馬師爺，有勞您費心了！”
馬師爺連忙擺手，臉上堆著笑：“哪裏哪裏，姑娘滿意就好，這都是小人分內之事，不足掛齒，不足掛齒。有任何需要，隨時吩咐院裏侍候的下人就行。”
阿史那玉的目光在看清那兩張分開的房門時，微微頓住了，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裏，像是被無聲無息的投了一顆小石子，那纖細蒼白的手指，也幾不可查的在袖擺下輕輕蜷縮了下。
沈阿衡光顧著高興，完全沒註意到他這細微的情緒，心道顛沛流離了這麽久，今晚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馬師爺瞧瞧她，搓了搓手，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周到的笑容，說道：“姑娘，這位小公子，那你們先歇息片刻，熟悉一下環境，晚膳很快就到，若是還有任何其他需要，也隨時可以叫人去前院找我，若是沒什麽事，小人就先退下了。”
“好的，多謝馬師爺了。”沈阿衡笑著點頭答應。
馬師爺又躬了躬身，這才轉身離開了院子。
等馬師爺走後，沈阿衡轉頭看向一直安靜站在她身邊的阿史那玉。
夕陽的餘暉剛好穿過院子裏的桂樹葉，在他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微微垂著眼，長睫在眼瞼下映出一小片陰影，看起來有些安靜的過分。
“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回你房間休息吧。”
沈阿衡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快：“等會飯來了我喊你，吃完我給你上藥，今晚可得好好休息休息，明天還得早起去給老太太覆診呢。”
阿史那玉站在原地，沒立刻挪動腳步，他微微垂著眼，長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聽不出什麽情緒。
“好。”好半晌，他才輕輕的道。
沈阿衡只當他是聽進去了，笑著擺了擺手，說道：“那你快進去吧，我也要進去看看這房間到底有多舒服。”
說完，沈阿衡便迫不及待的轉身推開自己房間的門。
她完全沒註意到，阿史那玉依舊站在原地，那只垂在身側的手，悄然縮了一下，指尖泛著淡淡的白。
沈阿衡一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就被裏屋裏那張鋪著厚厚軟墊的拔步床吸引了全部註意力。
沈阿衡沒忍住歡呼一聲撲上去，柔軟的被褥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把她整個人都包裹了進去。
“哇——”沈阿衡在床上滾了兩圈，又把臉埋進香噴噴的枕頭裏，簡直不相信自己能住進這麽好的地方。
這應該算是她的人生巔峰了吧！
正翻來覆去的體驗著大床的舒適，突然聽見幾聲“咚咚咚”的敲門聲。
沈阿衡瞬間一個激靈坐起來，大聲問：“是誰？”
門外傳來小丫鬟輕柔的聲音：“姑娘，奴婢給您跟小公子二位來送晚膳來了。”
“來了來了！”
沈阿衡松口氣，趕緊手忙腳亂的整理了一下剛剛被自己弄亂的頭發跟衣襟，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放飛自我”，然後才趿拉著鞋跑去開門。
門開了，那小丫鬟端著個食盒走進來，掀開蓋子一看，裏面葷素搭配的極為豐盛，油亮的紅燒魚，翠綠的清炒時蔬，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以及幾樣精致的典型。
香氣瞬間滿溢了整個房間。
沈阿衡眼睛都看直了，連忙道謝：“多謝你了，這也太豐盛了！”
那小丫鬟屈膝行了個禮，柔聲回道：“姑娘客氣了，這是老爺的心意。”
沈阿衡又想起阿史那玉來，忙問：“對了，隔壁那位小公子的飯也送過去了嗎？”
小丫鬟點頭：“回鼓囊，已經差人給送去了。”
沈阿衡這次啊放心的點點頭，讓她將食盒擺在桌上，又客氣的說了幾句，便讓她離開。
