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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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家,我扔下書包,第一時間抓起茶幾上的報紙,仔細瀏覽,不放過任何一個鉛字。

鐵路警方抓獲盜竊團夥;某處的過江大橋竣工;體育彩票開出有史以來首個五百萬大獎;香港當紅偶像男明星傳出緋聞,對象是大他十一歲的歌壇天後;在提前舉行的俄羅斯總統選舉中,代總統普京當選俄第三屆總統,他提出“重振俄羅斯”的口號,力圖重新恢覆俄羅斯的大國地位。看來世間日新月異,但都與我無關。

“洗手吃飯了。”母親從廚房裏探出頭呵斥。

我暧昧地支吾了一聲,沒挪動腳步。在報紙的B2“社會新聞”版面,那起命案的消息再度浮出水面,標題是“現實版午夜兇鈴,解密詛咒錄像帶的真相”。

一周前,城關市的各大報紙、電視臺開始密集報道一起離奇命案。死者是本市一家影音店的老板娘,在新世紀到來的第一天晚上,她不聲不響的消失。幾天後,屍體在千裏之外的吳都市被找到,漂在廢棄工廠的一口井中。

死因不詳。警方並未交代調查結果,也未排除這起事件涉及“犯罪行為”的可能性。我猜測他們保持緘默的原因很簡單——沒找到有效線索,一條也沒有,仿佛雷達掃過空曠海域,屏幕上空蕩蕩的。

而死者的丈夫屢次接受采訪,堅決否認自殺的可能性。他說妻子性格開朗,絕沒有精神方面的隱憂。

“她為人親切善良。”“很難不喜歡她這個人。”“個性溫厚、誠實、持家,從沒有記恨她的人。”受采訪的其他關系者也這麽說。

我格外關註這起兇案,因為死者是開音像店的,新聞裏又提到了她有一個正在上中學的女兒。這些信息令我聯想起了某個熟人。不會是她家出事了吧?我這麽想著,開始每天默默讀報。

而普羅大眾對這起命案的興趣點與我不同,他們更關註與屍體一同從井裏撈出的一打錄像帶。

所有新聞報道都不遺餘力地渲染一股超自然的恐怖氣氛。總數十六張的錄像帶來歷不明,超過半數都是恐怖片,包括一盤大名鼎鼎的電影《午夜兇鈴》。仿佛嫌棄普通讀者無法充分發揮想象力一樣,新聞特意強調:神秘的錄像帶,井中的女屍,不明原因的死亡等等,這些元素都與“午夜兇鈴”的故事不謀而合。如此巧合,究竟是有人刻意為之還是有其他原因呢?敬請關註後續報道。職業記者最擅長寫出這類沒有結尾的結尾。

而今天,後續報道終於來了。我仔細閱讀這條占據了社會版近一半的頁面的新聞,卻沒找到任何有意義的新消息。報社只是找來幾個專家教授搞座談蹭熱度,討論《午夜兇鈴》電影的社會影響力,以及通過錄像帶覆制傳播病毒是否可行。

右耳垂突然一陣劇痛。

“到底要叫幾遍,飯菜都涼了!”母親揪住我的耳垂,從沙發一路拖至餐桌。感覺上自己成了被獵豹咬住喉嚨的羚羊。



吃飯時父親也在,這是十分罕見的。他是刑警,一遇到重大案件,總需要晝夜不分地加班。常常持續好多天不回家,出乎意料地回來後,只拿了換洗的衣服就走。母親對此怨言頗多。

最近一段時間也是,看來又攤上惡性案件了。

飯桌上的氣氛十分沈重。父母兩人都當彼此不存在,宛如空氣,不進行任何交流,只顧埋頭吃飯。幾年前的婚外情事件後,兩人勉強修覆了關系,但之後就變成了這副樣子。

“最近在學校怎麽樣?”父親夾菜時突然問。

“挺好的。”我有些驚訝,因為他極少關註我的學業。

“好好學習,周末不要看電視了。快中考了吧?”

我不禁啞然,初中畢業已經是去年的事了。母親柳眉倒豎,眼看就要發作,她最看不慣父親對我學業的漠不關心。

我趕忙岔開話題,“報紙上又提到那起撈出錄像帶的兇案了,還說是‘現實版午夜兇鈴’來著。”

父親從鼻孔中“叱”了一聲,“那幫媒體成天就會煽風點火,再簡單的案件也能搞得滿城風雨。”

“這麽說,你們有線索了?”我連忙問。

他默然不答。

“是自殺還是他殺總搞清楚了吧?”

“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

“就問最後一次行不?”

父親擡起一邊的眉毛,放下筷子,“你好像特別關心這起案件呢。”

我移開目光,“只是好奇而已。”

“不是聽到了什麽風聲?”

“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死者的女兒,那個姓李的女孩曾和你是一個小學的,你完全不知道反而奇怪吧。”

我的心裏咯噔了一下,“李子桐?”

“看來你清楚得很啊。”

在一旁默默吃飯的母親忽然插嘴道:“等等,你跟那個女孩還有聯系?”

“沒,幾年沒見了。”我不耐煩地辯解,“從同學那裏聽說的。”

母親盯著我的眼睛,“如果發現你們還有聯系,看我怎麽收拾你。不好好學習,居然搞什麽早戀。那次要不是我去學校苦苦求情,你早就被記大過處分了。”

“都說了,我和她不是那種關系,只是碰巧在一起而已!”我都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重覆這句話了。

父親則一臉驚訝,“阿傑早戀過?”

“你這人,完全不關心兒子的事!”母親忍不住爆發了,“一天到晚不沾家,從他三歲起,什麽事都是我管的,你有過問過一句?……”

我和父親默契地沈默下來,埋頭吃飯。

飯後,母親一邊在廚房洗碗,一邊喃喃自語式罵著什麽。父親拉上隔門在陽臺一邊吸煙一邊打電話。我假裝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實際在偷聽父親的通話內容。

我很確定父親正負責調查這起命案。一來音像店一帶屬於他們派出所的轄區;二來他遮遮掩掩的,不願正面解讀案件的相關信息。如果是與工作無關的案件,他一向很樂意在我面前分析來分析去的,像是在傳授刑偵方面的專業技能。他似乎很想讓我子承父業當個警察。

父親打電話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幾乎一個字也聽不清。沒辦法,只能冒險貼近陽臺門偷聽。但剛一靠近,門開了,差點砸在我臉上。

“你站這裏幹什麽?”父親問。

“沒,想透透氣……我去寫做作業了。”我心虛地想逃,卻被他叫住了,還罕見地喊了全名。

我戰戰兢兢地回過頭,發現父親的表情猶猶豫豫的。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和你媽分居了,你會怎麽想?”

“哦,你們終於要離婚了嗎?”我下意識地回答。

父親的眉間擰作一團,“這孩子,瞎說什麽呢?”

“難道不是?”

他沒再回答,臉色變得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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