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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萬字一章) 亦真把我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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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萬字一章) 亦真把我綁一……

好吧, 尹星覺得身份尊貴的玄亦真,她確實有可能不知道這件人盡皆知的小事。

畢竟玄亦真她生來就不用打工,想來認知有些代差也是情有可原。

於是尹星善解人意的委婉出聲:“亦真, 其實我的傷一點都不礙事, 再說總是待在院裏很沒意思呀。”

“你若是覺得乏味無趣,可以來別院, 那裏有很多小園可以觀賞游園。”

“……”

尹星望著好像沒懂自己意思的玄亦真,只得坦白道:“可太久不去大理寺, 到時我的俸祿都會被扣光呀。”

玄亦真輕笑不語,美目低垂,蔥白指腹撥弄尹星纖細腕間的紅綾絲帶,徐徐出聲:“你若想要俸祿, 本宮別院裏的女官和護衛都是有官職,雖說比不得大理寺少卿,但本宮會額外多給你賞賜,如何?”

眼見話題再一次繞到別院, 尹星才確信玄亦真她並非不懂, 更像故意!

“怎麽,你還是舍不得大理寺少卿的官職麽?”

“沒有, 我只是覺得亦真說的那些不像是工作。”

玄亦真微微擡眸,眼露疑惑的看向尹星, 詢問:“為何?”

尹星望著玄亦真如漆點綴的沈靜美目, 因暈染燭火而泛著柔光,清麗婉約, 風姿綽約,稍稍避開花癡目光,指腹輕握住她搭在腕間溫涼的手, 遲疑出聲:“我也不知道怎麽說才好,工作獲取報酬是理所應當,但是朋友之間如果摻雜報酬,似乎就會變的很奇怪,亦真能明白嗎?”

語落,玄亦真眼露茫然的應:“你是說不想要本宮的打賞,還是不想在別院為本宮打理事宜?”

“如果亦真有需要,我當然會無條件做任何力所能及的事,但是工作報酬的事,它不一樣。”

“所以你只是不想進別院麽,那如果再遇到傷亡危險,你也不後悔?”

尹星看著突然話題直轉的玄亦真,明明她的神態如常,眼角眉梢的幅度分毫不差,可幽深眉目裏卻霎時覆蓋氤氳流動的冷霧,似籠罩冷月光暈,無形之間分外疏離淡漠。

“亦真放心吧,我會小心,這回只是意外而已。”尹星猜想也許是玄亦真擔心自己,才會看起來有些嚴肅,暗自平覆心境應聲。

玄亦真薄唇輕抿,抽離被握住的手,目光望向盲目樂觀的尹星,直白詢問:“你有沒有想過國都坊市裏街道縱橫交錯,又有那麽多家木材店,怎麽就你停留的地方突然出意外?”

見此,尹星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更不好再去拉玄亦真的手,只得思索應:“這個我也說不清楚,當時情況有點亂,很多人都驚慌失措,興許是我倒黴吧。”

“可本宮的暗衛昨夜抓到偷襲你的殺手,所以你本是會被蓄意當街謀殺。”

“什、什麽?”

尹星瞠目結舌的望著神態嚴肅的玄亦真,暗想自己的行程完全是隨意安排,除非有人跟蹤自己。

“難道是最開始追殺我的那批壞人?”尹星不記得自己有招惹旁的人,除了最初下狠手的那批人馬。

“當然不是,這回是不同的人手,所以你現下應當明白自己的處境,如果還要拒絕本宮的提議,往後就再不管你的死活。”玄亦真偏頭不再去看不知形勢的尹星,很不高興她的再三拒絕。

語落,水榭內一片寂靜,外面的蟬鳴蛙叫聲充斥其間,甚是喧囂空曠。

尹星心間沒想明白自己怎麽招惹如此多仇敵,更沒想到溫柔平和的玄亦真會這般冷臉不悅。

寂靜處,水榭外的殘月光輝落在池面,散射細碎銀光,無聲映襯在玄亦真面頰,清晰描繪她的美麗清冷容貌,宛若光風霽月仙人,卻少見流露幾分情緒。

尹星探身湊近,指腹輕扯她衣袖,軟聲示好喚:“亦真。”

玄亦真不為所動,視線投落在地面兩人倒映身影,眼見尹星像小貓兒探著腦袋湊近而來,神情微怔,稍稍偏頭,便望見眼眸閃爍光亮的尹星,她滿眼笑意盈盈,燦若繁星,不自然的出聲:“你笑什麽?”

