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

關燈
2

屍體的第二位發現者,是吳都市國營煉鋼廠的看門人齊國發。新年第二天的清晨,他按慣例巡視工廠,卻發現正門的鐵鏈鎖被人剪斷了。

“過個新年也讓人不得安生。”他嘴裏嘟囔著。

類似的事故發生過不少次了。兩年前工廠倒閉以後,打集體資產主意的人不少。他抓住過想撬壞機械變賣鋼材的蟊賊,驅趕過裹棉被躲在機床下過冬的流浪漢,甚至解救過上吊自殺的女人。

女人大概三十多歲,被老齊發現時吊在廠區的鋼架上,臉皮淤青,雙腿亂蹬。被解救下來後,她卻並不感謝老齊。

“師傅,行行好,別管我死活了。”她的瞳孔空無一物,“讓我吊死算了,該咋滴咋滴吧。”

老齊明白她的打算,一心想死在廠裏,給家屬爭取點賠償金——問題是死也白死,廠裏早已沒錢可賠了。

他把女人扶到保安室,沏了壺高碎,倒出一杯夠燙卻沒滋沒味的茶水,好言好語地勸說道,“看開點,沒啥過不去的坎。”

“家裏沒吃的了,娃兒餓得直叫喚……”

“困難只是暫時的。廠長說過,一旦企業情況好轉,馬上覆崗。”

女人搖搖頭,不再多說。離開前,她望著老齊的背影,向地面啐了口唾沫,“你們這些領導,理解不了的。”

老齊楞住了,再也邁不開一步。他從未想過,自己竟有被冠以“領導”稱呼的一天。

自60年代轉業參加工作,成為光榮的工人階級一員以來,老齊一直擔任電焊工。由於工作能力突出,榮譽證書拿過不少,還曾作為工人代表參加過省裏的會議。

80年代他盤算過,離退休還有七年。他這個職稱的企業職工只要老老實實的埋頭苦幹,一退休也就能收入三萬元錢一年的津貼,日後的養老不成問題。誰知道短短幾年內,煉鋼廠的業績竟像多米諾骨牌般,一路倒塌滑坡,再也養不起那麽多員工。先是“優化組合”、隨即倡議“減員增效”,再到“輪崗待崗”……最終在97年不得不大幅裁員,他一夜間丟掉了鐵飯碗,被迫下崗。

磨煉幾十年,精益求精的焊接技術,在廠外竟派不上任何用處。他不得不改弦更張,尋找新的吃飯活計,賣衣服、舊書等等,什麽行業他都試過,但竟沒一行賺錢,反而蝕了本。

妻子比他更早放下國企員工的身段,跑去當月嫂,一個月能賺1600。由於承擔了大部分家用,她有資格埋汰老齊,“你還算個爺們嗎,只剩一張嘴吃幹飯!”

他無言以對。

好在廠長是他的老同學,看到他的窘境,拉他回廠做了門衛。廠裏封存著不少生產設備,還是需要看守的。

“好好看管,還要覆工覆產呢!”廠長的豪言壯語說了沒一年,他和書記也分流下崗了。曾循循善誘,勸說他人服從命運的領導們,他們的思想工作大概只能自己做了。

老齊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運氣好。雖說薪資微薄,但到最後的最後,只有自己保住了廠裏的工作。與外面的失業員工相比,每月五百不到的工資確實不夠生活開銷,但也是一筆實實在在的收入了。因此,他盡心盡力的履行著對廠長的承諾——看護好廠房。

他推開工廠的大門,只見泥地裏一行腳印直奔廠房而去。沒有回來的腳印,撬鎖的人還在廠裏面。老齊舔了舔凍到幹裂的嘴唇,握緊插在皮帶上的強光手電筒手把,那是他渾身上下唯一能操使的防身器械。

腳印從廠區的門旁邊路過,看來沒有進去。但老齊不放心,用鑰匙開門檢查了一遍。一開門,濃濃的灰塵氣息令人窒息。地上厚厚一層塵土,沒有任何腳印痕跡。短短兩年,重型機床竟已變成紅褐色,銹跡斑斑。整個車間像是無人踏足過的火星地表。他想起當年熱火朝天的生產場景,不由得長嘆一口氣。

