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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九十四步試探 強制(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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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九十四步試探 強制(7)

雲銷雪霽, 翠綠伸展的枝葉映照天光,落下數個淡金色的圓點,一只素白手掌仰面捧住它們, 金色圓點被風拂動, 爬上少女清瘦的雙頰。

已是三月, 初春。

放風箏的好天氣。宋蘿手中塞入一根風箏線,她眨了眨無神的眸子, 下意識低下頭,蘇童歡快的聲音響在耳邊。

“阿蘿姐, 拿好啦, 這風箏飛得可高了!”

指間傳來拉扯的碎痛, 她熟練地繞了兩圈,笑起來:“怎樣?風箏是不是飛得更高了?”

黛色的燕子風箏拖著彩雲般的尾巴飄高了。

蘇童睜圓眼睛,驚嘆道:“真的!阿蘿姐好厲害呀!”

宋蘿面上顯出些意氣的得意,嗓音清脆:“我小時候可是放風箏飛得最高的, 諾,你看。”手腕翻轉,那燕子風箏繞了個漂亮的圈, “就算閉著眼睛我也知道它在哪。”

蘇童也笑,在院子裏蹦蹦噠噠, 跑去藤椅上躺著的, 腹部隆起的青年身邊,喊道:“大人要不要一起放風箏呀?”

沈洵舟瑩潤的面頰沐在日光下,一眨不眨地盯著樹下的宋蘿, 輕輕搖頭:“不了。”

若有人從府內上空掠過,見此場景,定然覺得是一家三口和諧玩樂。可男人卻鼓起腹部, 一副有孕模樣,實在悚人。

蘇童目光落在這肚子上,蹲下身,仰著小小的腦袋,問:“會是妹妹還是弟弟呀?”

沈洵舟神情一頓,看見少女的動作停住了,偏過臉“看”過來,眸中的好奇一閃而過。心底驟然起了欣喜,猶如層層向上的樹藤,裹住他。

她還是在意他的,在意這個孩子......

這幾月都沒有再逃,她留下來了。

即便腹部隆起,壓迫著臟器,每日每刻鈍痛涔涔,他擡起手,輕柔地隔著肚皮撫摸孩子,如墨眉間浮出些幸福:“應是妹妹。”

與她長得一樣的女兒,是她的親人。

他這樣想著,擡眼去看她。

宋蘿已轉過腦袋,頂著雙髻晃了晃,碧色裙擺飄起,像是青色的雲,一眨眼,她手中的細線崩斷,燕子風箏向上而去。

“風箏斷了!”蘇童喊道。

沈洵舟望著飛走的風箏,心底一空,細細麻麻的,無從生起的恐慌纏上來。少女的手掌跟隨著躍起,靈巧地抓住斷裂的線,將風箏扯回來。

宋蘿跳起來,重重落地,腳腕傳來鉆心的刺痛,身子一歪,倒下來,手中的風箏線也松開了。

“阿蘿姐!”蘇童趕緊跑過去。

她額前冒了層冷汗,唇色漸白,坐在柔軟的草地上,怔怔摸著腳腕處。腳筋被斷,她再也跳不起來了,那些飛檐走壁的功夫,也再無法使出,囚在這府中,正如籠中鳥。

蘇童關切地問這問那,攥住她的袖子,又不敢碰她的傷處,急得小臉都皺起來。

腳步聲停在她身旁,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草葉,刻意避開來扶她的修長指骨,說:“我沒事,在草上躺躺,可軟啦。”

蘇童語帶哽咽:“阿蘿姐,對不起,早知道我就不放風箏了。”

他哭得一抽一抽的,宋蘿摸摸他的腦袋,眼眸彎彎:“哭什麽呀,你這樣哭,等會讓妹妹聽到,等她出生,也是個小哭包。”

沈洵舟沈默地站在旁邊,聞言,原本渙暗的眼瞳倏然亮起來。

蘇童破涕為笑,拍著小胸脯保證:“等妹妹出生了,我要買好多好玩的玩意逗她,還要寸步不離地保護她,每天讓她開開心心的,不哭。”

到了晚上,夜色沈沈。

蘇童偷偷拉著宋蘿出府。夜市燈火通明,一串糖葫蘆被他接過來,又遞出去:“阿蘿姐,你喜歡的糖葫蘆。”

