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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陳雲生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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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陳雲生的謊言

陳老爺子照例要小憩片刻。陳明遠和陳明輝去了書房談事,陳雲生也被一個電話叫走,似乎是公司有急務需要處理。



李莉拉著臉,還在為剛才飯桌上沒有占到便宜而生氣。幹坐一會兒後,她睨了姜楠一眼,然後說她要去花房看看她帶過來的那一盆蘭花。



一時間,花廳裏只剩下姜楠和蘇婉容。



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而在姜楠盤算著是找個借口溜出去,還是硬著頭皮繼續坐在這裏扮演乖巧兒媳時,蘇婉容卻放下了手中的茶盞,緩緩起身。



“陪我出去走走吧,”她的聲音很溫柔,但語氣裏沒有給姜楠留下拒絕的餘地,“後園有幾株荼蘼,這個時節,怕是最後一點花期了。”



姜楠只能點頭:“好的阿姨。”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花廳,然後沿著青石板鋪就的小徑,慢慢走向老宅深處。



此時,日頭漸近晌午,陽光變得越來越強烈,幾乎把葉脈照得透明,而地上也落滿了淡薄的葉與葉的重疊影子。



空氣裏浮動著一點若有似無的、帶著點濕潤的草木清香。但四周很安靜,只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兩個人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



蘇婉容走得不快,步態優雅從容。可她沒有談話的興致,只是沈默地走著,眼睛偶爾掠過路旁的花木,帶著一種主人式的審視和挑剔。



姜楠落後她半步的距離,心裏七上八下,不知道這位對品味一向嚴格的婆婆單獨叫自己出來,究竟想說什麽——她本能地覺得這不會只是一次簡單的散步。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走過一片小小的竹林。姜楠擡頭看見藏在竹林中的觀景亭,以為目的地就是這裏了。然而蘇婉容並沒有停步,她徑直繞過亭子,走向更深處一片相對開闊的草坪。



草坪邊緣,圍著一張圓桌,放了兩把藤椅。



蘇婉容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然後指了指旁邊:“坐吧。”



姜楠依言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蘇婉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幾株長得茂盛的荼蘼上。皎潔的花綴滿了枝頭,開得極其燦爛,但隱隱間卻透著一股行至窮途的衰敗氣息。她看了一會兒花才緩緩開口:“雲生給你那枚戒指,我看到了。款式倒是簡單大方,襯你。”



姜楠摸不準她這話是褒還是貶,只能謹慎地回應一句:“謝謝阿姨。雲生他……眼光很好。”



蘇婉容淡淡地笑了一下,但這份笑容似乎只是出於禮節。



沈默幾分鐘後,她神色平靜地再次開口:“他一向很有主意。從小到大,他想要什麽,總會用他的方式得到。即使一開始拿不準主意,他也會先出手,占據先機,然後再慢慢做決定。有野心,有策略,幾乎沒有失手過。”



她頓了頓,然後她的表情變得悠遠,像是想起什麽太過遙遠的事情。



在這樣的沈默中,忽然起了陣風,風裏帶著淡淡的花香,還有幾聲雀鳴。



姜楠局促地坐著,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但風停了的時候,蘇婉容突然用一種淡漠的口吻講起了往事:“他十歲那年,發燒得很厲害,住了半個月的院。我和他父親那時候都很忙,他爺爺又力不從心,所以那段時間,主要是保姆和管家在醫院照顧。”



“後來終於空下時間了,我就去醫院看他,”蘇婉容語氣平淡地陳述著,“他躺在病床上,臉燒得通紅,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但只是叫了一聲媽媽,就扭過頭不看我了。”



姜楠難以想象那個總是冷靜沈穩,似乎無所不能的陳雲生,還有這樣脆弱又孩子氣的一面。但更令她驚訝的是蘇婉容講述這件事時的語氣,平靜從容,甚至帶著一點事不關己的默然,就好像陳雲生與她沒有任何多餘的關系。



她意識到這裏面有很多覆雜的事情,但她保持了沈默,沒有多問,選擇繼續做一個不會多嘴的聆聽者。



“等病好了,他就更不愛說話了,”蘇婉容的語氣依舊平淡,“好像那一次,就把他的依賴和期待都燒幹凈了。沒幾年,他就出國了,一年也見不到幾次。偶爾回來,也是和他父親一樣,悶在書房,或者陪他爺爺下棋。這個家對他來說,大概更像一個需要維持體面和完成責任的場所,而不是……歸宿。”



說到這裏,她終於轉過頭看向姜楠。



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投下晦暗的光影,這讓她的眼神看起來有些神秘莫測,似乎是帶著憐憫的不理解,也像是飽含著銳利的審視。



“姜小姐,”她的聲音很輕,如同一陣不留下痕跡的風,“你覺得在這樣環境裏長大的雲生,真的懂得怎麽去愛一個人嗎?還是說,他只是覺得到了該結婚的時候,而你……恰好出現,還算合適,符合他現階段對妻子這個角色的需求?”