他鎖上門,繼續追蹤腳印。沒走出幾步,他心頭猛地一震,腳印的痕跡在一口荒廢的水井前中止了。

水井是十年前廠裏組織挖的,為了抽水到屋頂,給工人們降溫。當年老齊還一起動過鐵鍬。他戰戰兢兢地湊過去一看,井口黑洞洞的。

他猛然想起了手電筒,手忙腳亂地擰開電池開關,捅入井口探照。底部黑黝黝的泥水尚未凍結,水面漂著花花綠綠的塑料盒,還有一團黑色的水藻狀絲線——不是的,那是女人的長頭發,漂在水面上。

老齊癱倒在地,四肢酸軟。只能報警了,他心想。出了這麽大的安保紕漏,自己終究還是逃脫不過下崗的宿命。

不可思議的,他心中毫不恐慌。對那個溺水的女人也沒有同情之意,竟隱約覺得羨慕。

“終於給你做成了啊。”他從口袋裏摸出年前省下的半盒煙。

煙是兩毛一包的臨期處理品,多少有點發黴。他點了老半天,見燃起一絲火星,急忙猛唆一口,終於抽上了。

天色陰沈沈的,看來又要下雨了。他挪動屁股,頹然背靠井口,呼出灰煙。煙是從口腔漏出來的,來源卻是身體深處。他的胸腔仿佛是個袋子,早就被燒得到處是空洞。



警方聞訊趕到後,先確定了井裏果然是人類屍體。又通知了消防隊到場。由消防人員架設器材,腰部拴繩下井撈起。之後借調了抽水機抽幹了井底的積水,進行了徹底搜查。

死者是一位中年女性,穿著與季節不符的單衣。除此之外,沒有攜帶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物件。推定屍體年齡為43歲左右。根據肌肉及其他狀況來推斷,不是從事體力勞動或類似工作的人。

腦內有淤血情況,死因推測為太陽穴一帶受到猛烈撞擊,很可能是摔入井中時撞上了石壁。胃部沒有積水。這讓警方的神經一下子緊張了起來。人命遠比表面看上去硬朗。即使是頭部創傷,瞬間致死的情況也極為少見。而井底的水深沒過了死者的頭頂,臨死前的呼吸勢必會導致胃部吸入大量井水。

如果胃部幹幹凈凈,直覺的第一解釋就是死者在其他地方死亡,死後被人丟入井中。

但隨後的發現揭示了另外一種可能性。井底的水被抽幹後再無新水湧出,水源似乎早被堵塞了。井底的積水應該是二號淩晨三點開始下的暴雨導致的,此前已經半個月沒下過雨了。就是說,死者跌入井中時,井底可能並沒有積水。

同樣是因為下雨,現場的地面十分泥濘。由於屍體的發現者齊國發沒有第一時間報警,而是先通知了廠領導,案發現場的足印痕跡已被原廠領導和聞訊趕來看熱鬧的離崗員工破壞得一塌糊塗。

根據齊國發的證詞,他每天早晚六點都會巡邏檢查一遍廠內外的情況,因此案發時間應該介於元旦當天夜裏到隔天早晨之間。屍檢的結果也與他的說法相匹配:瞳孔已不能透見,屍體的僵硬速度開始放緩,推定死亡時間為元旦當晚六到八點。

經過一番討論,警方內部的意見傾向於自殺的判斷。因為僅僅隔了一個晚上,保安就通過門鎖的破壞、泥地上的單向腳印等顯眼的線索發現了屍體。若是殺人拋屍,不可能做得這麽草率。最優先的工作定為圍繞煉鋼廠的下崗工人群體展開調查。這也不是他們第一次處理類似案件了,上個月市裏的紡織廠裁員,就有不服名單安排的員工揚言要服毒死在廠裏。

唯獨刑偵隊新入職的女警察許文靜一個人提出了不同看法。她有一種擺脫不了的感覺,認為死者的長相和體態並不像當地的工廠女工。但當場被主持會議的秦隊長批評了,告誡她要尊重客觀的物證人證,直覺並不能作為依據。

最初的調查工作進行得十分艱難。國企的下崗工人是一個敏感而團結的群體,很容易受刺激。警方只好根據工廠原書記提供的人員名單挨個摸排調查。但所有人都對破案充滿了信心,根據以往的經驗,一周內死者的家屬就會來報案失蹤。

