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現實與祈願

關燈
32.現實與祈願

房間裏安安靜靜的,只有從遠處其它院子傳來的、模糊的說話聲,還有更模糊的、風吹過樹葉,葉片輕輕搖曳,互相拍打的聲音。



姜楠睜著眼睛,看著落在對面墻壁上的淡薄影子。



墻壁上只有她和家具的影子,重重疊疊的,看起來像是一副沒什麽水準的水墨畫。筆法簡陋飄忽,人不成人,器不成器,只是一團又一團墨跡的疊加。



姜楠望著這些朦朧的輪廓,毫無睡意。與此同時,她還能感覺到身後榻上的陳雲生,似乎也沒有睡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姜楠聽到他極其輕微地嘆了口氣,然後翻了個身。



聽到他翻身的動靜,姜楠瞬間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更輕。



但他沒有再出聲,也沒有其他的動作。



就在姜楠以為他可能睡著了的時候,他的聲音又輕輕地響起。伴著窗外的風聲,他的話聽起來幾乎是一點夢中囈語:“那個鐲子……你戴著很好看。”



姜楠只覺心漏了一拍。然後,她的指尖攀上冰涼的翡翠,怔楞地回覆了句:“謝謝。”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是幹巴巴的。



“晚安。”他說完這兩個字,便沒了聲息。



“晚安。”



這一次,姜楠聽著身後逐漸變得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心跳如鼓,久久不能平靜。



這個男人,時而冷漠疏離,時而又流露出意想不到的細致和溫和,簡直比她高中時面對的、最難的物理大題還要覆雜,還要不可捉摸。她急得連忙翻閱幾本必修,卻偏偏始終不得要領。



在這樣長久的沈默中,姜楠那顆起伏不定的心漸漸趨於平穩。她在紛亂的思緒中緩緩沈入睡夢,鼻間似乎還縈繞著一份淡淡的雪松冷香。



——



次日清晨,姜楠醒來時,陳雲生已經不在榻上。她緩緩起身,謹慎地環顧這個房間。這裏一如他本人,整潔、克制,沒有多餘的裝飾。



深色木質家具線條利落,書架上的書按高度、顏色排列得一絲不茍,桌上那一排鋼筆和市中心公寓書房裏的那排鋼筆一樣,按照從深到淺的變化擺放著。而空氣中飄浮著一點與他身上相似的、淡淡的雪松香氣,冷冽清新,像是在冬日晨間,誤入了一片松林。



姜楠赤腳踩在地上,然後走到窗邊。她拉開窗簾,輕輕推開窗戶,同時也探頭張望著四周的環境。



陳雲生的院子裏沒什麽特別的陳列,但有一棵很蓬勃茂盛的合歡樹。粉絨絨的花絲綴滿枝頭,如同一團團溫柔的雲霞,與屋內冷硬的氣息迥乎不同。風過時,細碎的花葉搖曳晃動,落下細碎的光影,無聲地增添了幾分柔軟。



姜楠望著這棵樹出神,思考著昨晚的對話以及那種微妙的氣氛。她拿不準他最後那句讚揚的意思。一方面,她篤定這只是客觀評價,如果陳雲生戴上了好看的胸針或者袖扣,她也會客套地稱讚一句;另一方面,她會不由自主地把這句話賦予上暧昧的色彩,人也進入一場醞釀著綺念的幻夢。



最終,姜楠嘆了口氣,決定不再深想。



無論他是什麽意思,她最好都不要過度解讀。保持清醒,履行協議,拿到該拿的,這才是她應該做的。



隨後,姜楠轉身去浴室洗漱,再換好衣服下樓。



偏廳裏,早餐已經備好。陳老爺子坐在主位上看報紙,陳明遠和蘇婉容也在,兩個人正低聲交談著什麽。



氣氛看起來比昨晚輕松不少。



“爺爺早,”姜楠走過去,禮貌地打招呼,“阿姨早,叔叔早。”



蘇婉容和陳明遠禮貌地應聲,客套地問候了兩句。



陳老爺子放下報紙,笑容和藹:“楠楠起來了?快坐吧,吃點早餐。雲生一早就去公司了,說有個緊急會議。”



“哦,好。”姜楠在蘇婉容旁邊的位置坐下。



傭人給她端上粥和四碟佐粥小菜。她說了聲謝謝,然後就望著面前的早點,心下微微感嘆。



她不太清楚眼前早點的具體食材和加工的方式,但只是肉眼看過去,她就能感覺到不同。



米粒晶瑩剔透,粥面透亮,散發著淡淡的稻谷清香。幾碟小菜看起來平平無奇,可飄過來的味道清香純粹,不會讓人感到油膩。



除此之外,桌上還擺著幾樣精致的點心。



一份玲瓏剔透的蝦餃,薄如蟬翼的外皮包裹著內裏粉嫩飽滿的蝦仁。一份煎得恰到好處的蘿蔔糕,外表微脆金黃,內裏看起來軟糯,還能看到細密的蘿蔔絲和零星的肉末。一份小巧的荷花酥,層層酥皮輕輕綻開,形似初放的荷包,還有一籠冒著熱氣的灌湯包,皮薄如紙,湯汁豐盈。