等人走後，沈阿衡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魚送進嘴裏，魚肉鮮嫩入味，濃郁的醬汁在舌尖化開，忍不住眼睛一亮，這員外家的廚子手藝也太好了！
左右無人，沈阿衡便也沒了矜持，甩開手大快朵頤，吃的那叫一個酣暢淋漓。
可吃著吃著，眼前的飯菜突然不香了，心裏莫名空落落的。
往常不管是啃窩頭還是吃野菜，阿史那玉都會安靜的坐在對面，偶爾擡眼看看她，雖然話很少，但氛圍總是熱熱鬧鬧的。
沈阿衡夾菜的動作慢了半拍，有一瞬間想把這些菜都端到隔壁去跟他一起吃，可轉念又想不過是吃頓飯而已，端來端去的這麽麻煩幹什麽，於是甩了甩腦袋，把那點莫名的情緒甩開。
吃完這頓，她還得趕緊去給阿史那玉上藥呢。
這麽一想，食欲又回來了，沈阿衡重新埋頭於滿桌佳肴，決定速戰速決。
把最後一口點心塞進嘴裏，用帕子擦了擦嘴，就見一個穿粗布短打的小廝在院門口探頭探腦。
“哎，你過來。”沈阿衡朝他招招手，等他跑近了，從桌上拿起紙筆，唰唰唰寫下幾味藥材和外傷藥膏的名字，交給他：“你拿著這個，去幫我取藥，越快越好。”
那小廝大概是之前得了馬師爺的吩咐，沒多問半句，立刻答應下來：“姑娘放心，小的這就去辦！”說完一溜煙跑沒影了。
沒一會兒，小廝便捧著個藥箱回來了，沈阿衡接過藥箱抱在懷裏，擡腳就往阿史那玉的房間走去。
一推開阿史那玉房間的門，沈阿衡剛想開口喊他，就楞住了。
阿史那玉正坐在桌前，背對著他，淺灰色的袍子下身子單薄的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面前桌上和她那邊一樣，擺滿了豐盛的才要，熱氣騰騰的，可他面前的碗筷卻紋絲未動，顯然是一口都沒吃。
“阿史那玉，你怎麽不吃啊？”
沈阿衡走上前，把藥箱放在一旁的凳子上，語氣裏帶著一絲驚訝：“這菜都快涼了，趕緊趁熱吃點吧。”
阿史那玉這才轉過頭來。
窗外的夕陽灑了進來，剛好照亮他清清冷冷的臉龐，眉目如畫，精致的像畫裏走出來的人，只是臉色有些蒼白，襯的那雙眼睛愈發深邃。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裏，像被投入了一粒小石子，飛快的掠過一絲覆雜難辨的情緒。
有驚訝，有意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像只被人拋棄的小獸，終於等來了他的光。
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怎麽來了？”
看到他這副模樣，沈阿衡心裏咯噔一下，連忙快步走過去，放下藥箱，伸手就去摸他的額頭與臉頰。
“阿史那玉，你怎麽了，臉色這麽白，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沈阿衡的手貼上他的額頭，微涼的觸感，溫度倒是挺正常。
阿史那玉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微微一僵，隨即輕輕搖了搖頭，他那雙漂亮的眼睛定定的看著她，像是沙漠裏終於找到了水源的鳥，心裏翻湧的情緒漸漸平息。
他看著她，嘴角慢慢向上彎起，露出一個極為淺淡的笑容，像一縷風，瞬間驅散了他身上那股疏離淡漠的氣息，讓他整個人都變得鮮活了起來。
“沒有。”他輕聲說，聲音清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我、我很好。”
沈阿衡見他確實也不像生病的樣子，懸著的心才算慢慢放了下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沒事就好，那你先吃飯，吃過飯我給你換藥，從上午到現在，你還沒換藥，可別耽誤了。”
阿史那玉溫順的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安靜的吃了起來。
沈阿衡便轉身走到一旁，打開藥箱，開始整理待會要用到的藥膏，紗布以及幹凈的布條，為給他換藥做準備。
沈阿衡一邊麻利的整理著藥箱裏的東西，一邊在心裏忍不住感嘆，這劉員外家就是不一樣，藥庫的藥材簡直應有盡有，以前她和阿史那玉為了找一味稀罕的藥材，常常要翻山越嶺，費心心思，沒想到在這裏，她隨手寫的房子，他們一會就給配齊了。