可這樣的的人始終沒有出現。排查工作持續了近一個月,最後竟發現全廠的員工根本沒人認識死者。

打破僵局的是新人許文靜負責的物品調查。井裏抽幹水後,撈出不少陷在淤泥裏的雜物。包括螺絲、螺絲起子、碎玻璃、易拉罐、酒瓶子、衛生巾、錄像帶等等,足足有上百件之多,與其說是雜物,不如說是垃圾。但錄像帶這種東西不像是會隨手拋棄的雜物。細心的許文靜檢查發現,井裏撈出的錄像帶足足有十六盤,都貼著紙標,雖然泡水後殘缺不全了。細致修覆並整體對比,可以發現紙標上的字樣統一是“紅帆影音租賃”。吳都市並沒有這個名字的音像店。幾番擴大搜索範圍後,終於在鄰近省份的城關市找到了同名的店。她迫不及待地打電話給那邊的同行詢問,得知“紅帆影音租賃”的女店主徐蘭一個月前失蹤了,她的丈夫李學強已報案,算時間剛好是元旦前後。

接下來事情變得理所當然起來,李學強隔天就搭乘長途巴士來了吳都,由秦隊長帶隊陪同他去醫院認屍體,許文靜負責協同。

屍體從冷櫃裏抽出後,李學強站在兩米開外,露出抗拒的表情,嘴裏發出生硬而低沈的哀鳴聲。許文靜緊張得幾乎屏住了呼吸,目不轉睛地觀察著他。

“是您愛人嗎?”秦隊長問。

李學強沒回答,繃緊皮面,像在拼死忍耐著什麽。短短幾秒後,內在的情緒潰堤爆發,他撲向冰櫃,彎下腰跪在了屍體旁邊,緊緊地握著她的手。一個女人的名字從他喉頭湧出來,伴隨著低沈的嗚咽聲。



由於李學強的情緒不太穩定,秦隊長陪同他在醫院的大廳等候,疏導情緒。辦理遺體交接手續的工作自然落在了許文靜身上。

回到大廳,她卻發現只有秦隊長一個人在長椅上等候。

“人呢?”

“說要抽煙,被護士趕出去了。”他指指外面,透過玻璃門看到李學強坐在遠處的臺階上,大口大口的吞吐著煙圈。

“還有心情抽煙呢,總覺得他的眼淚像裝出來的。”她以手掩口,低聲說。

“別隨便下判斷,之前在電話裏確認過失蹤時間了嗎?”

“確認過了。”許文靜恢覆正經的表情,“就在元旦那天晚上。當天音像店關門比平時都早,5點左右她已經在拉卷簾門了。對門文具店的老板問她是不是有事,她說店裏,要關門盤點一遍庫存。”

“之後再沒人見過她了?”

“嗯,沒人。因為是元旦,附近營業到最晚的燒烤老板也在10點前關門回家了。不過他走的時候看到音像店的卷簾門關著,徐蘭的自行車還停在音像店門口,那時她應該還在店裏。”

“哦,”秦隊長蹙起眉頭,似乎在腦子組建事件的進程,“她家人什麽時候報的警?”

“第二天下午。”

“這麽遲?”他的眉頭鎖得更深了。

許文靜明白他的在意的地方。一個女人大半夜失蹤了,家裏人應該不至於會安心地睡到第二天天光大亮才去找人。

“當晚李學強在朋友家通宵打麻將,第二天一早才回家。家裏只有兩個小孩,雖然著急但不知道怎麽辦。他們把母親一晚未歸的消息告訴李學強,他去音像店找了一圈,又給親朋好友都打了電話,這才意識到妻子失蹤了。”

“她家有兩個小孩?”

“一男一女。”

“多大了?”

“大的女孩上高中了,小的在幼兒園。”

“這種突然失蹤的情況之前發生過嗎?”

“好像沒有過。他說徐蘭老家是鄉裏的,在城裏沒什麽朋友,平時除了照看音像店的生意就是在家帶小孩,連老家都很少回。”

“那在失蹤前的一段時間,徐蘭有過任何異常的情緒表現嗎?”

“沒有。只是為了小兒子的上學的事有些操心,其他都很正常。”許文靜頓了頓,“果然很奇怪吧?”

如果沒有重大變故,很難相信一位母親會突然拋下兩個未成年的子女,不聲不響地離家出走。

秦隊長重重地點頭,起身,抓起外套披上,“帶他回去做一份正式的筆錄吧。我有預感,這案子相當不簡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