“因為亦真是天底下最溫柔善良的好人,而且把我當成朋友在關心安危,所以我很開心。”

“可你這般一而再的不聽話拒絕,本宮並不高興。”

尹星難得見玄亦真會用言語表露情緒,明眸眨巴的望著她清麗面頰,小臉湊近道:“那亦真就捏我的臉解氣吧?”

玄亦真無聲望著近在咫尺賣乖的尹星,自然知曉她的面頰有多柔軟,指腹難耐摩挲,同她熠熠生輝的眉眼對視,輕聲道:“你以為本宮如此好糊弄麽,難道就不怕本宮將你綁進別院?”

明明話語很不講理,可偏偏玄亦真的語調輕柔而溫婉,尹星聽的一點都不害怕,反而覺得她有點怪可愛。

尹星擡手解下腕間的紅綾絲帶,很是配合出聲:“好啊,那就綁一塊吧,這樣亦真會開心些嗎?”

因著玄亦真大部分時候都不怎麽表露喜好情緒,總是波瀾不驚的平和淡然,所以尹星對玄亦真有許多不了解的地方,但是直覺她好像挺喜歡系結。

玄亦真望著尹星交付掌心的紅綾絲帶,指腹勾住一截,掌心握住尹星的手,並不遲疑的應:“當然,不過你確定不後悔,或許會是個永遠解不開的死結。”

“不會,我喜歡跟亦真待在一塊,但是我還是想要完成三公主游船事故結案文書。”

“看來還是直接綁成死結的好,否則你總是異想天開的不知死心。”

尹星見玄亦真自顧系著紅綾絲帶,明顯能感覺她的專註,擡手貼心幫她扯住一端紅綾絲帶,笑盈盈的好奇喚:“亦真,你為什麽會喜歡系絲帶呢?”

雖然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喜好,但是尹星想要更了解溫柔平和的玄亦真。

她就像是一處覆蓋雲霧的霧霭山嶺,寂靜幽深,卻又不怎麽主動與人親近,頗為神秘。

前些時日尹星沒有任職,幾乎有空就去別院找玄亦真,可她從不讓尹星留宿。

而現在,尹星給玄亦真寫信,她也基本都不回信。

不過尹星知道玄亦真會看自己寫的信,她興許只是沒有同人往來的經驗,並非冷漠無情。

畢竟玄亦真知道自己受傷,她哪怕深夜也會悄悄來看望,這樣的溫柔善良,所以尹星很願意力所能及的做些讓她開心的事。

玄亦真輕巧的將紅綾絲帶穿過結扣,將兩人腕間的距離拉緊,呼吸不自覺放低,眼眸浮現微芒,神情卻依舊平靜,語氣如常的應:“這些好看的結讓人覺得安心呢。”

很快,兩人手腕之間繁覆纏繞的絲帶系成結,尹星拉著玄亦真的手觀察新的結,暗嘆精細覆雜,並未多想的出聲:“嗯,樣式是挺好看,不過亦真怎麽會覺得不安?”

“沒什麽原因,只是有的時候而已。”玄亦真應的遲疑,眼眸浮現幽暗吞噬一切,轉瞬即逝,縹緲空靈的喃喃道,“人一旦意識不清,就容易茫然無措,總歸需要一個給予安全的存在物。”

這聲音說的後面越發微弱,幾乎像是呢喃,尹星沒太聽清,偏頭看向沈靜內斂的玄亦真,不解喚:“意識不清,亦真是病的很重嗎?”

