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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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高城沈默不語，他陷入了一種迷茫，身形依然筆挺，但仿佛只是抽去了筋骨的空架子。
團長嘆息著拍拍他的肩。
這是一條即將歷經九九八十一難的西天取經之路。
團長和幾名軍官走的時候，他只有用眼神送著，耳邊是外面的喧囂，聽起來很遠。
洪興國笑了一下，容色有些慘淡。
“老七，這咋還有我呢？”他的手在抖，掐著煙想要送進嘴裏，奈何手抖得厲害。
高城的嘴也在抖。
這個猝不及防的消息掀起的陰霾很難讓人在短時間內平息。
他緊緊地抱住洪興國，手揪住他的衣服，面上是難掩的恓惶。
師部的命令猶如重磅炸彈，將鋼七連的平靜炸成稀碎。
團裏的人也是風聲鶴唳，但在確定改編計劃只涉及鋼七連後他們只能憐憫唏噓地旁觀。
史今即將去師屬重裝甲營，去完成一個領導班子博弈下匆匆制定的改革任務，從永遠拔尖的鋼七連到一個被冷落的老牌營裏，從一個班長“升調”為代理連長。
大多數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是明升暗降，這樣身份轉變帶來的落差，很少有人能坦然接受。
而另外幾個面臨覆員的老兵則是在意料之外的無措中反覆感受著意料之中的悲傷。
知道有這麽一天，但是這一天來的太快了。
快到沒人做好心理準備。
改編文件上寫著月底前完成調任到崗、覆員離開等相關事宜。
洪興國樂呵呵地說:“該開個聯歡會，我來操辦，自個兒送下自個兒，保管辦得風風光光。”
這笑容裏的苦簡直要溢出來。
高城閉眼，將悲慟擠碎了逼回心裏，他說:“是該好好辦，年年都會送人走，這一次也一樣，高高興興地送，我不信這是什麽大事，有什麽來什麽，鋼七連從來不會懼怕。”
鋼七連特意申請了一個會議室用來開聯歡會。
炊事班的兵從車上拿下許多豐盛的魚肉蔬菜，雞蛋水果。
司務長提著兩串香蕉走進會議室，看到布置聯歡會場的幾個後勤士兵一臉郁郁寡歡，他頓時氣炸了：“會不會弄！橫幅都歪成什麽樣了，沒長眼睛嗎！”
橫幅上寫著“歡送戰友 懷念戰友 祝福戰友”。
鋼七連的士兵們陸陸續續走進會場，按照自個兒的習慣挑了位置坐下，會場裏一片安靜。
眾人盯著橫幅，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史今被迫落後走進來，因為伍六一在外面拉著他絮絮叨叨說了很久，說到後面再無話可說。
他沒有和提前覆員的老兵一樣苦哀著臉，而是體面地笑著。
沒人敢深究這笑容是否虛假。
洪興國和高城最後進入會場，士兵們站起來鼓掌，手掌拍的通紅，要多用力有多用力。
高城說了兩句開場白，這場歡送會才正式拉開序幕。
離情四起，酒做幫兇。
七連的歡送會最後發展成不分官階，不分班排地胡亂擁抱。
有人將酒當做白水一樣喝，眼淚鼻涕全糊臉上，也有人在風卷殘雲地吃，化悲痛為食欲。
還有人接著酒勁胡說亂唱，那聲音快要將整個屋頂掀開。
老兵們很難得做了連隊的核心——以往核心人物都是優秀的諸如史今、伍六一等尖子兵。
他們哭著笑著，只祈求這輩子少做幾次這種核心。
高城的威嚴將想要上前告別的老兵阻隔在半米之外，他們只能說些帶著真心的客氣話，轉而投入其他士兵的懷抱。
又樂此不疲地找每個士兵都抱上一遍，訴說著自己在鋼七連這些年的無怨無悔。
高城在場上顯得格外孤寂。
史今被所有人都恭賀了一遍，他終於可以抽出時間來到高城身邊。
“連長。”他在背後輕輕地喊。
高城轉身，將他緊緊抱著。
高城問史今:“走之前還有什麽要求嗎？”
史今好不容易從他的錮束中掙脫，他笑道:“哪有什麽要求啊，該有的我都有，沒有的也不想有。”
高城說:“只要你說，我一定盡我所能。”
史今搖頭，笑的很牽強:“連長，你知道的，我沒有。這幾天多的是時間想，真有的話我現在才不會扭捏推脫。”
