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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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在冬日舉行。大清早就陰雲密布,雨雪交加。我和親屬們乘坐葬禮公司的大巴車,在鄉間小道上緩緩前行。司機啟動擋風玻璃的雨刷,我悵悵望著砸得粉身碎骨的雪粒。盡管早已不是第一次參加葬禮,但情感上如此難以接受還是第一次。

通常而言,一個人逝去的過程宛如跌宕起伏的樂章。聽聞他身染重病的消息時,命運按響第一個音符。接著是漫長的前奏,我們在一次次去醫院探望的過程中被消磨耐心,旋律漸漸歸於平淡。但跨過某個高峰節點後,節奏再度加快,我們被告知曲終的時限,守在床前聽取遺言。最後的葬禮則是餘音裊裊的尾聲。

但有時命運會開個惡意的玩笑,有人會突然從我們的生命中消失,這時候想接受事實就很難了。鋼琴師隨意在琴鍵上按出一個雜音,樂曲便戛然而止。

取骨灰裝盒要等叫號。室內沈悶的空氣令人難以忍受,我借口去洗手間,把叫號單留給親屬,自己出門轉了轉。有焚燒的氣味傳來,我擡頭望去。鍋爐房的上空,一道黑煙直直升入雪花墜落的天空。

那曾是世上與我關系最緊密的人。我無法挪動腳步,盯著煙的去向。風扭曲了煙的軌跡,最終兩者糾纏在一起,消散在東面的天際線。那是海的方向,希望終點是廣闊的太平洋。



下葬後,親屬們按慣例提議一起去吃飯。我以身體不舒服為理由婉拒了。自己一個人開車去了老屋。根據逝者生前的遺囑(律師告知前,我完全沒想到居然還有提前立好的遺囑),房屋被留給了我。

我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間屋子。自己肯定是不會去住的,出租或出售又於心不忍。想了又想,最終決定先打掃一遍,清除沒用的雜物,防止積灰。

但實際戴上口罩,紮上圍裙準備打掃時,我又突然洩了氣。房間的陳設布置多年來沒有任何變化,所見之物無一不牽連回憶。別說扔掉了,挪動一厘米都覺得失去了什麽。

我扔下掃帚,坐在客廳頹然發呆。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拯救了我,是李子桐打來的。

“父親的葬禮結束了?”她問。

“上午就結束了。我正在老房子裏打掃衛生呢。”

“心裏不好受吧?要不你先回來吧,處理雜務也不急於一時。”

“沒關系的。”我逞強道,“倒是你那怎麽樣,各方面的準備工作很麻煩吧?”

“還好,我一個人都解決了。不過事後我想了又想,終究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她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了半天,“還是取消婚禮吧。”

“又說傻話了。”我溫言安慰,“不會有問題的。我已經買好今晚的回程票,等下打掃完就走。肯定能趕上,不會延誤明天的婚禮。”

“不是這個問題。我只是覺得不太合適……畢竟父親剛去世,葬禮與婚禮的時間間隔太近,還是延遲為好。”

“這可不是延遲幾天,幾個月的問題。你訂的那家酒店是行業翹楚,下次排期要等兩年後了。而且親戚朋友們也早通知過了,很多人都提前請假、買票、安排好了行程,臨時改期他們也接受不了。”

“唔……”

“放心吧,父親這個人一向不拘小節,也不講究世俗禮法。他不是挺認可你這個兒媳婦的?如果他在天有靈,肯定也不希望我們延遲婚禮吧。”

在我的再三勸解下,李子桐放下心來,不再提取消婚禮的話題了。

“晚上早點回來哦,我一個人在家會害怕的。”掛斷電話前她央求道。

“九點前肯定到家。”

掛斷電話,我嘆了一口氣。綁架事件已經過去兩年,後遺癥卻仍像陰雲一樣籠罩在我們身上。李子桐變得膽怯敏感,入夜後幾乎不敢一個人待著。這也不怪她,任何人經歷過生死危機都會後怕。