等沈阿衡將藥膏，紗布跟幹凈的布條一一擺好，轉頭一看，阿史那玉竟然已經放下了筷子。
桌上的飯菜雖然沒吃完，但也下去了不少。
沈阿衡有些驚訝的走過去：“你吃的這麽快？”
阿史那玉被她這麽一問，耳根微微泛紅，眼神也有些閃躲，像是做了什麽不好意思的事，小聲說道：“不……不餓。”
沈阿衡看著他那副有些羞赧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招手示意他：“好啦，過來吧，我給你換藥。”
阿史那玉乖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的凳子旁坐下。
沈阿衡又指了指他的肩膀，說道：“把衣服脫了吧。”
阿史那玉沒有絲毫猶豫，只是安靜的將外衫和裏面的中衣一並脫下，露出清瘦卻挺拔的上身來。
有些暗淡的光線下，少年的肌膚是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帶著冷玉般的光澤，脖頸修長，喉結精致而敏感，隨著他每一次呼吸輕輕滾動，手臂纖細，胸膛平坦，沒有絲毫多餘的肌肉，淡淡的青筋在白皙的肌膚下若隱若現。
帶著一種清冷而脆弱的美感。
沈阿衡原本只是匆匆一瞥，臉頰就像是被燭火燎了一下，瞬間燒了起來。
她連忙不自然的咳了一聲，慌亂的轉移視線，心跳的飛快。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落在了他左肩上。
那裏原本已經蔓延到心臟處的毒紋，也在不知不覺中消退到了肩胛處。
只是胸口那道掌印還有些明顯，邊緣還泛著淡淡的紅腫。
沈阿衡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所有的羞怯瞬間消散而空，輕輕嘆了口氣，拿起一旁的棉布，蘸了點溫水，小心翼翼的擦拭著他傷口周圍的肌膚。
“要是疼了，就說出來，別忍著。”沈阿衡輕聲道。
阿史那玉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抿緊了嘴唇，身體因為布料的擦拭幾不可查的緊繃了一下。
他微微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子裏的情緒。
沈阿衡的動作很輕，盡量不碰到他的傷口，等將那傷口周圍清理幹凈，再挑了一點清涼的藥膏，用棉棒輕輕塗抹在傷口上。
阿史那玉的目光落在她專註的臉上，眼神很柔，像一汪清澈的湖水，裏面清晰的映著她的影子。
沈阿衡一邊給他纏紗布，一邊忍不住叮囑：“傷口千萬別碰水，也別做太用力的動作，晚上睡覺也小心點，別壓到傷口了，知道嗎？”
阿史那玉沒有像往常一樣應一聲，只是安靜的坐在那裏，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他冷玉般的臉上投下陰影，周身的氣息變得有些沈寂。
沈阿衡纏好紗布，還格外好心情的打了個漂亮的結，這才滿意的拍了拍手：“好了。”
夜色已經漸漸沈了下來，只有遠處的更鼓聲隱隱傳來。
“天色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吧，我也回去睡了。”
沈阿衡收拾好東西，拿起自己的小藥箱，轉身就準備出門。
就在她的手剛碰到門框的那一刻，一只微涼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沈阿衡驚訝的回頭，只見阿史那玉依舊低著頭，漂亮的薄唇微微抿著。
過了好一會，他才緩緩擡起頭，那雙平日總是溫順的眼眸裏，此刻盛滿了翻湧的情緒，裏面有委屈，依賴，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他看著她，中原話說的有些磕磕絆絆，聲音輕的像一陣風，卻又無比清晰。
“……不、不要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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