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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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7 章

F1基地。

這時感染風波已經平息,女村醫在劉丹苑幫忙翻譯的情況下把這類傳染病的藥物配方毫無保留地說給了林玉。

她在基地已經呆了挺久,要不是為了等徐八一她早該回家了。

終於她收拾好東西準備要走。林玉前來送她,蒼白的晨光令這位副隊長的臉看起來灰蒙蒙的。

劉丹苑不在,於是她倆只能用簡單的英語對話。女村醫忍不住問詢:“where is nine”

林玉勉強扯出笑:“she……back to china already。”

女村醫失望地垂眉:“i miss her……”

林玉安慰她:“i know,i will tell her。”

“will shee back  here”

林玉沈默片刻,誠實地搖頭。她知道徐八一不會再回來。

遺憾開始彌漫在女村醫的眼裏,她想了想,還是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封信——她閑暇時寫的,本來沒打算給出來,但是看林玉的意思是徐八一不再回來,她再不給就沒機會了。

林玉接過信,鄭重地揣好。

在老A基地裏,一隊人行屍走肉,另外的人悲傷與共。不同於行屍走肉的機械性,悲傷與共的人尚且保留日常生機,於是他們看起來涇渭分明。

大隊長鐵路不知道是為了養神還是養傷,總之就沒有出過自己的房間。

整個基地由二中隊隊長臨時接管要務。他從崗亭路過時,哨兵向他敬禮說有個從塞利昂輾轉而來的快遞。

二隊長簽收了。

往基地裏面走去,一個人迎面而來。

二隊長停下,對面的人也停下,然後筆直地站著敬禮。

二隊長瞧伍六一半晌,有些心疼他變得如此瘦削:“去哪裏?”

伍六一說:“報告,請了三天假回家一趟,三天後按時回基地。”

二隊長擺擺手,放他離去。

過了一會兒,遇到他自己中隊的尉官時,忍不住好奇地問:“那個……伍六一把頭發剃了幹啥,這幾天沒見,我差點沒認出來。”

尉官惋惜地回答:“頭發全白了,他索性剃了。”

二隊長一時間無言。

他拆了快遞——這是一封信,出於臨時被鐵路賦予的權利,他找內部人員將信翻譯,然後把原封和翻譯件都交給了鐵路。

信裏沒有軍要機密,就是一些碎碎念。

鐵路因為這封信終於決定出門。

他一個人上了山,在小石碑前燒了原封,然後就地坐下,默讀翻譯件。

“小九,你好。

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見面啊,因為我很想你。

同樣我也很想去你的國家看看,那裏的人一定和你一樣真誠善良。

如果可以去,那我會用無償救治生病的人作為報答。但是想想可能用不上我,因為你的國家和平而幹凈,不會有惡意釋放的傳染病。

那我還是不去了,因為我在你的基地很開心,這裏的人需要我,我為我的醫術感到驕傲,只是遺憾這種驕傲不能與你當面分享。

小九,如果你能看到這封信,請抽空回信好嗎?我等你。”

鐵路驚覺自己眼下有點濕,他嫌棄地抹了抹,自嘲道:“老家夥出息了,竟然會落淚了。”

“不過話說回來,我現在無比慶幸我是老家夥,按照自然死亡的話……我將此他們早十年來見你……”

“不用像他們一樣等太久了。”

此後的數個年頭裏,他經常獨自一個人上山,就這麽坐在碑前,一坐就是一天。

上青天,下草黃,一輛裝甲指揮車停在這道荒涼的風景線中。

師偵營副營長高城沒上車多久又下來了。裏面空間寬敞,但他實在覺得壓抑閉塞。

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後方沖擊線的士兵可不知道他下車了,於是他們手中的槍炮毫不留情地震響。

指揮車上的人在緊急叫高城上車。因為此刻已經有一個炸點在高城的周遭炸開。

草地在他面前崩裂,黃土砰砰打在車體上,也如冰雹一般紛紛落在他身上。

高城感到被什麽東西打中了,他低頭一看,袖子被流彈殼割破了,破損處還被炙得焦黑。他沒有任何反應,看起來有些遲滯,仿佛這與他無關。

指揮車裏的參謀拿著通信設備怒罵:“停下!停下!停火!”

但停火前的飛沙礪彈還是讓高城的臉部遭了殃。一道血痕豁然出現在他臉上,但他並不感覺疼痛——也許是傷口得過些時候才會作痛,也許是已經麻木了,所以這種痛壓根刺激不了他的神經。

史今、甘小寧和馬小帥從另一輛車上跳下來,艙門被甩的鏗然大響。

史今沖到高城面前,眼裏浮著一層淚,臉比黃連還苦:“副營長……已經一周了。”

高城的視線落點轉到史今臉上。

他一動不動,任由甘小寧在旁邊幫他處理傷口。

“什麽一周了?”

史今艱難地回答:“她入土為安已經一周了。”

高城有些茫然:“什麽入土為安,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把史今撇到一邊,因為他擋了他前行的路。

過了許久,史今在他背後大喊:“你這樣已經一周了!大家都可以這樣,但你不可以!整個師偵營在等你!”

高城“呵”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史今終於忍不住大悲而哭:“連長!你可以怪我,盡情怪我,但別讓自己陷得太深,所有人都在擔心你……”

高城被這聲連長叫得頓住腳步,他回身疑惑地看史今:“班長?是不是該去招兵了?”