佐餐的是冰鎮酒釀圓子,白糯的小圓子沈在酒釀中,撒著些許幹桂花,透著絲絲涼意。



而所有的碗碟都是素雅甜白瓷,看起來溫潤含蓄,不算奢華。



姜楠眨眨眼睛,看著這些低調卻處處透著不尋常的東西,一時有些怔楞。和陳雲生住在市中心公寓時,早餐要麽是阿姨準備的簡單西點,要麽是她自己煮的面條、速凍水餃,他從來沒有挑剔過什麽。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意識到,不是他不挑,而是他在遷就她的日常,以至於她完全沒想過,他在老宅慣常過的是這般精細到了極致的生活。



姜楠沈默一兩分鐘才開始用餐。



她想,她對陳雲生產生妄念的每一個瞬間都不過是他出於修養的寬容和體貼罷了,無關風月,也無關情衷。



那些她曾在心底反覆描摹的溫柔眼神和體貼舉動,如今回頭再看,只是他骨子裏浸透的君子風度,是世代門庭刻入血脈的待人之道。



姜楠在心裏笑了自己兩句,繼續低頭品粥。



這時,蘇婉容看了她一樣,語氣平淡地問道:“昨晚休息得還好嗎?老宅的床可能沒有你們年輕人習慣的那麽軟。”



“很好的。環境安靜,睡得很踏實。”姜楠微笑著回答。



蘇婉容點了點頭,繼續小口喝粥。陳明遠倒是溫和地問了句:“聽雲生說,你最近工作也很忙?要註意身體,別太勞累。”



“謝謝叔叔關心,我會註意的。”姜楠從容地應聲。



其實,陳雲生的溫和體貼同他父母一般,只是他擔了一個丈夫的名頭,所以她才總是想入非非。



之後沒人再開口,早餐就在一種略顯沈默但還算平和的氣氛中進行。



李莉和陳明輝沒有出現,不知道是昨晚沒有留宿,還是刻意避開了。



而快吃完時,陳老爺子忽然對姜楠說:“楠楠啊,一會兒陪爺爺去荷塘邊散散步?今年的荷花開得不錯,那幾尾新來的錦鯉長得也可愛。”



姜楠有些意外,但還是立刻答應:“好的爺爺。”



蘇婉容聞言,擡頭看了看老爺子,然後又瞥了姜楠一眼。她的眼神變得覆雜,像是帶著不安的凝重,可她最終什麽也沒說。



早餐後,姜楠就陪著老爺子慢慢走向老宅的荷塘。



晨間的空氣帶著濕潤的草木清香。陽光有些稀薄,但仍然穿過了濃密的樹蔭,在地上落下斑駁的光點。



“楠楠,”老爺子緩緩開口,“昨晚的事,別往心裏去。明輝和李莉,有時候是有些拎不清。”



姜楠連忙說:“爺爺,我沒在意。”



老爺子嘆了口氣:“雲生二叔……心思活泛,總想些歪門邪道。那個梁悅,以後不會再讓她上門了。”



姜楠知道老爺子這是在安撫她,也是在表明態度。她的確感到一種被人周全著的妥帖,但她不想越界。她輕笑著說:“爺爺不用的。梁小姐年紀小,不懂事而已。”



“你很寬容,”然後老爺子話鋒一轉,說起了陳雲生,“雲生這孩子,性子冷,話不多,像他媽媽多些。但他心裏是有數的。誰對他好,誰算計他,他心裏門清。認準的事,認準的人,都會……從一而終。”



姜楠的心微微一顫,不確定老爺子這番話是不是意有所指。



“你是個好孩子,踏實,心思正。雲生讓你撒謊,你都說得一般,臉上寫滿了我沒說實話的樣子。”他輕輕地笑了幾聲。



“爺爺——”姜楠磕磕巴巴地說,“你——你都——”



“當然知道了,你父母都是高中老師,不是什麽退休教授,”老爺子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然後停下腳步,看著池塘裏盛放的荷花,“雲生大概是擔心我們這群老家夥擺什麽門當戶對的名頭。不過能看出來,他是真的喜歡你。”



說完,老爺子轉頭看向姜楠,繼續說:“雲生跟你在一起,我放心。”



這話裏的認可和重量,讓姜楠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她只好輕聲答覆了句:“謝謝爺爺。”



“那小子,有時候可能不太會表達,”老爺子笑了下,眼神裏帶著些許調侃,“只能麻煩你多擔待點。不過你們日子還長著呢。”



姜楠含糊地答應下來,思緒綿綿。



老爺子的認可讓她感到溫暖,可這份溫暖又伴隨著沈重的壓力和無形的束縛。



她和他之間,哪裏有什麽日子還長的祈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