警方的調查結果向我們部分公開過。綁架案發生的那天,李天賜提前到達江岸碼頭,蒙面挾持了一名打著哈欠準備回家的游船船長,威脅他趁夜幕把船開去長江下游。隨後用電話指示我大兜圈子,讓警方無法布置有效的警力追蹤。最終,一門心思擔心李子桐的我獨自上船,踩中了他布置的機關,被騙走了“拂曉明星”。

他的計劃天衣無縫。為了幹擾追蹤的警力,也為了滅口。他把李子桐鎖在了底層船艙,並提前鑿通了船體。所有人的目標自然從追捕兇犯變成了救人優先。這招不可謂不毒。由於雨幕,警方的救援遲遲不來,我和李子桐差點命喪江底。

好在水淹到脖子以上的關鍵時刻,李子桐要我拿上救生圈趕緊走。我這才意識到底倉掛著不少救生圈,而且都充滿了氣。於是趕緊取下一個套在李子桐的脖子上,拔下氣栓塞入她嘴裏,自己游上甲板向警方求助。

這麽做也是迫不得已,屬於沒有辦法的辦法。好在運氣站在了我們這邊。警方的救助速度非常快,快艇來得及時,載著潛水員和專業工具(父親發現我最後的定位在江邊時就提前預想了種種可能性)。等待救援的期間,我一再潛水返回底倉為李子桐更換吸氣的救生圈。由於工具限制,李天賜弄出的漏水口並不大,船沈沒的速度很慢。最後救援成功時,江水只是剛沒過甲板。而他留下的強光手電又恰巧是防水的,我這才得以反覆穿過幽暗迷宮一樣的淹水底倉。

那晚以後,李天賜連同“拂曉明星”徹底失蹤。本以為他早已如願以償,變賣王冠潛逃出國了。但六個月前,我們突然接到了警方通知,讓我們去崇明島的警局辨認一具屍體。

屍體是在灘塗裏發現的,距離長江入海口只有百米之遙,早已高度腐爛,難以辨識身份。但屍體腰間系著一個防水帆布包,包裏的“拂曉明星”完好無損,三千多顆鉆石一顆不少。在我看來,這徹底證明了死者的身份,也明示了李天賜最後的結局。如果沒遇上意外,他是絕對不會放手“拂曉明星”的。

不過警方的態度十分審慎,至今沒有確認那具屍體的身份,也沒向我們公布案件的調查進展。我猜,從法律層面來講,李天賜已經是註銷身份的死者了,各層面的善後處理恐怕很難。

至於他為什麽會死於江中,我思考許久,得出了自己的結論。那天晚上我看到的,躍入水中游向近岸的,恐怕不是李天賜。而是他先是綁架又釋放了的游船工作人員。而他則藏入船體的陰影裏,從另一個方向游向了遠處的對岸。老奸巨猾如他,恐怕早猜到了我會報警。近岸靠著公路,有路燈有監控,從那裏濕漉漉地上岸,太容易被警方甕中捉鱉了。而對岸是一大片雜草叢生的荒灘,極容易藏身。

臨時起意的綁架案,他卻想得如此周全,當真工於心計。但人算不如天算,那天入夜後開始下雨,風也大,江面水流湍急。正常情況下,水性好的人游過百米的江面不成問題,但直面風雨交加,暗流湧動的江流就不好說了。最終他帶著千辛萬苦弄到手的珠寶殞命江中,也算聰明反被聰明誤吧。不對,用“惡有惡報”這個詞形容更加準確。

我沒把自己的猜想告訴李子桐。但她肯定也猜到了真相。從警察局辨識屍體回來,她表面上若無其事,心裏肯定受到了強烈沖擊。本來她已從綁架案的陰影中多少恢覆過來了,這下又回到了原點,晚上睡醒時,我偶爾會發現她不在身邊,一個人穿著睡衣在客廳眺望月光。

