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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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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握手

房間裏只有幾盞昏黃的射燈,顯得夜色仍然朦朧沈靜。



那些模模糊糊的影子便一層疊著一層,一個錯著一個,斑駁迷離地交疊著落在陳雲生的臉上,襯得他那雙眼睛如夕陽餘暉下的琉璃盞,幹凈澄澈又晶瑩剔透。



姜楠擡頭仰望著這雙眼睛,期盼能從他的眼神裏看出什麽。但她看見的只是一雙充滿了溫柔的眼睛。



“習慣了嗎?”他又輕聲問了一遍,語調溫和而真摯,充滿了一種誘哄般的耐心。



姜楠感覺自己的臉在微微發燙。



“還——還好。”姜楠有些緊張。



“今天,”他神情專註地看著她,“很多人都在看你。”



因為飲酒,陳雲生的臉頰染上了一點輕微的粉紅,但這點顏色沒能削減他眼睛裏的清明和篤定,反倒成了一種溫和的偽裝。



“我……有點緊張。”她老實承認,試圖用坦誠來掩飾內心的慌亂。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比平時更溫和平靜的語氣說,“但你做得很好。”



姜楠露出一個不知所措的笑,近乎語無倫次地說:“哈哈——是因為……不能給你丟臉吧。”



陳雲生聞言,眼裏的笑意變得更深。



“不是丟不丟臉的問題,”他糾正她,語氣認真,“是你本身就很好。”



姜楠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她能感覺到今晚的陳雲生比平常更溫和,也更平易近人。他好像在一點一點地抽掉可以被解釋為出於協議而進行的行為。但如果要往下繼續深想,她又覺得自己是在自作多情。



姜楠認為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必須跳出眼前這個局面。



她慌亂地移開視線,隨便找了個借口:“我——我去卸妝。”



說完,她幾乎是逃似的轉身,然後快步走向浴室。關上門以後,她才大口喘著氣,同時感覺自己的臉頰很燙很燙。



她慢慢走到鏡子前,看見裏面映出的她緋紅的臉頰。看著一點都不像宴會上那個端莊得體的陳太太,倒像是一個情竇初開又不知所措的學生。



姜楠連忙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拍打臉頰,試圖讓滾燙的溫度降下來。但她的腦子裏卻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著剛才的畫面——他靠近的氣息,他溫和的聲音,他觸碰戒指的手指,還有他眼睛裏那些她看不懂卻讓她心慌意亂的東西。



等她磨磨蹭蹭地卸完妝,洗完澡,換上舒適的睡衣出來時,已經過去了快一個小時。房間裏只留了幾盞射燈,並不見陳雲生的身影。



姜楠松了口氣,又隱隱有些失落。



隨後,她就在房間中央對著床和榻糾結自己該去哪邊。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姜楠立即緊張起來,她無措地打了幾個轉,最後在陳雲生推門進來的時候,一邊撥弄自己的頭發,一邊假裝成自己剛從浴室出來的樣子。



一瞬間,姜楠充滿慌亂的眼睛迎上了他那雙平靜安定的眼睛。



陳雲生已經換好了睡衣,手裏還拿著本雜志。看樣子,他是在樓下的那間浴室洗漱的。



“洗好了?”他合上雜志,語調輕松自然,甚至還帶著一點熟稔。然後他走到床邊坐下,指腹輕輕摩挲著雜志的略顯鋒利的邊緣,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模擬失序的心跳。



“嗯,”姜楠點點頭,走到窗邊的榻前,“你……還不睡嗎?”