高城心裏揪的生疼，他佯裝輕松道:“你怪我嗎？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把你的名字提交給上面。”
史今失笑說:“連長，我怎麽會怪你，我即將去做代理連長啊，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我本以為我封頂了，哪知道還有這種好事輪到我。”
高城面色很糾結，試圖看穿他的真假:“你真是這麽想的嗎？史今，我不怕你怪我，我怕你恨我，我當時對你想要覆員的理由很生氣，但現在我挺後悔我做的事，你的人生不該由我操縱，我應該尊重你的想法。”
史今連忙說:“連長，你這不叫操縱，你這叫指引。坦白來說，從你跟我說了這件事到命令沒有正式下來這段期間，我一直惴惴不安。但現在我心裏跟明鏡兒似的，咱們當兵的，最痛苦的還是解甲歸田，真要到那一刻，只會想著自己能不能不走，能不能再多留一天。”
“連長，是你替我背負了糾結的痛苦。”
高城受不了這煽情的一刻，他趕緊打住:“行行行，這個命令，我不祈求你覺得好，只要你覺得不壞，那我就放心了。其他的話你別說，我聽著難受。”
史今堵著嗓子半晌說不出話來。
史今說:“我忽然想起，我想要和大家一起留個影，可惜都到了今天，再拍也沒時間洗出來了。”
他深深垂頭:“算了。”
高城卻將他拉出會議室。
伍六一看著他們離去，嘴裏沒滋沒味地塞著香蕉，仿佛高城的孤寂轉移到了他身上。
高城拼了命般的趕回宿舍，拿出一沓照片遞給史今，表情像在邀功:“你挑，隨便挑。都不喜歡的話咱們等會兒就拍，等洗出來我寄給你。”
史今手有些抖，他驚喜極了:“連長，你還有這！”
高城說:“從指導員那裏搜刮來的。”
史今拿著這一沓相片，翻了一遍又一遍，總覺得哪張都好，哪張都想要。
他最後挑了兩張，珍重地放入上衣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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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城沈默不語，他陷入了一種迷茫，身形依然筆挺，但仿佛只是抽去了筋骨的空架子。
團長嘆息著拍拍他的肩。
這是一條即將歷經九九八十一難的西天取經之路。
團長和幾名軍官走的時候，他只有用眼神送著，耳邊是外面的喧囂，聽起來很遠。
洪興國笑了一下，容色有些慘淡。
“老七，這咋還有我呢？”他的手在抖，掐著煙想要送進嘴裏，奈何手抖得厲害。
高城的嘴也在抖。
這個猝不及防的消息掀起的陰霾很難讓人在短時間內平息。
他緊緊地抱住洪興國，手揪住他的衣服，面上是難掩的恓惶。
師部的命令猶如重磅炸彈，將鋼七連的平靜炸成稀碎。
團裏的人也是風聲鶴唳，但在確定改編計劃只涉及鋼七連後他們只能憐憫唏噓地旁觀。
史今即將去師屬重裝甲營，去完成一個領導班子博弈下匆匆制定的改革任務，從永遠拔尖的鋼七連到一個被冷落的老牌營裏，從一個班長“升調”為代理連長。
大多數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是明升暗降，這樣身份轉變帶來的落差，很少有人能坦然接受。
而另外幾個面臨覆員的老兵則是在意料之外的無措中反覆感受著意料之中的悲傷。
知道有這麽一天，但是這一天來的太快了。
快到沒人做好心理準備。
改編文件上寫著月底前完成調任到崗、覆員離開等相關事宜。
洪興國樂呵呵地說:“該開個聯歡會，我來操辦，自個兒送下自個兒，保管辦得風風光光。”
這笑容裏的苦簡直要溢出來。
高城閉眼，將悲慟擠碎了逼回心裏，他說:“是該好好辦，年年都會送人走，這一次也一樣，高高興興地送，我不信這是什麽大事，有什麽來什麽，鋼七連從來不會懼怕。”
鋼七連特意申請了一個會議室用來開聯歡會。
炊事班的兵從車上拿下許多豐盛的魚肉蔬菜，雞蛋水果。
