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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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許文靜在職工宿舍的硬板床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無法入睡。

根據眼下調查出的情況,自殺的假設已經很難成立了。一個女人,沒帶行李和現金,身穿單衣,千裏迢迢地趕來完全陌生的城市自殺。雖然存在理論上的可能性,但從常識角度來看很難理解。

如果是他殺或許解釋得通,比如婚外戀衍生出的私奔……

可這麽一來難以解釋的問題就更多了。現場留下的腳印等線索太明顯了,簡直像是特意留給警方發現的,兇手為什麽不清理掉這些痕跡?更別說散落在井裏的錄像帶了,若不是通過錄像帶的關聯,她根本無法把死者和千裏之外的失蹤案件聯系在一起。什麽行李也沒帶的受害人為什麽特意帶了十六張錄像帶?兇手又為什麽把這麽重要的證據也一起丟入井中?

說不定對兇手來說,這些錄像帶有什麽特殊的意義,是他完成殺人儀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仇殺案中,偶爾會發生這種節外生枝的情況。

她幹脆從床上爬起來,戴上手套,從證物袋裏取出早已看過不知道多少遍的錄像帶,倒回開頭重看起來。

最初發現這些井裏撈出的錄像帶時,許文靜並不知道是否有修覆的可能,抱著一絲希望拿去給電影院工作的朋友看。沒想到對方說那東西不遇磁場就沒事,和塑料的性質相似。他用專業工具處理過了一遍,竟當場就可以正常播放了。

警局沒有錄像帶放映機。為了這起案件去采購又要走很長的流程。她幹脆自己買了一臺二手的便宜貨,利用平時的休息時間在家看,前前後後加起來花了幾十個小時。幾乎所有錄像帶她都看過了,就是很普通的電影而已。除了一盤特殊錄像帶。

倒不是她對這盤錄像帶沒興趣。相反,半個月來,她曾無數次把它強行塞進放映機裏,可無論如何都讀取不了。這張錄像帶是白色的,只有正常磁帶盒的一半大小,沒有貼電影名和價格的標簽,只有一個Panasonic的日本商標,恐怕是用於特種設備的。

給那個電影院的朋友看過後,對方也不知道,說幫她問問,但遲遲沒有下文。



第二天一早,她再度騎自行車趕往煉鋼廠調查。

廠門外已經貼上了警方的封條。有不少看熱鬧的人,連記者也出現了,還有扛著攝像機的電視臺的人。

恐怕是在隔著餐廳玻璃嗅到誘人香味了吧。原本一起簡單的自殺案件,突然演變得離奇起來,簡直太吊媒體胃口了。

從事警務工作後,許文靜對媒體的口味了解得更深入了。就拿上一起情殺案件來說吧,兇手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塌鼻子,厚嘴唇,一米七左右,體型壯碩,像一條灌制失敗的香腸,中間粗兩頭窄。逮捕過程中三個男警察合力才勉強制服她。

可媒體們不遺餘力地利用“楚楚可憐”及“眉目清秀”等形容詞,把她渲染成了雜志封面的模特兒。以至於坊間的小道消息傳播火熱,把案情扭曲成了瓊瑤言情劇——畢竟那宗案件的核心——出軌和過失殺人,對一般市民而言實屬寡淡無味。

眼下媒體把鏡頭對準了一個穿軍大衣的謝頂男子。許文靜還記得那張臉,他是煉鋼廠的門衛老齊,屍體的發現者。面對記者的咄咄逼問,他額頭見汗,說話結結巴巴的。

“我根本不認識,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選這裏跳井……”

“可聽說去年廠裏有人輕生,也是由您發現的。是同一人嗎?”

“我不知道……”

這幫家夥的消息可真靈通,許文靜皺起眉頭,要是被他們纏上就麻煩了。本想繞到後門避開,但一個叼煙的中年男子吸引了她的註意力。他正從一輛面包車上往下搬運錄像機,車身側面貼著地方電視臺的臺標。

她心念一動,想起了那張無法播放的錄像帶。以男子的年紀推測,他應該是電視臺的資深攝像師,經歷過錄像帶盛行的年代,說不定知道些什麽。

“打擾一下,您是攝像師嗎?”

男子擡起頭,瞥見身穿警服的許文靜,露出驚訝的神色,點了點頭。

“有件事想請教……”她隱瞞錄像帶的來源,描述了一遍形狀和大小。對方居然一聽就懂了。

“哦,你說的那種是VHS-C吧。”

“V……V什麽?”聽到完全陌生的單詞,許文靜心虛的用食指和拇指暗中揉捏袖口,上學時她的英語成績一直墊底。

“就是VHS-C型號的錄像帶啊。”男子指了指自己肩抗的錄像機,“這裏面也裝了用於儲存影像的錄像帶,不過是VHS版本的。”

許文靜有些困惑,“現在不是vcd時代了嗎,錄像怎麽還要用錄像帶?”