史今喉嚨有些梗塞:“什麽招兵?”

高城瞪他一眼:“給咱們鋼七連招個女兵回來,去榕樹村,快點去,晚了就被別人搶跑了……算了,我親自去!把六一叫上,我帶他認識認識他的老鄉。”

他眼裏有了光亮,面部有了神采:“我得換件衣服,這衣服破了……”

史今打斷他:“連長……”

高城莫名其妙:“幹什麽?伍六一呢?”

史今:“徐八一已經在連裏了。”

高城皺眉:“什麽?”

史今將衣兜裏的照片翻出來給他瞧,那是在鋼七連戰術訓練時指導員拍的。

高城簡直奉若至寶:“哦!我忘了,已經來了呀,”他擡頭,目光掃過馬小帥,又低頭,舍不得地看著那張笑臉:“也是,馬小帥都來了,她早就來了。”

他笑問史今:“她人呢?”

史今悲憫地說:“落葉歸根了。”

高城的笑僵在臉上。

過了很久,他的靈魂好像回來了:“再給我一天時間,明天。”

“明天我就不會這樣了,不會讓你們擔心了。”

有人入土,有人茍活……但都一樣,靈魂長眠或是破碎,沒有誰可以圓滿。

鄭世川開了狙擊訓練樓的探照燈,燈光照在樓下的停車場上形成一個不大不小的光圈。

但他並沒有進入這個光圈,而是在邊緣站著。

這個時候才六點,但山野裏很昏暗,也很陰寂。

有車在漸行漸近,這聲音鄭世川熟悉,於是他沒有擡眼。

直到車停,下來個人,那人走近光圈問他:“吃了沒?”

鄭世川說:“有酒就行。”他被一圈空酒瓶包圍,不用說都知道他幾乎變成酒蒙子了。

袁朗開門見山:“各團新選了幾個狙擊手種子,還是按往年的程序定一定人,然後訓練一下。”

鄭世川楞了一秒:“相關事我都交給張嘉禾了……”他苦笑:“我大概要慢慢退出了。”

袁朗一點兒不意外,但他依舊追問:“退出?才三十六歲,你打算下半生就在這裏荒廢嗎?”

鄭世川:“倒也沒有這個打算,大好河山還有的逛。”

袁朗說:“你這種渾渾噩噩的樣子,恐怕連道都走不穩當。”

鄭世川高高舉起酒瓶,他的手臂在顫抖:“不止呢,你看,連東西都拿不穩當了。我已經不配拿槍了……”

袁朗從他手裏接過酒瓶喝了一口:“你只是心理作用……大家都很悲痛,但悲痛要有度。”

鄭世川直勾勾地看著他,忽然笑得有點古怪:“你以為我只是為這個我唯一認定的人而悲痛是嗎?哈哈哈哈哈,我是愧疚。”

袁朗:“我們A大隊誰不愧疚?我眼睜睜看著她在我面前被擊傷,你認為我不愧疚?”

鄭世川打了個酒嗝,將食指貼在唇上示意他先別說。

袁朗沈默下來。

鄭世川說:“你知道,我和陳琛很多年前就不對付,但為了我這個徒弟——”

他頓了頓,很遺憾:“雖然大概率是我在自作多情,她好像並不拿我當師傅……為了我這個徒弟,我去找了陳琛,我希望她能不計前嫌為我徒弟謀一條能輕松點兒的路,像她之前走過的那樣。”

“沒想到陳琛竟然真這麽做了……第一年,八一初次維和,桑地尼亞安全、輕松又容易出功績,這比在一線摸爬滾打好多了。只是沒想到第二年開始,漸漸的一切都開始脫離我預想……”

鄭世川把臉趴進臂彎,他在沈悶嗚咽:“如果不是我,她會活的好好的。歸根結底是我害死了她……”

袁朗的拳頭攥得死緊,以至於骨節灰白慘淡,一如他的臉色。他想了很久,最終還是選擇看開。

按他對徐八一的了解,也許她註定了為理想殉身。能怪誰,怪不得誰,徐八一也不會允許他替她怪誰。

就這個話題他沒有再聊下去,只是轉到正事:“給你留點時間好好考慮下,我個人希望你能回到教練崗位上來。山裏孤寂,你還是多出去走走吧。”

袁朗走後,鄭世川的耳邊又恢覆了寂靜。

這種寂靜很可怕,他不喜歡,但他走不出這種寂靜。

他又給自己灌了一瓶酒。

恍恍惚惚好像又有人來了。

鄭世川擡眼,心頭瞬間湧上巨大驚喜。

“八一?徐八一……”

徐八一穿著舊的作訓服,摟著槍,跪坐在落葉蕭蕭的樹影裏。

那作訓服是原來702團裏發的,訓練期間她還是鋼七連的士兵。

鄭世川看了看周圍,發現自己又回到了教徐八一狙擊技巧的時候——她正在瞄一千米外移動目標。

徐八一總是用側面對著他,哪怕已經出彈收了槍。每當他說話時,她都不轉頭過來正視他。

鄭世川很輕易就從她的眉眼裏瞅見似有若無的疏離和防禦。

因為他脾氣不好,徐八一不喜歡脾氣差的人。

但是,他其實很溫柔了,就比如現在,如果徐八一能轉頭瞄他一眼,那一定能察覺他眼裏飛現著一道溫柔的光。

不過他很滿足了,這個夢很好,他不想再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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