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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所謂紈絝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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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所謂紈絝子弟

“所以?”陳老爺子問他,語氣聽起來有些凝重。



“所以,”陳雲生擡起頭,聲音平靜而克制,“我找到她,提出了一個交易。我幫她解決她母親所有的醫療費用和後續問題,確保她母親得到最好的治療。她和我協議結婚,為期三年,幫我應付催婚。尤其是——”



他停頓一下,短促地給出答案:“二叔二嬸那邊不斷推薦過來的人。”



陳雲生把聲音壓得更低,但語氣卻帶上一種自嘲:“我那時候剛經歷意外,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情緒可能不太穩定。覺得她看起來幹凈、順眼,還有點溫暖可愛的樣子,不像圈子裏的人那麽心思覆雜,就自然而然地……”



他沒把剩下的話說完,卻足夠耐人尋味。



“而且,她急需用錢,不會拒絕,也不敢背叛,”陳雲生語調不變,“恰好,我需要一個聽話的,也不會給我惹麻煩的妻子。所以我們是一拍即合。”



書房裏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茶香裊裊升起,氤氳出一片飄渺的霧氣。



陳老爺子緩緩靠在椅背上,一言不發地端詳著孫子。



原來如此。



怪不得他總覺得這樁婚事透著別扭。



進展快得突兀,親家那邊又太沈默,姜楠那孩子看著也好,但家世背景和孫子平日接觸的圈子相差甚遠,兩個人之間的氛圍也是時而親近,時而疏遠。



他原以為是孫子性子太冷,家裏的關系又太覆雜,讓姜楠打了退堂鼓,可現在,他總算是知道根子在哪裏了。



他們之間沒有兩情相悅,只是一場始於困境的交易,甚至帶著點趁人之危的強取意味。



但不論如何,算是解釋了他心中的疑團。



雖然這方式著實不算光彩,幾乎有些卑劣,可這確實是性格偏執起來的雲生可能做出的事。少時那場孤立無援的大病,終究成了他的隱痛,以至於在相似的情景下,情緒大動,做出了不一樣的決定。



“胡鬧。”陳老爺子低聲斥責了一句,但姿態更多的是一種恍然大悟後的輕快。



況且,比起孫子可能遭遇嚴重車禍卻隱瞞不報,眼下這個為了巧取豪奪而沈默不言的事實,反而讓他松了口氣,也更能接受。



至少人沒事。



對面的陳雲生微微抿唇,默認了這份斥責,適時地露出一個倔強和不願多談的表情。



“那現在呢?”陳老爺子緊緊地盯著他,“你現在是怎麽想的?還是只把她當作一場交易?一個你用錢買來的,為期三年的妻子?時間一到,就給人一筆錢,打發走?”



他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



陳雲生聞言,沈默了片刻,然後搖搖頭。



這裏面的情愫半真半假。



他的確沒想好協議到期後該如何處理這件事,但他能感覺到自己是不想隨意了斷這段關系的。



“爺爺,”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啞,“我也弄不清自己在想什麽。”



陳老爺子哼了聲,默然幾分鐘,慢慢開口說:“既然只是交易,那就銀貨兩訖,你把你承諾的東西付給人家,然後離婚,還人家自由。鐲子……就送她了。她到底擔過陳家長媳的名頭,也沒出過錯。除此之外,我會另外準備一份禮物給她,作為補償和賠禮。這樣一來,你們兩個就算是徹底兩清了。”



“爺爺,”陳雲生語氣迫切地說,“我不想那麽快結束。”



“至少,現在不想。”這句話他說得很慢,就好像每個字都是他從喉嚨裏艱難擠出來的。



但有些東西的確不一樣了。



盡管他沒有說愛,也沒有說喜歡,甚至連一個明確的承諾都沒有。只是一句不想結束,語氣裏也充盈著一種笨拙的坦誠和猶豫不決的遲疑。然而,這樣的猶疑不定卻比無數諾言都要真實。



陳老爺子久久地註視著孫子,眼神深邃,幾乎要把他看透。最終,老爺子輕輕地嘆了口氣,他重新拿起桌上的茶壺,緩緩斟茶。



“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他放下茶壺,擡頭看向孫子,“她父母知道這件事嗎?”



陳雲生低下頭:“不知道。”



陳老爺子唉了一聲:“行了,我知道了。這邊我會替你處理好的。”他擺了擺手,“出去吧。對那孩子……好點。別盡學些紈絝子弟的手段。”



“是,爺爺。”陳雲生微微欠身,然後起身離開了書房。



陳老爺子獨自坐在書房裏,望著窗外隨風搖曳的樹枝,搖頭嘆氣,喃喃自語道:“但願有個好結果。”



他端起已然變涼的茶,呷了一口,神情晦暗難測。



而門外,陳雲生背對著書房門,在門口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他知道爺爺未必全信,但至少下次他和姜楠再有疏漏的時候,爺爺會站在他們這一邊。



不過他並沒有感到輕松,反而感覺自己陷入了更深的漩渦,而這個漩渦的名字叫以後。



以後他和姜楠該怎麽演,要演到哪一步,演到最後又該怎麽收場。



他第一次對這場由他一手主導的交易,產生了一絲不確定。



沒有來由的,此時此刻的他,忽然很想見姜楠。



陳雲生思索了幾秒就邁開步子朝著花園的方向走了過去。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一點,看起來行色匆匆,有些焦慮和急切。