司務長提著兩串香蕉走進會議室，看到布置聯歡會場的幾個後勤士兵一臉郁郁寡歡，他頓時氣炸了：“會不會弄！橫幅都歪成什麽樣了，沒長眼睛嗎！”
橫幅上寫著“歡送戰友 懷念戰友 祝福戰友”。
鋼七連的士兵們陸陸續續走進會場，按照自個兒的習慣挑了位置坐下，會場裏一片安靜。
眾人盯著橫幅，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史今被迫落後走進來，因為伍六一在外面拉著他絮絮叨叨說了很久，說到後面再無話可說。
他沒有和提前覆員的老兵一樣苦哀著臉，而是體面地笑著。
沒人敢深究這笑容是否虛假。
洪興國和高城最後進入會場，士兵們站起來鼓掌，手掌拍的通紅，要多用力有多用力。
高城說了兩句開場白，這場歡送會才正式拉開序幕。
離情四起，酒做幫兇。
七連的歡送會最後發展成不分官階，不分班排地胡亂擁抱。
有人將酒當做白水一樣喝，眼淚鼻涕全糊臉上，也有人在風卷殘雲地吃，化悲痛為食欲。
還有人接著酒勁胡說亂唱，那聲音快要將整個屋頂掀開。
老兵們很難得做了連隊的核心——以往核心人物都是優秀的諸如史今、伍六一等尖子兵。
他們哭著笑著，只祈求這輩子少做幾次這種核心。
高城的威嚴將想要上前告別的老兵阻隔在半米之外，他們只能說些帶著真心的客氣話，轉而投入其他士兵的懷抱。
又樂此不疲地找每個士兵都抱上一遍，訴說著自己在鋼七連這些年的無怨無悔。
高城在場上顯得格外孤寂。
史今被所有人都恭賀了一遍，他終於可以抽出時間來到高城身邊。
“連長。”他在背後輕輕地喊。
高城轉身，將他緊緊抱著。
高城問史今:“走之前還有什麽要求嗎？”
史今好不容易從他的錮束中掙脫，他笑道:“哪有什麽要求啊，該有的我都有，沒有的也不想有。”
高城說:“只要你說，我一定盡我所能。”
史今搖頭，笑的很牽強:“連長，你知道的，我沒有。這幾天多的是時間想，真有的話我現在才不會扭捏推脫。”
高城心裏揪的生疼，他佯裝輕松道:“你怪我嗎？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把你的名字提交給上面。”
史今失笑說:“連長，我怎麽會怪你，我即將去做代理連長啊，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我本以為我封頂了，哪知道還有這種好事輪到我。”
高城面色很糾結，試圖看穿他的真假:“你真是這麽想的嗎？史今，我不怕你怪我，我怕你恨我，我當時對你想要覆員的理由很生氣，但現在我挺後悔我做的事，你的人生不該由我操縱，我應該尊重你的想法。”
史今連忙說:“連長，你這不叫操縱，你這叫指引。坦白來說，從你跟我說了這件事到命令沒有正式下來這段期間，我一直惴惴不安。但現在我心裏跟明鏡兒似的，咱們當兵的，最痛苦的還是解甲歸田，真要到那一刻，只會想著自己能不能不走，能不能再多留一天。”
“連長，是你替我背負了糾結的痛苦。”
高城受不了這煽情的一刻，他趕緊打住:“行行行，這個命令，我不祈求你覺得好，只要你覺得不壞，那我就放心了。其他的話你別說，我聽著難受。”
史今堵著嗓子半晌說不出話來。
史今說:“我忽然想起，我想要和大家一起留個影，可惜都到了今天，再拍也沒時間洗出來了。”
他深深垂頭:“算了。”
高城卻將他拉出會議室。
伍六一看著他們離去，嘴裏沒滋沒味地塞著香蕉，仿佛高城的孤寂轉移到了他身上。
高城拼了命般的趕回宿舍，拿出一沓照片遞給史今，表情像在邀功:“你挑，隨便挑。都不喜歡的話咱們等會兒就拍，等洗出來我寄給你。”
史今手有些抖，他驚喜極了:“連長，你還有這！”
高城說:“從指導員那裏搜刮來的。”
史今拿著這一沓相片，翻了一遍又一遍，總覺得哪張都好，哪張都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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