有次我在打掃衛生時,在床頭櫃裏意外發現了空藥瓶,名字很熟悉,我替母親從醫院開過不少,是精神鎮定類的藥物。

我強迫她停止了新的電影拍攝計劃,請了長假硬拉她去歐洲旅行。途經希臘時,她對愛琴海一帶的人文風光產生了濃烈興趣。於是我改變行程,在原本只是乘船經過的一處島嶼逗留下來。島上的游客很少見,島民大多不會英語,卻很熱情好客。

餐廳裏的食物總是浸染著一股濃烈的橄欖味,這點讓人很難習慣。不過魚很新鮮,葡萄酒質量也高。後來我們幹脆買了鍋碗瓢盆,用中式烹飪法自己煮魚吃。

島不大,景點一個也沒有。每天無事可做,我們一早就去海邊,看漁船出海,信步漫游到晚上才回來。海岸漂亮得令人窒息。沙灘雪白雪白,一點雜色沒有。笑容漸漸回到了李子桐臉上。旅行計劃的最後一天,我打算向她求婚。

我提前向餐廳打好招呼。服務生忍住笑容,把藏有戒指的香檳酒杯端上了桌。

但她壓根不去瞧酒杯,直勾勾盯著我,“有話想問你。”

“等等再說,先嘗一口吧,這是我好不容易才買到的粉色佳人香檳。”

“不要,在吃飯前我有話要說。”她神色嚴肅,“和我結婚吧?”

我嘴裏的酒都噴在了桌上,她則捂嘴笑得花枝亂顫。

“鉆戒的盒子沒藏好,我在行李箱裏看過好幾次了;這家店是你第一次來,服務員領我們來的卻是最好的位置;香檳也沒當面開。”她笑著說,“你的演技也太拙劣了,騙騙小女生還行,騙不過我這個現役導演的。”

“就算看破了,配合一下演出不行嗎?”我抗議道,“總得有點儀式感吧。”

“可那樣不公平。”

“不公平?”

“對啊。傳統上,求婚總是由男性發起的,女性是被動接受的一方。我想反其道而行之,讓你變成接受驚喜的那個人。這樣你就會印象深刻,永遠不會忘記了。”

“你說得好像即將生離死別一樣。”我笑了起來。

“也對,明明即將綁定在一起了呢。”李子桐捏住酒杯,一飲而盡。酒杯裏什麽也沒剩下,她瞇起右眼,俏皮地吐了吐舌頭,鉆石在她的唇齒間閃閃發光。

我把手掌攤在她的鼻尖前,“別鬧了,萬一不小心吞咽下去就麻煩了。”

她臉色一沈,“難道打算用手指從我的嘴裏硬撬出來?想不出其他方式了嗎?”

我明白她的意思,“你這個人,真是的。”

她閉上眼睛。我踢開椅子,向前俯身。

好像一不小心成了整間餐廳的焦點,但我們誰也沒有在意。海鷗們在海面附近嬉戲,粉色佳人的味道比想象中的還要甘甜。

我吐出戒指,“稍等,我找服務生要張紙巾擦一擦。”

“不行,等不及了,現在就給我戴上。”

“濕噠噠的哎。”

“我不介意。”

戴上戒指後,她順勢握住了我的手,比以往任何一次握得都緊。

“要永遠永遠在一起哦。”她的聲音小小的、弱弱的,虔誠得仿佛向哪裏的神明祈求一般。



回國後,我們開始著手婚禮的準備。母親沒有任何意見,父親的態度卻在我的意料之外。即使案件已經真相大白,他依然對李子桐抱有偏見。可經過我的軟磨硬泡,帶上李子桐專程上門拜訪後,他這才多少改變態度。