從初見起,尹星就一直知道玄亦真在用藥熏,她的住處會有藥物熏香,身側也會系著藥丹掛件,平日裏閉門不出,想來也是因為身子不好吧。

玄亦真神情平靜的看著尹星流露疑惑關切明眸,倏忽間,朝她流露淺笑,柔聲應:“沒有,只是偶爾不舒服,難免胡思亂想罷了。”

尹星看著玄亦真莞爾一笑的清麗面容,她眉梢眼角都是恰到好處的賞心悅目,令人心思蕩漾,當即並沒有多想,指腹撥弄紅綾絲帶的結,自責的喚:“那亦真來看我,肯定很費心神,我去倒茶。”

說罷,尹星想要起身,卻發現紅綾絲帶的存在,行動著實有些不方便。

“一塊去吧。”玄亦真輕笑起身。

“哦,好。”尹星發現玄亦真的情緒相較先前緩和許多呢。

兩人一道落座桌前,尹星用左手別扭的倒兩杯茶水,自己將一杯暢快飲盡,偏頭見玄亦真螓首蛾眉,彎眉淺飲,舉止端莊,靜謐自然。

相比之下,尹星才發覺自己方才有點粗魯,連忙擡手給自己又續上一杯,有樣學樣的小口飲用。

“你很渴嗎?”

“嗯,是的吧。”

尹星心虛自己的小動作被發現,訕訕的笑,不敢去偷看玄亦真。

玄亦真眼底的笑意在尹星移開目光時,悄然淡去,顧自垂眸望著茶水倒映的面容,恍若無事發生般的木然。

而尹星的視線隨意落在先前一張繪制商標的紙張,垂眸觀望轉移心神,忽地眼眸一亮喚:“亦真你看,這是我在大量的游船殘骸圖卷中看到唯一有字符的標志,所以我才會騎馬去人多眼雜的坊市,可能是兇手一直在跟蹤呢。”

原本尹星想去查關於游船殘骸商標,結果半途而廢,現在想想確實那場意外蹊蹺的很。

現下聽玄亦真提及是有人故意下手,尹星才覺得自己大概瞎貓碰上死耗子。

玄亦真收斂心神,偏頭看了眼紙上的圖紋,目光輕移向尹星欣喜面色,疑惑道:“你好像不害怕被兇手追殺?”

“我當然害怕,但是兇手在偷襲阻攔,說明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在朝著正確方向探查呢!”

“可你就沒想過也許是因為本宮的原因才遇到謀害?”

尹星神情一楞,不明所以的看向玄亦真,腦袋一片茫然,坦誠道:“沒,我想不明白這跟亦真有什麽關系。”

見此,玄亦真輕嘆,美目流露無奈,只好盡可能直白解釋道:“本宮的兩位準駙馬離奇喪命,而今朝你又是唯一獲得金簽者,難保不準會被針對而有性命之危。”

語落,尹星下意識心慌,圓眸眨巴的看向鎮定自若的玄亦真,隨即小聲喚:“亦真,你是不是得罪什麽壞人呀?”

兩個準駙馬接連喪命,這分明就是不想讓玄亦真出嫁,或許是有變態陰暗覬覦美麗溫柔的玄亦真呢!

一般的王朝公主們,早就換過好幾位駙馬,按理玄亦真也該定親成婚才對。

若不是有人從中作梗,否則尹星相信那些世家公子,但凡有眼睛都會傾慕玄亦真,而不是聽信流言。

當然這話尹星沒有證據,因而並不好對玄亦真輕易推斷猜測。

“誰知道呢,總之對方來勢洶洶,你若是害怕跟本宮往來,大可斷絕關系。”

“別,我不怕的。”

尹星掌心緊緊握住玄亦真的手,生怕她會傷心難過,解釋道:“亦真,我肯定找出兇手,你相信我吧!”

語落,玄亦真微微失笑,美目低垂落在兩人纏繞紅綾絲帶的手,語調溫柔的應:“嗯,不過你現在都自身難保,還是先保護自己吧。”

“放心,以後我改坐馬車出門,這樣會安全許多,不過亦真這麽有權勢地位,難道查不出半點兇手消息嗎?”

“國都之內龍蛇混雜,很多勢力盤踞其中長達數百年之久,並非輕而易舉就可以探查到消息。”

尹星一聽,更是擔心的小臉發愁,清亮悅耳聲音頗為老氣橫秋的念叨:“唉,連掌握潑天富貴權勢的萬俟世家都沒有辦法,那亦真豈不是也會很危險嗎?”

那個變態說不準在陰暗角落偷偷窺視玄亦真的一舉一動!