姜楠的眉梢微微一跳。



她能感覺到蘇婉容對陳雲生的感情很繁雜,有冷漠,也有在意,還有更多她無法理解的東西。但此刻,她的首要目的不是探究這對母子的過去,而是讓眼前的這場對話平穩著陸。



姜楠抿了抿唇瓣,強迫自己迎上蘇婉容的眼睛,然後她用一種還算平穩的聲音答道:“阿姨,感情的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雲生他……對我很好。”



蘇婉容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輕輕地笑了一下。接著,她扭過頭,繼續看不遠處那片開得燦爛的荼蘼,不再說話。



姜楠眨了眨眼睛,心下稍稍松了口氣。



她感覺蘇婉容剛才那番話好像別有深意,但太隱晦了,她聽得雲裏霧裏的。



不過能確定的是,蘇婉容並不怎麽關心這段婚姻的真假,也不在意她這個兒媳是否稱心。她只是在陳述一個她認為的事實——她並不了解她的孩子,也不認為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孩子具備良好的情感感知能力。



這種客觀冷靜到近乎冷漠的認知,讓姜楠感到一陣心驚。



原來陳雲生的冰山性格,其來有自。



這個時候,姜楠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她覷著蘇婉容的臉色,悄悄低頭看手機。



是陳雲生發來的微信:



爺爺醒了,叫我過去書房喝茶。你現在在哪?



姜楠飛快地回覆:



和阿姨在花園散步。



陳雲生的回覆簡潔明了:



知道了。



姜楠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收起手機,沒提蘇婉容說的話。



與此同時,陳雲生也收起手機,進了陳老爺子的書房。



陳老爺子擡頭看見他,說了句:“坐吧。”



說完,他繼續慢條斯理地洗茶、沖泡,動作悠緩而熟練。



陳雲生坐在他對面,坐姿端正挺拔,神情恭敬中帶著常有的沈穩平靜。



“嘗嘗今年的春茶,味道還不錯。”陳老爺子將一盞清澈透亮的茶湯推到陳雲生面前。



陳雲生雙手端起茶杯,細細品了一口:“醇厚回甘,是好茶。謝謝爺爺。”



陳老爺子自己也呷了口,然後他放下茶杯,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陳雲生的臉:“上次家宴,你二嬸說話是不中聽,但那一點,她沒說錯。”



陳雲生放下杯子,做出聽訓的乖巧姿態。



“楠楠這孩子,看著是好的,性子也實在,”陳老爺子緩緩道,“但她的背景,你當初說是留學歸來,家境優渥,父母是退休的教授。我後來讓人稍微了解了一下,好像,有些出入?”



書房裏安靜下來,幾乎落針可聞。



陳雲生沒有露出被戳破謊言後的慌亂。他沈默了片刻,然後擡頭對上祖父的目光,用一種夾雜著坦誠和沈重的語氣說:“是。我隱瞞了部分實情。對不起,我……撒了謊。”



陳老爺子挑眉,等著他的下文。



他預想了孫子的各種反應,倒是沒料到他會如此幹脆地承認。



“去年年尾至今年年初,我並沒有一直在國外處理那筆投資,”陳雲生平靜溫和地說,“事實上,大部分時間,我都在濟川。”



“濟川?”陳老爺子笑了笑,“那筆投資在濟川?”



“不是投資,”陳雲生低頭望著眼前的杯子,眼神晦暗,“是在濟川附近的山路上,出了點意外。車子滑下了山坡。”



陳老爺子的臉色登時就沈了下來,目光銳利如鷹:“車禍?嚴重嗎?為什麽瞞著家裏?”



最後一句話,帶上了詰問和擔心的色彩。



“不算太嚴重,只是有些腦震蕩和挫傷,需要在當地醫院靜養一段時間,”陳雲生避重就輕,刻意模糊了傷勢的程度和住院的細節,“不想讓您和爸媽擔心,所以借口在國外處理投資事宜。”



這個理由符合他一貫報喜不報憂的行事作風。



陳老爺子盯著他,儼然並不全信孫子的說辭。他問了句:“只是這樣?”



陳雲生清楚完全撒謊是行不通的,爺爺既然能查到背景造假,那濟川的事就瞞不住。他需要拋出部分事實,來掩蓋更深的車禍真相和協議婚姻的目的。



他微微垂下眼眸,放輕了聲音,用一種暧昧的口吻說:“住院期間,遇到了姜楠。”



陳老爺子微微蹙眉,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她母親當時也在那家醫院住院,我……每天都能看見姜楠拎著食盒和鮮花在病房進進出出。機緣巧合下,我得到過她送的花和點心。後來,我單方面地認識了她,”陳雲生繼續說,“沒多久,姜楠母親的病開始惡化,急需手術,但這要一大筆錢。她幾乎走投無路。”



聞言,陳老爺子的眉頭皺得更深。



這番話說得隱晦簡單,但他隱隱感覺到孫子是要劍走偏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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