“那你得去找個搞科研的問問了,反正能塞入錄像機的vcd至今還沒發明出來。我入行十年了,一直用錄像帶。”

“那你剛才說的VHS-C型號,和一般的錄像帶有什麽區別嗎?”

“VHS-C啊,簡單來說就是VHS的縮小版,用在便攜式攝影機上的。”大概是被問到擅長的專業領域了,男子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為了適應手持的需要,縮小了一半的尺寸。但缺點是清晰度低,只能單聲道錄音,搞專業攝影的人一般不用。一般是業餘愛好者拿來拍拍婚禮紀錄片啥的……”

“等等,”她連忙插話問道,“也就是說,這盤帶子是專門用於錄像的,不是市場上流通的那種電影錄像帶?”

“當然,VHS-C的畫質和音質都不行,不適合作為刻錄電影的載體。”

許文靜的心跳猛然加速,仿佛鼓風器向發動機吹入了猛烈的氣流。她本能地意識到,如果帶子上真錄過什麽,一定會成為破案的關鍵線索,“你知道VHS-C型的帶子怎麽播放嗎?我試過塞進普通錄像機,但讀不出來。”

“有點麻煩,需要專用的轉換匣才行,我得回臺裏問問同事,說不定他那會有……”

“您說的錄像帶,和煉鋼廠的案件有關嗎?”身後突然有人說話,許文靜嚇了一跳,剛才的記者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湊了上來。

“根據規定,不能透露。”許文靜下意識說出了警隊培訓的標準回覆,隨即後悔起來,這相當於變相承認了對方的猜測。

記者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般露齒微笑,又尖又細的牙髓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您是負責案件的警官嗎?方便接受采訪嗎?”

“我現在有任務,沒空……”

“只要一點時間,問幾個簡單的問題就行。放心,不會問影響案件偵破的敏感問題。”記者糾纏不放。

“真不行。”

記者松開手,轉向攝像師,“你說的轉換匣,我上次看到隔壁“地球村”節目組用過。”

“真的?我倒不太記得了……”

記者不再理會他,對許文靜使了意味深長的眼神,“我和那個節目組的人很熟的,借這種設備小菜一碟。不過眼下采訪完不成,我這邊也沒法回臺裏交差……”

無奈之下,許文靜只得同意接受采訪。

與承諾的不同,記者的問題十分尖銳。她不得不含糊其辭,並幾次叫停。用了相當長的時間才勉強錄下一段能播的。

許文靜搭他們的便車去了電視臺,才發現記者所說的借設備根本就是個幌子,臺裏的工作人員都說沒見過什麽轉換匣。好在攝像師人不錯,他借來鑰匙,陪許文靜在灰塵四起的倉庫找到半夜,終於在角落的雜物堆裏找到了轉換匣,甚至還幫她接上了臺裏閑置的一臺放映設備。

雖然對攝像師很不好意思,但許文靜還是把他趕出了房間,鎖上門一個人觀看錄像帶的內容。

一開始什麽都沒有,畫面一片漆黑,也沒有任何聲音。她開始懷疑這會不會僅僅是一盤空帶時,忽然傳來哢嗒哢嗒的背景音,像是腳步的聲響。還聽見了輕輕的咳嗽聲。突如其來地,有人開始說話了。

兩個人在商量事情,聽聲音是一男一女。鏡頭上移,接觸到了昏暗的光線,映出了一張男人臉。不,不是男人,臉孔稚氣未脫,還是個小孩子。女的看不見臉,但聽聲音判斷恐怕也差不多年幼。

“在拍了嗎?”男孩問。

“閉嘴,按排練好的說。”女孩回答,聽聲音的方向,她應該是鏡頭後手持攝像機的人。

男孩似乎有點緊張,再次清了清喉嚨,仿佛試音似地說,“接下來,我將公布自己的殺人計劃。”



第二天一早,她興奮地趕到局裏。其他人看她的目光似乎有點異樣。但她根本顧不上這種小事,一心只想盡快匯報自己的調查結果。

她推門走進辦公室,還沒開口,秦隊長就大發雷霆:“你昨天做什麽了?”

“昨天我調查了井裏撈出的錄像帶,發現了重要的證據……”

“沒問那個,你是不是接受電視臺的采訪了?”

“就一小段,也沒說什麽……你怎麽知道的?”

“昨晚的新聞,自己沒看?給了你不少鏡頭呢,可真露臉啊!”

“我本來也像防賊一樣躲著他們的,但發生了意外情況……”她尷尬地回答,“就簡單回答了一兩個問題,和案件沒有任何關系。”

“沒有關系?”隊長抓起桌上的都市晨報丟了過來,差點砸在她臉上,“自己看看那幫不嫌事大的玩意是怎麽報道的吧。”

盡管她已有了心理準備,但看到新聞標題後還是大吃一驚。手指用力捏到發白,差點把手頭的厚報紙一撕為二。

實在是太過離譜了。報道竟說煉鋼廠的神秘命案與惡靈的詛咒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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