玄亦真美目映襯尹星充斥憂慮的漂亮眉眼,像寶石一般清透光芒,淡然道:“或許吧,這潑天的富貴權勢不僅吸引無數人的覬覦殺戮,有時連掌握者也會遭受鉗制反噬呢。”

話語清淺,微弱的仿佛毫不在意,尹星卻聽的只覺駭人。

或許玄亦真這些年一直都有遇到危險,所以她才總是深居簡出。

那個可怕又嚴肅的掌事女官,又在其中擔任什麽樣的角色呢。

尹星思緒繁雜,擡眸,卻見玄亦真美目間並無任何情緒波瀾,空幽飄蕩,仿佛一縷隨風而去的青煙,指腹微緊握住她溫涼柔荑,生怕她消散眼前,踟躇道:“亦真,我們以後還是一塊離開國都吧。”

“離開國都,要去哪?”

“天南海北, 總會有沒有壞人和危險的地方。”

玄亦真薄唇輕揚溢出淡笑,如水滴聲般透著清靈冷冽,邁步同尹星回到榻旁,徐徐道:“傻,世上大抵沒有你說的這種地方,更何況本宮就算離開國都,將來也要回萬俟世家做家主,你應當多少聽聞過流言吧。”

尹星隨從落座,蹙眉念叨:“可是剛才亦真不說潑天富貴權勢也會有危險嘛,那回到萬俟世家會安全些嗎?”

不知為何,尹星總感覺神秘的萬俟世家跟玄亦真的關系並不好。

也許是那個掌事女官的壓迫感太強的緣故,以至於尹星覺得她背後代表的萬俟世家像是在時刻約束玄亦真的言行舉止。

最初尹星聽聞的那些流言都是說玄亦真擁有萬俟世家巨量的財富權勢。

可現在尹星卻發現玄亦真不像是擁有財富權勢,更像是被財富權勢所挾制,仿佛獨處於金山寶石堆疊的極山之巔,卻也被困守在此,不得逃脫。

正當尹星五味雜陳時,耳畔響起玄亦真不緊不慢的淡然話語聲。

“若是能安全回到萬俟世家的領地,自然不會有性命安危,但是事情往往沒你想的這麽容易。”

“我也發現亦真的事情,好像都很覆雜的樣子呢。”

說罷,尹星整個人卸去力道倒在矮榻,只覺自己好像幫不上忙,有點失落。

可那只被紅綾絲帶系住的手卻依舊同玄亦真的手相貼,溫涼柔軟。

玄亦真垂眸看向隨意躺在矮榻的尹星,輕聲道:“這世上再覆雜的事都會有緣由,就像看起來繁覆的繩結,只要足夠耐心細致,遲早會解決。”

“說的也是,亦真要一塊躺下來休息嗎?”尹星覺得自己幹著急也沒有,便緩和心神的問。

玄亦真搖頭,端坐在旁,擡手輕觸腕間纏繞的紅綾絲帶,神態安寧靜謐。

見此,尹星探近腦袋,視線仰望玄亦真面目神態,並無發現,悶聲喚:“亦真,如果我做大理寺少卿會給你帶來麻煩,那明日我就去辭官吧?”

雖然沒有俸祿很可惜,但是尹星不想自己的無知給玄亦真帶來意想不到的困擾。

那兩個準駙馬的死,已經給玄亦真帶來很壞的謠言,自己總得替她考慮名聲。

玄亦真擡手輕觸尹星溫軟面頰,指腹輕柔她先前被紙飛機撞過的地方,目光落向她略顯灰暗的眼眸,淡聲道:“可你不是很想要完成三公主游船事故的結案文書麽?”

“我完成那份結案文書是想得到亦真認可,以及不想讓大理寺官員輕視,並不是想給亦真帶來麻煩和擔憂。”

“這樣麽,那你繼續吧。”

尹星對於玄亦真的回答著實出乎意料,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剛才玄亦真的態度明明還很是堅定,怎麽一下就三百六十度大變化?!

玄亦真饒有興致看著尹星的神態變化,視線落在她原本聳搭的無辜眼眸,輕柔道:“大理寺的調查時限,等月底就要到期,你在此之前是否能夠完成,那就要看你的能耐。”

聞聲,將腦袋擡起的尹星,湊近枕著玄亦真的膝,不敢置信的笑道:“亦真,你太好啦!”

