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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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途不見光明,哪裏也找不到回頭路可走。我思前想後,到底還是偷來了鑰匙。

拿到鑰匙的鄭坤興奮異常,我趁勢要他兌現承諾,他一口答應下來。

“不過,凡事總得有始有終,你得先好好幫我們搞完這一筆買賣才行。”

他的計劃很簡單:我們三人一人準備一輛自行車,後座綁上紙箱子。等夜裏音像店關門後動手,我負責在門口望風,他們兩人搬空二樓的錄像帶,先藏在小巷暗處,再騎車一趟趟搬走。

“一樓的那些錄像帶我們不動?”張志豪質疑道。

“一晚上搬不了那麽多。再說,那些正經影片我們搞來後怎麽出手?在我們這巴掌大的小城裏,大量的低價賣出,肯定很快就會被大蓋帽盯上。”

“那閣樓的錄像帶就好出手了?”

“蠢貨,”鄭坤鄙夷道,“賣黃片是違法的,就算丟了他們也不敢報警。”

發現鑰匙丟了就要盡快換鎖,這是一般人的常識。為了搶在李家人發現之前,鄭坤決定今晚就行動。

夜裏十一點,我們騎車在小巷碰頭。眼瞅著街上一個人也沒有,鄭坤他們打開卷簾門的鎖,拉起半個人高的縫隙鉆了進去。留我一個人在門口心驚膽戰的望風,心裏拼命祈禱不要有誰路過。

“登登登……”他倆跑上了樓梯,開鎖的聲音響起,接著是一陣怒叫聲 ,“這是怎麽回事?”

我豎起了耳朵,但接下來就沒說話的聲音了。十秒後,鄭坤喊我也一起上去。

“望風的事呢?”

“別管了,給我上來。”他不由分說。

我鉆進卷簾門,只見他們兩人站在閣樓門口發呆。

“房間怎麽是空的?”鄭坤問道。

“不知道啊,拿到鑰匙後我也沒機會來。”

張志豪焦急地舉起手電,對房間的每個角落照了一遍又一遍,只有西側貼墻放有電視櫃,櫃子上有臺電視機和老式錄像放映機,再不見其他東西了。

“坤哥,會不會是你搞錯了?一張錄像帶都沒哎。”張志豪抱怨道。

鄭坤臉上連一條肌肉都沒動。手持手電筒照向地面。地上積了不少灰塵,看來一直沒人想過清掃這個房間。鄭坤蹲下身,默默觀察了一會灰塵的痕跡,得出結論,“看來情報有誤。不過沒事,我們搬點其他東西走吧。”



隔天下午,我再次騎車趕往音像店。按理說我已配合鄭坤他們完成計劃,可以不再去那了,但目前還有一件事得去確認。

剛到門口就看到了李子桐的父親正氣急敗壞地和別人吵架。李子桐默不作聲地縮在一旁的角落裏。

“他們在吵什麽呢?”我問李子桐。

“噓,小點聲。”李子桐捂住我的嘴,“我爸正在氣頭上呢。他發現昨晚店裏被盜了,二樓閣樓的錄像帶、錄像機和電視全沒了。跟他吵架的那個是裝卷簾門的五金店老板,我爸說他家卷簾門的鎖有問題,要他賠錢。”

“抱歉,我沒想到他們會轉移目標盯上那臺電視。”我壓低聲音說。

“沒關系,正好給那男人一點教訓,今後別在做缺德生意了……換個地方說。”她避開自己父親的視線,拉著我沿墻邊偷偷溜了。

城西有一片荒地,離音像店並不算遠。有傳言那裏過去是亂葬崗,所以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都不願靠近那一帶。荒地周圍有圍墻擋著,我們從一處缺口翻了進去,掀開墻角藏著的防水布,從音像店閣樓裏搬來的兩大箱錄像帶露了出來。

“東西還在。”李子桐明顯松了一口氣。

“當然啦,就說藏這裏肯定安全。”我應道。

關於要不要偷鑰匙的難題,我思考良久,終於決心收手不幹了。以鄭坤一夥人的秉性,真把鑰匙給他們,肯定還會讓我一起從音像店偷東西。到時候我又有新的把柄落在他們手中,再也無法反抗了。

而且李子桐是我的朋友,我不願利用這一點做壞事。

索性跟鄭坤他們撕破臉,一了百了。就算真要進少管所,也是為我的愚蠢行為贖罪了。想通這一點後,心境竟莫名輕松起來。

我找到李子桐,主動向她坦白了一切。本來已經做好了被厭惡被唾棄的準備,但她只是有些吃驚,並沒生氣,甚至主動提出要幫我。

“他們不是說拿到鑰匙就放過你嗎?給他們就是了。”那時她是這麽說的,“我們提前把閣樓的錄像帶搬空,讓他們空手而歸就行。”