我猜是實際接觸後,他改變了對李子桐的看法。

可沒想到,那竟是我與父親見的最後一面。婚禮臨近,父親和我約定好了來上海的時間。可就在臨行的前一天,他因腦血栓發作暈倒在了家裏。本來,及時送醫尚有挽救的餘地,但他已經獨居很多年了。等被發現時,一切已經太晚了。



家裏的老式時鐘開始了整點報時。我從回憶中回到現實,嘆了口氣。

再不動手就來不及回上海了。我下定決心,認真打掃起來。東西舍不得扔,就先裝到紙箱裏,以免積灰。清理完客廳,我推開側臥的門,頓時呆住了。

從記事起,這裏就是我的房間,我的專屬領地。直到十多年前母親帶我離開這個家。沒想到那之後父親竟沒動過這裏的任何擺設,時間仿佛凝固住了。我信手翻開桌上的作業本,紙上還留有我高中時未解完的習題和稚嫩的字跡。一摸桌面,沒有一絲灰塵,比客廳還幹凈。父親似乎經常打掃這裏。

氣味、寂靜、灑落在衣櫃上的光線,屋裏的一切都在向我低訴。我不曾和父親促膝長談過。長大後,我和他交談過的次數兩只手都數得過來。最後一次像模像樣地交心,恐怕還是中學時代。

我陷入感傷的恍惚之中。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按門鈴。我拭了拭眼角,起身開門。門外是擡著大號紙箱的快遞員。

“送錯地方了吧?”我下意識地問。

“不會錯的啊。”他放下紙箱,掏出手機核對收件人姓名。原來是父親生前網購的東西。

我道了聲歉,收下紙箱。想了想,決定拆開包裝看看是什麽。當時根本沒料到這個決定會產生多麽嚴重的後果。

紙箱裏是一個打印機似的方形儀器,看了說明書才知道是一臺碎紙機。父親買這東西做什麽,難道他有大量秘密要處理掉?

我在家裏翻找了一通,很快就找到了。目標很明顯,主臥的衣櫃沒有一件衣服,從上到下塞滿了文件。

我大概翻了一下,全是案件卷宗的覆印件。最上層的文件有撕裂的痕跡,又被透明膠帶黏合在了一起。撕毀處附有一層刺目的顏色,看起來像是幹掉的赤豆湯。

我好奇地翻看起來,發現竟然是灘塗裏屍體的調查記錄。繼續看了幾行後,難以置信的文字映入眼簾。

一陣天旋地轉,我扶住衣櫃,半天才緩過勁來。理智告訴我不要繼續看下去了,遵從父親的遺願把這些垃圾統統丟入碎紙機就行。可回過神來,自己又撿起了調查記錄,著魔一般看了下去。

之後又看了多久已經記不清了,完全失去了時間概念。天黑了,我就搬來臺燈繼續看,完全忘了自己訂過高鐵票,也忘了明天要辦婚禮。

看完全部卷宗,已是後半夜。

卷宗文件雖然多而且雜亂,但全部看完後,還是可以進行大致分類的。所有文件都指向三起案件:

一是江邊不明身份的浮屍案。卷宗裏寫明了屍體攜帶著價值八千二百萬(鑒定價值)的鉆石王冠。

二是發生在山西省平遙市的人口失蹤案。一名人民醫院的保安在下班後失蹤。一周後,他掛職的外包公司報了案。

三是城關市的陳年舊案。世紀交替那年,恰逢嚴打行動,警方搗毀了一夥長期盤踞在火車站作案的犯罪團夥,團夥主要成員被逮捕大半。卷宗裏附有一張素描畫,我多少認得那張臉。

有生以來,我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敏銳的感知力和思考能力。如果自己無法察覺到這三起案件之間的微妙聯系該有多好。

我猛然躍起,抓起文件,竭力撕得粉碎。紙屑漫天飛舞,有一個陌生的男子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劃破了寂靜的夜空。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發現聲音來源於自己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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