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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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我被迫看了大量的電影。

為了拉近關系,我幾乎每天都去找李子桐,她依然不愛說話。兩人坐在同一張長椅上沈默觀影的行為,漸漸演變成了慣例。

本以為這小姑娘只喜歡看血腥的,但我很快就發現自己搞錯了,她什麽類型的電影都看。

喜劇與悲劇、犯罪與愛情、古典與科幻……只要是新進的錄像帶,我們都一張不落看個遍。看得多了,我才發現像《沈默的羔羊》那樣吸引人的電影只是個例。大部分電影都情節老套,千篇一律,幾乎每段劇情都似曾相識,毫無新意,只看開頭就能猜出結尾。

“別看主角在床底下藏得挺好,等下他忘記關掉的尋呼機肯定要響。”我忍不住預測道。

李子桐沒回答。

果然,“滴滴”異響如約而至。匪徒當即舉起MP5沖鋒槍,把臥室掃射得像馬蜂窩一般。主角卻神勇地突破槍林彈雨,破窗而出。

“該追車戲了,大概十分鐘的長度。”

“閉嘴!看電影時不要說話。”

接著果然是追車戲,主角駕駛一輛老式福特轎車,反派開悍馬緊追不舍,老套的飛車、漂移和爆炸。可她依舊看得全神貫註,有如餓虎撲食。

換錄像帶的間隙,是唯一與她對話並得到回應的機會。我打了個哈欠,“真服了你了,這麽老套的橋段也看得下去。”

“確實老套,”她平淡地回答,“煽情的地方也很刻意,根本無法喚起情感共鳴。”

“那你還看那麽認真。”

她停下換碟片的動作,想了想,指著的塑料外包裝給我看。

“看到上面印著的這一行字了?”

“劇情簡介?”

“沒錯,短短幾句話的劇情簡介。提前判斷影片是否好看只能依靠這個,可事實上一點用也沒有。劇情簡介有意思的影片大多是千篇一律的貨色,反倒是簡介不知所雲的時不時會帶來驚喜。只好一盤不落地都看個遍了。”

“看電影不就是為了打發時間嘛,為什麽非得搞這麽累。”我不理解。

她笑了笑。難得一見的微笑讓她仿佛變了個人,恢覆了同齡人的孩子氣,變得有人味、容易靠近, 令我聯想起梅雨季節轉瞬即逝的燦爛天空。

“看多了以後,九成九的觀影時間都是垃圾時間。但偶爾還是會和精彩絕倫的一幕不期而遇,內心由衷感動,個人喜好、習慣乃至人生態度都會受到沖擊。我就是為了追尋那樣的一瞬間才孜孜不倦地持續觀影。”

我若有所悟地點點頭。話雖如此,但看多了爛片還是無聊到難以忍受。我實在無法做到像李子桐那樣全程專心致志,開始從家裏帶瓜子、蝦條和話梅糖之類的零食過來,邊看邊吃,打發時間。

由於李子桐把看電影搞得像是一場洗禮心理的宗教儀式似的,我本以為她會反感這種分心的行為,沒想到她比我吃得還起勁。電影放到一半,我伸手去摸零食的袋子,裏面不知何時早已空空如也。

由於是免費蹭電影看,我也不好就零食的莫名消失有所怨言。但次數多了,終於忍不住抱怨起來,“起碼給我留一點啊。”

她的臉上浮出費解的神情,“我什麽時候吃你的零食了?”

我抓起空包裝袋,捏得“噗噗”作響,“半小時前還是滿滿的一包,現在只剩空氣了。”

“可能我不經意間是抓了一點。”她氣定神閑地狡辯,“但大部分肯定是你自己吃的。”

為了抓住偷吃的證據,我開始邊看電影邊暗中觀察她。

基本上,觀影時的李子桐還是挺好懂的。遇到煽情的橋段會皺眉頭,反派被擊敗時會在胸前握拳慶祝,劇情緊張時,就像倉鼠一樣大把抓住零食往嘴裏塞。

不過大部分時間裏,她眼睛盯著電視屏幕一動不動。時而虛無時而明朗的光影映射在她的臉上,形狀姣好的鼻梁,低垂的長長的眼睫毛,微微翹起的嘴唇,側顏看起來像剪影一樣鮮明靜謐。在這間破舊、臟亂的音像店裏,所有的一切好像都隨著她的表情變化,如海潮一般緩緩地起起落落。靜靜註視之間,我不由得意識到她確實如同學所說,是“鋼琴與花”的美麗少女,只要不開口說話。

回過神時,發現她正盯著我看,表情有些生氣。

“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

我連忙挪開目光。

“如果你真這麽在意我吃了多少,下次多帶點不就好了?”



門響了一下,有客人進店了。竟然是鄭坤兩人組。

兩人都目不斜視,好像完全沒看到我,做出挑選影片的樣子在店裏轉了一圈,但一盤也沒租就走了。我感到一陣害怕,連忙向李子桐告別。

走進小巷,兩人如幽靈一樣從背後圍攏上來,手搭在我肩上。我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嚇了一跳。

“你和那女孩關系處得相當不錯嘛。卿卿我我的,看得我們都不好意思了。”鄭坤叼著煙戲謔道。

“還不是你們要我處好關系的。”我小聲嘟囔道。

“關系都這麽好了,該問出鑰匙在哪了吧?”

一個月以來,我一直用各種借口敷衍他們,但眼看就快拖延不下去了。

“大概了解了,可問題是鑰匙在她父親手上,這兩天他去外地走親戚了。”我撒謊道。

“原來如此,今天的理由是這個啊。前兩天是鎖壞了,今天是人不在,總之無論哪天都有理由對吧。”

“但我是真的聽她這麽說的。”

其實我在說謊。鑰匙在哪我早知道了,也知道怎麽偷到手。每周總有那麽一兩天,李子桐的父親帶些沒見過的客人來店裏看貨。一樓的錄像帶他們是不會碰的,一來就直奔二樓閣樓,關門在裏面待上一下午。門縫裏不時透出讓人面紅耳赤的影片聲響。在此期間鑰匙就一直插在門上,別說直接偷了,找鎖匠覆制一把再插回去都來得及。

“我信,怎麽會不相信呢。”鄭坤漫不經心地囑咐張志豪,“老規矩,架住胳膊。”

我呆了一下。身體僵硬的下一個瞬間,張志豪移動到我的正後方,鉗制住了我的行動。體重基數那麽大,完全搞不清楚他是怎麽用這麽快的速度移動的。

鄭坤向天空徐徐吐出煙圈,雙指夾住快燃盡的煙頭,在我面前晃了晃,“張嘴,舌頭伸出來。”

我本能地理解了他想幹什麽。當即咬緊牙關,拼命掙紮起來。

“嘖,勒到他吐舌頭為止。”

張志豪用右手臂繞過我的脖子,緊緊地勒住。因為實在太痛苦了,我忍不住發出呻吟聲。

“我最討厭別人當面撒謊了。”鄭坤說。

呼吸越來越困難,視野裏的景象已經開始模糊,接下來就連意識也開始遠離了。溺水之人遇上一根稻草也會緊緊抓住不放。我一邊盡力不吐出舌頭喘氣,一邊含糊發出道歉的聲音。

“承認說謊了?”

我根本顧不上回答,只能趴在地上連連喘息,眼裏流出淚來。

“別耍小心眼了,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鄭坤在我身邊蹲下,換上柔和的語氣,“你已經無法抽身了,無論如何也得加快進度。畢竟,整件事都是在把你包含在內的前提下運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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