“看會兒雜志,”他答著,視線慢慢移到她的背影,留意到她有些局促地站在榻邊,便說了句,“今晚你睡床。”



他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商量,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安排。



姜楠楞了一下:“可是你的胃——你今天還喝了酒。”



“已經沒事了,”他的語氣很溫和,但態度卻不變,“你今天累了一天,需要好好休息。”



姜楠扭頭看著那張寬敞柔軟的大床,又看了看他,心裏天人交戰。最終疲憊和對舒適睡眠的渴望占了上風。她輕聲說:“那……謝謝你了。”



她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了進去。床墊柔軟,枕頭還帶著陽光和洗衣液的味道——確實比那張硬榻舒服太多。而姜楠側身背對著他時,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這讓她很不自在。



過了一會兒,她沈默下來,他也跟著沈默下來。一時間,屋子裏只有書頁偶爾翻動的碎響。



姜楠閉著眼睛,卻毫無睡意。她的每一個細胞似乎都在感知著身後那個男人的存在。他翻書的聲音,他清淺的呼吸,甚至是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氣,都像無形的絲線一樣,一點一點地纏繞著她的神經。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聽到雜志合上的聲音,然後是床頭燈被按滅的輕響——連從前會留下的那幾盞射燈也熄滅了。



房間瞬間陷入一片深沈的黑暗。



接著是他窸窸窣窣躺下的聲音。



他和她之間其實隔著一段距離,但在寂靜的黑暗裏,這點距離幾乎可以被無限縮小。



姜楠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睡吧。”他輕聲說。



“嗯。”姜楠小聲答應。



然而,姜楠睡意全無。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可每一秒都顯得漫長而艱難。



就在她以為他會一直沈默到天亮時,他卻忽然開口說:



“姜楠。”



“嗯?”她下意識地應了一聲。



“今天爺爺說的話,”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你不用有壓力。”



姜楠怔楞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添丁之類的話。她的臉頰又開始發熱,好在夜色掩蓋了她的無措。



“我知道,”她小聲說,“協議裏沒寫。”



“不完全是協議的問題,”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猶豫的東西,“我只是覺得有些事情,不應該是因為外界壓力,或者任何別的什麽才去發生。”



這話說得有些繞,但姜楠聽懂了。他的意思是,就算將來真的有什麽變化,也應該是源於他們自身,而不是外界的催促或協議的規定。



姜楠眨了眨眼睛,感覺內心產生了一種酸澀和甜軟交織的情緒。最終她沒有回應。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沈默再次在他們之間的空隙中回蕩。



過了許久,久到姜楠以為他已經睡著了,但她卻又聽到他輕輕地翻了個身。



然後她感覺到一只溫熱的手掌,輕輕地覆蓋在了她放在被子外的手上——那只戴著粉鉆戒指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熱,帶著一種溫厚踏實的力量,將她微涼的手完全包裹著。



姜楠飛快地眨著眼睛,身體微微一僵,就連呼吸也慢慢放輕。



他沒有用力,只是那樣輕輕地覆蓋著,偶爾會摩挲她無名指上的戒指邊緣。這個動作帶著一種親昵和珍視。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和他那一點遲緩的、帶著安撫和試探意味的動作。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沒有言語,沒有更進一步的行為,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覆蓋。姜楠僵硬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心卻依舊跳得很快。



但她沒有抽回手,也沒有回應,就那樣任由他握著。



而在這片溫暖而安心的黑暗裏,在這點無聲的陪伴和肌膚相貼的觸感中,姜楠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徹底放松,濃重的睡意襲來。她迷迷糊糊地就這樣握著他的手,沈沈睡了過去。



聽見她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握著的手也徹底放松下來,陳雲生便在黑暗中極輕極輕地收攏了手指,將她的手更緊地包裹在掌心。



——



次日晨間。



姜楠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首先感受到的是左手傳來的溫熱觸感。她偏頭一看,發現陳雲生的手依舊覆蓋在她的手上,手指自然地交握著,好像一夜都未曾松開。



她立馬清醒過來。



大概一兩分鐘後,姜楠試著輕輕地動了動,想把手抽出來。然而她一動,陳雲生包裹著她左手的那只手馬上就收緊了些,嘴裏也發出一聲帶著濃重睡意的咕噥。



於是姜楠就不敢動了。



盡管她的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即掙脫,但她卻有些貪戀這份觸感。她就那樣僵硬地躺著,任由自己的情愫漫延。