“可別開心太早,如果月底沒有進展,你就辭官搬進別院,不許食言。”玄亦真迎上尹星恢覆光彩熠熠生輝的漂亮眉眼,美目微弱映襯淺淡笑意,將掌心輕貼著她白凈面頰,動作就像她昨夜主動貼近掌心的姿態,“天色不早,睡吧。”

不知為何,玄亦真覺得尹星有時很像嬰孩,讓人會想要很小心的觸碰她。

尹星被玄亦真這般溫柔安慰動作弄得面熱,眼眸眨巴的看著眼前清麗面容,到底還是配合的閉眼,提醒出聲:“亦真,我們手腕的紅綾絲帶睡前要解扣,否則會不舒服。”

“知道,你上回已經說過了。”

“那你不留下來一塊睡嗎?”

因著閉眸,尹星看不見玄亦真的神態,只聽她清潤嗓音輕聲應:“本宮還要回去藥浴,你先睡吧。”

語落,尹星有些小小遺憾,還以為能跟玄亦真更親近些呢,但也不想讓她守太久,便欲裝睡。

可尹星聞著玄亦真周身衣物散發的熏香,意識微沈,不多時,便睡的不省人事。

水榭內裏寂靜幽深處,夜風吹拂紗簾,案桌前的圖紙微晃,飄落在地。

天上烏雲遮掩月光,榻旁長身暗影倒映在地面,玄亦真擡手解開兩人腕間紅綾絲帶,將其折疊放置在枕旁,視線流轉在尹星恬靜睡容,柔緩安寧。

一夜無夢,天光微明時,池魚撲騰水面,漣漪陣陣,綠池盛滿霞光。

尹星醒來時,榻旁已不見那道頎長身影,腕間紅綾絲帶也已經解開,不見紅印。

早間,尹星洗漱穿戴,打算把昨夜繪制的那張商標圖紙一塊帶去大理寺,沒想不見蹤跡。

然而,尹星找了許久都沒找到圖紙,只能作罷。

驕陽初升,尹星出院門看著停放的一輛豪華馬車,著實有些震驚。

尋常馬車多是一匹馬,哪怕是大理寺四位少卿官員,他們最多也就兩匹馬的配置。

可尹星想起上回玄亦真游湖上岸乘坐的豪華馬車,才稍微習以為常。

大抵玄亦真唯一的體貼就是減免懸掛金玉飾品,否則馬車行走間叮當作響,場面恐怕更加引人註目。

待到大理寺,尹星探手用腰牌登記,總覺這算是一種簽到方式。

尹星如往常進入四處辦事院,卻發現已經大變天。

四處的官員們收拾常少卿的用具樓閣,吳世傑坐在首位飲茶,較之以前明顯要多幾分傲然。

“小尹大人可算是病愈歸來,咱們四處檔案庫失火,常少卿為此引咎辭職。”

“所以吳寺丞你這是升官了?”

尹星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但是仍舊更懷疑吳寺丞。

吳世傑客氣的擺手,和藹笑應:“哪裏的話,江大人交代四處要完成三公主游船事故結案文書,才會擇選繼任常少卿的官員,今日有位大人物要來協理辦差,正好小尹大人可以接觸認識。”

“但是我今日另有探查打算,要不還是吳寺丞去接待那位大人物吧。”尹星越看越覺得這位吳世傑像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反而那位常通海更像背鍋。

聞聲,吳世傑面上笑容消失,頗為語重心長道:“小尹大人,那位是負責皇室宗族事物宗正卿,同時當今長公主的丈夫,您若是將來同章華公主成親,那他就是你未來的姑父,這層關系匪淺吶。”

眼見話都說到這份上,分明吳世傑是非要如此,而四處官員又都以他馬首是瞻,尹星才只得配合應:“行,那今日同這位姑父,不對,宗正卿大人要商談何事?”

真丟臉,剛才差點就被狡猾的吳世傑給說暈,玄亦真沒有跟自己說成親,這算哪門子姑父?!