沒過多久,陳雲生就穿過最後一道拱門,進了後園。



此時臨近正午,陽光變得刺眼奪目,就連空氣中浮動的濕潤氣息也被曬得稀薄了一點,幾乎只有燥熱的塵土味懸浮在四野。



陳雲生的目光掃過假山、池塘、水榭,還有一條竹林小徑,但都沒有看到人。他壓下縈繞在心口的焦躁感,拿出手機,想給她打電話。



可他又覺得這樣太突兀。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他忽然聽到竹林的另一頭傳來隱約的說話聲。



聽起來像是蘇婉容的聲音。



但隔得遠,聽不清內容,過了一會兒,他又聽到了姜楠的聲音,聲音很輕,帶著她常有的拘謹。



確定是姜楠以後,他立刻循著聲音走了過去。



穿過那片疏朗青翠的竹林,他一眼就看見了姜楠和蘇婉容。她們坐在竹林邊緣那片草坪上的圓桌旁,一半在竹林的陰影裏,一半在陽光下,氣氛看起來還算平和安寧。



此時,蘇婉容姿態仍然優雅端莊,她側著臉,似乎在欣賞不遠處的一盆羅漢松。姜楠則微微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她坐在那裏的時候,看起來很小一只,就好像周身籠罩在一層溫順的氣息裏,可她又透著一股韌勁,如同一株迎風搖曳卻從不折斷的青草。



陳雲生看著她的側影,心裏那點焦躁漸漸平覆。



隨後,他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聽到腳步聲,兩個人都轉過頭來。



蘇婉容看到他,臉上沒什麽表情,淡淡地問了句:“談完了?”



“嗯。”陳雲生應了一聲,視線卻落在姜楠的眼睛上。



她看到他以後,眼底閃過一絲如釋重負,但又立即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像個學究。



“爺爺沒說什麽吧?”姜楠小聲地問。



“沒什麽,就是問了問公司的事。”陳雲生很自然地把手輕輕搭在姜楠身後的椅背上。



這是一個帶有庇護意味的姿態,做得並不刻意,卻足夠讓蘇婉容看到。



伴隨著他的靠近,姜楠嗅到了淡淡的雪松味道。但她假裝成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專註地看向對面的蘇婉容,就好像無論對方說什麽,她都很感興趣。



而蘇婉容的視線在他們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最終她移開眼睛,慢慢站了起來:“你們聊吧,我有些累了,回去歇會兒。”



“阿姨慢走。”姜楠連忙跟著站起來。



蘇婉容微微頷首,沒再多說,轉身沿著來路款款離去。



姜楠扭頭看著陳雲生,她想讓他對蘇婉容說點什麽,但他的態度很冷靜,幾乎是漫不經心的,一副對蘇婉容的去留不感興趣的模樣。



她朝陳雲生眨眨眼睛,張了張嘴,可最後她還是什麽都沒說。



從陳雲生的角度看,她會恨蘇婉容這個母親太過薄情,但作為一個女人,她又能理解蘇婉容——女人擁有成為母親的能力,但不一定要成為母親。換句話說,她懷疑蘇婉容當初並非自願生下陳雲生。



不過這些只是她的胡亂猜測,不好講出去。



等蘇婉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後,姜楠轉向陳雲生,問了句:“爺爺真的只說了公司的事?”



陳雲生沒否認,也沒承認。他和顏悅色地反問姜楠:“她跟你說了什麽?”



姜楠吃不準陳雲生的態度,就沒有說實話,隨口答了句:“就是隨便聊聊花園裏的花。”



陳雲生看著她明顯不願多說的樣子,沒有追問。沈默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說:“爺爺那邊……我跟他解釋了一下。”



姜楠立即不安起來:“解釋?解釋了什麽?他怎麽說的,是不是很生氣?”



她擔心因為背景造假的事,會徹底惹怒老爺子。



看著她瞬間緊張起來的樣子,陳雲生那點沈悶忽然就消散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她,同時壓低了聲音:“我說,我之前在國外那段時間,其實是在濟川養傷。當時出了個小車禍,不想家裏擔心,就沒說。”



姜楠楞住了,完全沒料到是這個方向:“車禍?嚴重嗎?”



她邊說邊上下打量著他,眼睛裏帶著一絲焦急的關切。



“早就沒事了,”陳雲生輕描淡寫地說,然後他專註地凝視著姜楠,留意著她的每一個反應,“之後,我又說在醫院住院時遇到了你,你母親當時情況不好,急需用錢。我就……提出了交易,而你救母心切,答應了。”



他說得簡潔,寥寥幾句就勾勒出一個趁人之危,強勢霸道的形象。



雖然這是事實,但調換講述的順序後,卻和真相大相徑庭。姜楠感到一陣難堪和刺痛,為當時走投無路的自己,也為眼前這個冷靜陳述著自己‘劣跡’的男人。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黑色鞋尖說:“爺爺……是不是很生氣?覺得我……”



姜楠覺得後面的話難以啟齒。



“沒有,”陳雲生的語氣更溫和了一些,“爺爺只是覺得我的方式……有點像紈絝子弟。”



姜楠楞了一下,然後沒忍住笑了起來:“按照你那個說法,是有一點。”



陳雲生看著她的笑容,又往前湊近了點,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讓他清晰地看到她臉上的近乎透明的絨毛。接著,他用一種試探的口吻說道:“我還跟爺爺說——”



姜楠忍不住擡頭看向他,然後觸不及防地落入他那雙如同深潭的眼睛裏。她本能地移開眼睛,也想要逃離這種來勢洶洶的氣氛。但她的腳步剛動,她就聽見他說:“我說,現在,我不想那麽快結束。”



他的聲音喑啞而沈著,像是一團積蘊著雨的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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