昨晚黑暗中那個簡單的握手,和此刻清晨醒來後緊密的執手相比,感覺完全不同。前者是朦朧的暧昧,後者則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真實的親昵。



過了一會兒,姜楠微微偏頭,想看看他是否真的睡著了。但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他側臉的剪影和微微滾動的喉結。不過他的睡顏很安靜,長睫低垂,削減了平日裏的冷淡,顯得乖巧無害。



就在她看得有些出神時,陳雲生的睫毛忽然顫了顫,然後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剎那間,四目相對。



姜楠無措地抽回手,然後坐了起來。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語無倫次地解釋,“你——你抓得……太緊了。”



陳雲生也坐了起來。他擡手揉了揉眉心,眼神裏還帶著初醒的朦朧。然後,他看著姜楠無處安放的眼神,沈默了一會兒說:“嗯。”



他這個反應,讓姜楠更加無地自容。她飛快地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我——我去洗漱!”



說完,她也不等他回應,迅速而敏捷地沖進浴室。



雖然不是她主動的,但她就是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心虛。



她磨蹭了快半個小時,直到做好充分的心理建設才慢吞吞地打開浴室門。但陳雲生已經不在臥室了。



隨後,她換好衣服下樓,發現陳雲生坐在一樓客廳的沙發上用平板電腦看新聞。他已經換好了常服,頭發也梳理得一絲不茍,恢覆了平日那副冷靜沈穩的模樣。



聽到姜楠的腳步聲,他微微擡起頭,眼神平靜地看向她:“錢叔剛才來過,說早餐準備好了,爺爺讓我們過去一起吃。”



姜楠楞楞地點了點頭:“好。”



去偏廳的路上,兩個人並肩走著,誰都沒有提起早上的事。姜楠瞥了他幾眼,只見他神色如常,步履從容,完全看不出任何異樣。



這樣的平靜反而讓姜楠心裏更加七上八下。



——他到底是怎麽想的?是覺得無所謂?還是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而早餐桌上,陳老爺子興致很高,顯然對昨天的壽宴十分滿意,對姜楠更是和顏悅色,連連誇讚她昨天表現大方得體。蘇婉容也比平時話多了些,甚至問起了姜楠工作上的一些瑣事。



一切都顯得那麽和諧正常。



只有姜楠,食不知味,心思完全不在早餐上。她時不時用餘光瞥向身旁安靜用餐的陳雲生,他動作優雅,應對得體,偶爾還會給老爺子,還有她布菜,完全是一個孝順孫輩和體貼丈夫的模樣。



可越是這樣,姜楠就越感覺到混亂——他越是從容,就越發襯得她早上的驚慌失措像個笑話。



早餐結束後,陳老爺子叫住陳雲生,似乎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談。姜楠便自己先回了小院。



她坐在窗邊,看著窗外老宅熟悉的景致,心裏亂糟糟的。



她不得不承認,經過昨晚和今天早上,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那道由協議劃下的、她一直小心翼翼維持的界限,正在以一種不可抗拒的速度變得模糊。



而那個始作俑者,卻像個沒事人一樣,留下她一個人在這裏心慌意亂。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她的手機忽然響了一下,是陳雲生發來的微信:



爺爺這邊還要一會兒。你如果無聊,可以去書房找本書看。或者,想出去走走嗎?



很平常的一條信息,內容也無可指摘。但在這個節骨眼上發來,卻讓姜楠原本就雜亂的思緒更加淩亂。



這條信息好像是關心,又好像是試探。



姜楠盯著手機屏幕,猶豫了很久,才慢慢打字回覆:



不用了,我在房間休息一下就好。



消息發送成功,她放下手機,心裏卻更加紛亂。



她好像有點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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