“小尹大人去前堂等候,那位宗正卿很快會一同說清事宜。”吳世傑眼眸骨碌轉動,面上滿是恭敬姿態,擡手示意一官吏遞上小盒,“這裏是筆墨以及蓋有四處印章的空白文書都是作筆錄之用。”

尹星見吳世傑神神秘秘,總覺不太妙,擡手接過小盒,踏步出辦事院。

大理寺前堂,尹星剛來沒多久,便看見一位身著風雅竹葉長袍的大叔,手握玉扇,身後跟隨多名侍衛,瞧著來頭不小。

“你就是派來負責同本官去接洽三公主游船事故的大理寺官員?”

“是。”

語罷,這人都沒正眼看尹星,轉身踏出前堂,上門前馬車,散漫道:“你這小子最好快些跟上,否則今日指不定要耽擱到什麽時辰才能覆命交差。”

隨即,尹星傻眼的看著馬車踏塵離去,擡手揮去飛塵,心想這位宗正卿大人有點不靠譜。

驕陽當空,臨近午時,馬車停在國都內城一處闊氣的宅邸前,齊逸之睜開眼,悠閑出聲:“那小子可曾追上來?”

“大人,下官已經準備妥當。”這聲音帶著些許稚亮與好奇,頗有幾分雌雄未辨的純凈清澈,坦率應話。

聞聲,齊逸之不可置信,心想自己四匹良馬拉的馬車,那小子瞧著白凈清瘦,怎麽可能如此快追上!

誰曾想,齊逸之撩開簾布一看,對方竟然備有馬車,而且是五匹寶馬所設,一看造價不菲。

天子駕六,諸侯駕五,上卿重臣也不過四匹馬,這小子什麽來歷!

“你貴姓?”齊逸之彎身出馬車,才正眼打量道。

“下官姓尹,名星。”尹星應聲,有些莫名其妙,並不太適應他的打量目光。

齊逸之腳步一頓,眼露詫異道:“你就是章華公主賜金簽的那個西州侯小公子尹星?”

尹星不太明白這人前後的變化,拘謹點頭應:“是。”

“那你趕緊回去吧,本官不想招惹三公主的火氣。”

“為什麽?”

齊逸之埋汰的看著尹星,深吸一口氣應:“你難道沒聽說三公主游船事故,最大嫌疑就是章華公主,據說兩人還是因為某個小公子而起爭端。”

尹星滿面凝重的出聲:“大人,這流言不對吧,按理不該是大公主和三公主因為邀約下官而起爭端嗎?”

語落,齊逸之如鯁在喉般噤聲,視線看向細皮嫩肉的尹星,嚇唬道:“誰讓章華公主比大公主名頭更勝,更何況你是第一個被章華公主賞賜金簽,所以今日向三公主審理問話,你要是進去,待會就不一定能活著出來。”

這些王朝公主們仗著皇帝的寵信,一個比一個刁鉆驕慢,大臣都可能吃閉門羹,尋常官吏大抵還會討一頓毒打。

尹星一聽,遲鈍反應過來,心裏確實有點被嚇到。

畢竟當初尹星失約被三公主滿城兵衛搜捕的事,現在還心有餘悸呢。

見此,齊逸之揮動玉扇自顧踏步,便要入正門,沒想身後響起小盒裏物件細碎碰撞聲,隨即便有輕快腳步聲臨近,那清亮話語聲頗為鄭重道:“大人,下官既然擔任大理寺官職,就不能推脫卸責,所以如果有事,請您務必相助。”

“本官為何要助你?”

“因為您有可能是下官未來的姑父呀。”

語落,齊逸之偏頭看向這粉面白凈乳臭未幹的小子,只覺好笑,卻又笑不出來,心想這哪裏是拜托,分明是威脅!

早知這麽麻煩,就不該接皇帝安排的這份差事。

尹星仰頭看著宗正卿神態僵硬,他的表情有點怪,心裏不免七上八下的忐忑。

糟糕,難道現學現用笑面虎攀關系話語沒用嘛?!