她的提議對我來說無異於一根救命稻草。我抱著試試看的忐忑心態,按計劃行事。提前一天把閣樓的錄像帶通通搬出來,藏到了這邊的荒地。再假裝不知情,配合鄭坤他們去偷根本不存在的錄像帶。沒想到這兒戲一般的計劃居然真成功了。

“真不知道要怎麽謝你……”

“好啦,沒用的話等有空再說。”她指了指裝錄像帶的紙箱,“先把這麻煩東西解決掉。”

“沒問題。”我諂媚地討好道,“不用你動手,我這就原封不動地搬回去。”

她豎起眉毛,“搬回去做什麽,好讓我爸繼續賺他的臟錢嗎?這種東西就該一把火燒掉。”

過來的路上,李子桐從路邊小賣部買了兩桶色拉油和火柴,讓我一路拎了過來。本以為是她母親委托買來燒飯用的。沒想到她直接擰開蓋子,把整桶油都澆在了紙箱裏。

接著她取出火柴。我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攔住了她,“一定要燒掉嗎?留給我當作和鄭坤他們談判的籌碼行不行?”

她盯著我的眼睛,“如果他們真不願放過你,把這些全給他們也沒用。”

“誰說的,保準有用。”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嚇得渾身一激靈,連忙回頭,只見鄭坤和張志豪站在圍墻的缺口處,笑盈盈地打量著我們。

“看你的表情,嚇到了吧?”鄭坤得意地說,“從中午你出門時,我們就一直跟在後面了。這一路跟下來,你們居然毫無察覺,未免也太沒警戒心了。”

“可你們為什麽……”

“為什麽要跟蹤你是吧?”張志豪在一旁做出了必要的補充,“其實坤哥昨晚就看穿你的表演了。聽說閣樓裏找不到錄像帶時,你臉上的驚訝神色一點也不真實,也沒進屋仔細確認情況。但檢查屋內地面灰塵痕跡時,卻發現你的腳印不少。”

鄭坤的嘴角嘴角浮起薄如刀鋒似的假笑,“所以我幹脆不說破,反正肯定是你們把東西藏起來的。怎麽樣,無話可說了吧?”

我確實說不出話來了,心中十二萬分的悔恨,怎麽就沒想到提前把閣樓掃一遍呢。

“你們想怎樣,動手打人嗎?”李子桐問。

“怎麽啦,怕啦?”鄭坤嬉皮笑臉地說,“別怕,我們也不是什麽壞人,不會濫用暴力。只要願意把那兩箱錄像帶交出來,你們就可以平平安安地離開。”

“就這麽簡單?”我有些難以置信。

“沒辦法,誰讓我這人好說話呢。”

雖然明知他的話十句有八句都是假的,但我無路可退,只得點了點頭。

鄭坤把目光轉向李子桐,“看吧,你朋友也同意了。把火柴收起來吧。”

李子桐搖了搖頭,“你的話我一句也不信。”說完,她擦亮火柴,丟入紙箱。低低的噝一聲,火光躥了出來,晃動著、宛如熔巖噴發般的赤色火光。

鄭坤兩人臉色都變了,立刻撲過來救火。李子桐擡起另一桶油,繼續往火裏添。火焰越燒越旺,差點把張志豪的頭發都點著了,兩人只得退開,

眼見錄像帶在火裏“嗶嗶啵啵”地燒著,多半沒救了,鄭坤又氣又急,擼起袖子,一巴掌向李子桐掄去。我下意識的擋在她面前,閉上眼睛等著挨打。

但他的巴掌始終沒落下來。我鼓起勇氣睜開眼睛,只見鄭坤的胳膊停在半空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身後的李子桐,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手裏的東西哪來的?”他問。

“不關你事,你只要知道我有就行了。”李子桐說。

我回過頭。她咬著下唇,握緊了右手,明顯捏著一件東西,但不知道是什麽。

“那是真貨嗎?”鄭坤的身體微微發顫,像是聽到了遠方的雷鳴,辨出了微弱的不祥預兆。

李子桐盯著他的眼睛,“你把手伸出來,手心向上。”

鄭坤依言照做了。李子桐走上前,伸出右手蓋在他的手上,片刻後挪開。我隱約看到鄭坤的手心多了一個橢圓形的紅色印記。

鄭坤久久地盯著自己的手心,臉上逐漸失去了血色,喃喃地說道,“我不信,這一定是你仿造的。”

“信不信隨你。但如果你看到了這東西還敢動手,後果自負。你知道後果的吧?”