正當尹星感覺有點懸時,宗正卿卻沒有反對,而是踏步往正門行進,叮囑道:“你小子看著樸實乖巧,沒想還挺圓滑世故,待會機靈點。”

語落,尹星掌心抱著小盒,彎眉憨笑,點頭應:“是,多謝大人誇獎,下官明白。”

聞聲,齊逸之暗自咬牙,這小子頗有幾分達到目的就撇清關系的嫌疑。

尹星隨從跨過正門,接連過三道門,才進入前堂,地面磚石鐫刻繁紋,梁柱屏風處皆是琳瑯滿目的寶石,入目光芒耀眼。

不過前堂內裏所有的門窗禁閉,白日裏都頗為昏暗,屏風遮掩主座人影,地面茶盞碎片正被侍女收拾幹凈,氣氛一看就不對勁。

“三公主多日不見,我替長公主向你問好。”齊逸之寬和出聲。

“姑父有心,不過今日既是奉父皇旨意,那就別耽誤時間。”屏風之內的三公主聲音帶著傲氣不耐出聲。

齊逸之見怪不怪的神態依舊,眼神示意尹,才開口:“好,今日只是想問三公主當夜游船蹊蹺事宜,另外直言相告為何懷疑另有兇手。”

尹星會意,擡手打開小盒,擺放筆墨硯臺,根本不敢去看三公主,因為擔心被認出。

不過尹星轉念又想到自己壓根沒見過三公主,心裏也就安下心。

“那夜游船宴會最初都挺正常,酒宴歌舞,吟詩舞劍,最後燃放煙花,第一批煙花都是沒有問題。”三公主話語從輕松變的低沈,“而第二批是本宮因研制的百鳥爭鳴,煙火引線點燃的一瞬,火星子蹦裂,隨即火勢擴散,很快到處都是震天響,整艘游船頃刻之間倒塌,這絕對是一場蓄意謀殺!”

尹星埋頭執筆紀錄,齊逸之蹙眉,思量道:“第二批煙花三公主有查過嗎?”

“當然,經查證煙火裏配方更改,其間摻加雜質,所以才會出現燃放事故,以至於本宮的臉被毀!”

“那參加制造煙花的人手,可承認因何作假?”

三公主重重冷哼道:“沒有,但本宮堅信背後必定有人指使作亂。”

尹星頓筆,眼見宗正卿不言語,猶豫出聲:“既然如此不如讓大理寺來審訊?”

“本宮早就將他們全部處死洩恨。”

“……”

本來覺得三公主可憐的尹星,默默撤回一個可憐,那些制造工匠的師傅們明顯更無辜呀。

齊逸之眼見並沒有更多的證據,便起身道:“既然如此,那這就不打擾。”

尹星不解,猶豫喚:“且慢,下官還有一事想請問三公主,不知游船是否經歷過翻修?”

三公主思索道:“是,游船經歷大約半年的改修,這有什麽問題?”

“現下還不知,只是煙花與火災或許可以關聯,但是爆炸和沈船似乎還另有疑點。”

“大膽,你的意思是說本公主讓游船改修才導致沈船?”

齊逸之連忙出聲:“三公主恕罪,本官會狠狠罰這小子,告辭!”

尹星沈默,壓根沒想到三公主脾氣這麽怪,當即捧著小盒欲退離。

三公主身旁的貼身侍者卻覺這長相清秀白凈的大理寺官員,模樣有些眼熟,彎身喚:“主人,這人好像是那夜沒來的西州侯之子尹星。”

三公主聞聲,蹙眉道:“站住,你就是那夜膽敢失約的尹星!”

語落,齊逸之疑惑的看向尹星質詢,這小子竟然對三公主失約,他真是有能耐啊!

尹星深呼吸,只覺大事不妙,視線看向屏風之內的陰暗身影,只覺後背發涼,結巴的應:“回三公主,那夜我有事,所以才沒能上游船。”

怎麽辦,絕對不能透露玄亦真的事,否則還不知謠言會怎麽傳呢!

“你敢失約戲弄本公主,現在還能有什麽借口,莫非是去赴大公主的約?”

“沒有,我、我只是去摘了些新鮮的桃花。”

三公主狐疑看向堂下怯生生的尹星,嗤笑出聲:“那夜滿城兵衛搜捕你的下落,你竟然敢說去摘桃花,那桃花呢?”

聞聲,尹星想起那些好看的桃花下場,現在還有些可惜,輕嘆道:“本來好不容易才挑到那些好看的桃花,結果三公主的游船發生爆炸,連湖旁好多的樓房都在搖晃,桃花也被碾爛的不成樣,恐怕只能明年才有機會去摘。”

語停,堂內寂靜,三公主目光如彎刀一般審視尹星清秀白凈面頰,遲疑喚:“你真的去摘桃花,而且趕到湖畔?”

尹星誠實的點頭應:“是啊,我花了很多時間去折的那些漂亮桃花,每一枝都很飽滿好看。”

可惜玄亦真好像不怎麽喜歡的樣子,尹星其實還蠻喜歡粉粉嫩嫩的花枝。

三公主擡手試探道:“你若真有這份心思,可敢上前來看本宮的臉?”

尹星眼露茫然的應:“為什麽?”

“你若不敢看本公主受傷的臉,方才就是虛情假意的哄騙,那本宮就將你的血肉制成花肥!”

“……”

這話說的尹星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硬著頭皮踏步上前。

而一旁的齊逸之已經看穿三公主的心思松動,心想這小子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待尹星踩上臺階,躍過屏風,視線落在一身濃艷華麗衣裳的三公主周身,滿眼羨慕,暗嘆她的衣裳都好漂亮啊。

“放肆,你怎敢直視三公主尊顏?”侍者厲聲訓斥道。

“可方才不是三公主讓我看的嗎?”雖然尹星嘴上的話是這麽回,但雙手已經先行捂住眼睛。

畢竟已經體驗上回太安郡主的可怕處罰,尹星真的很愛惜自己的眼睛!

三公主瞧著這尹星膽小怕事的動作,輕嗤的笑道:“算了,你過來看吧。”

尹星遲疑的放下手,邁步踏近,視線落在左臉佩戴半截金面具的三公主,緊張的出聲:“三公主,真的要看嗎?”

“那當然,不過你要是流露一絲的抵觸不敬,本宮照樣宰了你!”

“額、那我可以不看嗎?”

話音未落,三公主已經擡手揭下面具,尹星睜大圓眸,近乎屏息靜氣,視線落在紅印燒傷處,肌膚像是灼燒露出血肉,失去光澤,只餘嫣紅血色以及點點沈墨般的雜質,嵌入肌膚混雜。

尹星遲疑問:“三公主,這些像墨點一樣的東西是煙花的雜質嗎?”

三公主視線審視看著眼睛不瞬都不曾移開的尹星,目光同她明眸對視,其間清正坦蕩,良久,偏過頭道:“是,所以懷疑幕後主使本意就是想要本宮出醜。”

“可是那夜游船的動靜很大,如果只是想讓三公主您出醜,這鬧出的代價未免太大了吧。”

“總之本宮知道都已經告訴你,至於幕後主使得你們大理寺去查。”

尹星無奈,沒好說您都把制造煙火的師傅全部處死,那怎麽查呀?!

見此,尹星便欲退離屏風,沒想三公主忽而又道:“你後來在公主相看盛宴被誰挑選入朝中任職?”

聞聲,尹星頓步,心間一驚,有些發愁,這下要怎麽瞞住自己跟玄亦真的事呢!

可沒想三公主卻又擺手,頗為傲氣道:“你走吧,既是被旁人挑走的東西,本宮也不屑於再要,臟的很。”

這話說的尹星無言以對,自己怎麽就算個臟東西?!

算了,也許王朝公主們的性格都這麽古怪離譜的吧。

不過玄亦真那麽溫柔善良,才不會隨隨便便殺人,更不會宰人做花肥呢。

從屏風出來的尹星收拾小盒,擡眸迎上宗正卿大人傾佩目光,有些不明所以。

待從昏暗前堂的出來,尹星才發覺外面光亮刺眼的很,而自己的衣衫微微泛涼,暗嘆一口長氣,真是好險!

午後,尹星先回院落水榭打算更衣,沒想卻見玄亦真端坐其間,擡手煮茶,儼然一幅女主人的氣場。

不過尹星發現玄亦真投來的沈靜目光頗為古怪,從上到下,緩慢游離,仿佛像是要將自己看個對穿,才肯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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