鄭坤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臉上慢慢恢覆了平靜,“走吧。”

張志豪拽住我的胳膊,但被鄭坤阻止了,“別管他了。”

“可這小子拿我們當猴耍呀?”

“都說別管了!”說完,他拉著張志豪轉身就走。

我驚訝的難以抑制,“你到底是怎麽嚇跑他們的?”

李子桐的表情卻沒我這麽高興,甚至有些憂傷,瞳孔中透出我從未見過的深邃感,“我說謊騙過了他們。”

“說謊?那等他們發現被騙了不是更麻煩?”

“放心,不是那種容易拆穿的謊言,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真相的。”她頓了頓,“以後再說吧,我得回去看店了。”



回到家,我幾乎完全累癱了。這兩天發生了太多事,身心都疲憊到了極點。

雖然很渴,但我連給自己倒杯水都懶得動,一下子癱倒在床上。

有硬東西頂著我的肋骨。我掀開衣服,從內側的口袋裏找出一盤錄像帶。

這東西哪來的?片刻疑惑後,我終於回想起來:前天搬走成箱的錄像帶後,我回閣樓檢查有沒有遺漏,發現放映機裏還插著一張錄像帶沒拔,於是取了出來,順手放進口袋。再後來我把這事全忘了。

得告訴李子桐,再同樣銷毀掉。我把錄像帶舉在眼前,與我熟知的普通錄像帶不同,殼子是白色的,可以拆分開來,也沒有貼帶有片名和價格的標簽,只有一行手寫的數字:9253。我忽然想起鄭坤說過的特殊渠道進貨的日本錄像帶,該不會就是這種吧?

在告訴她之前先偷偷看一遍怎麽樣?反正誰也發現不了。這樣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占據了腦海。不知道從透支的力氣一下子湧了出來,我從床上一躍而起。

我的父母對電影和卡拉OK都沒有興趣,家裏的錄像機還是他們結婚時買的,至今沒淘汰掉。我把房門反鎖,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電視的音量調到最小,反覆調整呼吸兩三次後,這才小心翼翼按下播放按鈕。

先是“滋啦滋啦”的白噪音,隨後才出現畫面。昏暗的房間,一個戴面具的小女孩跪坐在榻榻米地板上。她身穿日式櫻花圖案的浴衣,系著束腰帶。面具是狐貍形狀的,遮住了大半臉龐,但從她的身形和儀態仍然能看出年紀的幼小,大概十歲都不到。

沒有背景音樂,鏡頭繞著女孩旋轉著,能看到房間裏的光源來自數根蠟燭。我咽了口口水,著實困惑起來。這種電影氛圍與其說是那類電影,更像是鬼片,而且是制作低劣,靠血漿嚇人的那種。

畫面突然亮了起來,一個矮胖的男人提著燈籠走進房間。他把燈籠放在地上,取出一捆麻繩。以覆雜的樣式綁在女孩身上,接著把她雙臂向上吊了起來。女孩的態度談不上配合,但也沒有反抗。

我感到全身僵硬起來。這究竟是什麽,鬼片裏會出現的驅魔儀式嗎?

畫面裏的男人笑了起來,這是影片首次有聲音。緊接著他脫下褲子,露出黝黑有毛的屁股……

接下來的畫面儼然地獄裏的場景。我把手指塞到嘴裏咬住,極力壓抑著從心中直射而出的悲鳴。這究竟是什麽,快結束吧。

大概十秒後,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是自由的。匆匆關掉了電視,沖進衛生間嘔吐起來。



那盤錄像帶我終究沒有還給李子桐。因為用磚頭砸碎了,帶子裏露出的黑色膠帶就像是流出的腸子。我用剪刀破壞,最後一把火燒掉了。

我也沒向她提過那盤錄像帶的事,實在不知道如何開口。

那之後我也經常去音像店,和她一起看電影。但始終沒有接近過樓梯一步,那裏對我來說簡直是封印惡魔的地方。

最初我還擔心過鄭坤他們識破李子桐的謊言,常常一邊看電影一邊用餘光觀察窗外,擔心他們潛伏在巷口的陰影下。但他們再也沒過打音像店的主意,也沒找過我。簡直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你究竟是怎麽騙過他們的?”“你到底給他們看了什麽東西?”因為好奇,我不止一次問過李子桐這類問題。但她從未正面回答過。

後來她被問煩了,威脅道再問就禁止我踏入音像店半步。我只好閉嘴。

表面上看,那之後世界安然無恙,每天日出日落,照常運轉。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命運的車輪早已滾滾向前,把前方擋路的生命統統碾碎。現在想想,若是當時若是能刨根究底地探尋真相該多好,就不至於死那麽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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