小小年紀,將白日她受傷的錯處都歸給了自己,便趁這時候買許多許多的吃食,當作賠罪。

不一會,宋蘿兩只手都拿滿了,像是串著串的綠色小樹,她心中好笑,從朦朧的視線中窺見這小孩苦悶的神情,跟著他向前走。

嘈雜的吆喝聲從兩側流過。

她忍不住道:“再買,我可就拿不下了呀。”

蘇童轉過身,小小的身子擋在她前面,她蹲下來,他稚嫩的小臉皺著:“阿蘿姐,我今日問了蕓姐姐,原來你的腳是被大人傷了,他原來這麽壞,我帶你逃吧。”

他特意看了小五哥哥不在,才偷偷帶她出來的。

“我帶了好多銀子,阿蘿姐你待我很好,我會保護你的,我們出城逃走吧,你不要和大人在一起了,他是個壞人,我都聽說了,他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宋蘿摸摸他的小臉,感到一點純粹的真心,問:“你不怕被大人報覆嗎?”

“我才不怕,我是因為你才有這樣的好日子過的,你教我讀書,我明白了道理,這樣的日子不能加諸在你的痛苦之上,若是這樣,那我就是白眼狼了!”

蘇童的小手握住她,眼睛晶晶亮:“我......”

忽然。

一根泛著寒光的箭頭從他胸前鉆出來。

鮮紅的血濡濕他的衣裳,蘇童瞪大眼睛,低下小腦袋,看見身上長出來的箭矢。

他不傻,低聲喃喃:“阿蘿姐,你快跑......”

路人驚慌著四散逃開,更多的銳箭射過來,宋蘿攬住他的胳膊,買的糖葫蘆、糖糕、糯米餅劈裏啪啦掉落,被人踩上好幾腳。她抱著他如同河中的游木,許多人撞著她們奔逃。

“刺客!救命啊!”

“快跑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不要踩我的孩子!”

眼前漆黑昏暗,驚慌的叫喊聲,重物傾倒聲,小孩的哭鬧聲,不斷纏在耳邊。

若眼睛好著,腳腕沒傷,她大可以跳上屋檐,飛速掠過,手中持刀,什麽刺客也不怕。

可沒有。

什麽都沒有。

蘇童死了。

沈洵舟告訴她,這些人是行刺他的刺客。她是沈夫人,若無人保護,很是危險。

燭光照映,漂亮的面孔在床邊看她,仿佛盈盈月色。

少女已沐過浴,洗去身上血跡,雙眼睜著,躺在床上,無聲無息。

沈洵舟漆黑的眼瞳暗了暗,為她蓋好被子,輕柔道:“以後出門,需得帶上小五,好不好?”

宋蘿的臉埋進柔軟的被褥,沒有回應。

她又不與他說話了。沈洵舟心想:果然那個孩子死了,沒有脅迫她的東西了。

他靠近了些,隆起的腹部抵進床帳內,陰影罩住半張臉,顯出幾分詭艷,殷紅的唇張開:“前幾天,我在長安東市發現了一張,與你長得極為相似的臉,是你妹妹麽?”

面前拱起的被子動了動。

沈洵舟陰森道:“我已派人去尋,將她接進府中,我們一家人團聚,你說好不好?”

什麽團聚,無非又是威脅她。宋蘿已經氣不起來了,心中空蕩蕩的,在被子裏悶聲問:“你把我的眼睛治好,行嗎?”

“不行。”方才哄騙的假象破碎,沈洵舟伸指,強行將她的被子扯下來,瞳中暗光幽幽,“治好你的眼睛,再讓你逃走麽?休想。”

宋蘿無話可說,偏開臉。

沈洵舟顯而易見地躁動起來,掐住她的下頜,迫使她轉回,惡劣道:“我如今是尋不到你妹妹,可我總會找到,到那時我便將她抽皮剝骨。”頓了頓,帶了點難以察覺的期盼,“若想保住你妹妹的命,那你......理理我。”

疲累卷住宋蘿,仿佛有萬千重的東西拽著她下沈,她想了想,說:“將蘇童早日下葬吧。”

“好。”沈洵舟松開手指,轉而捧住她的臉,眨了下眼,“你身上好涼,冷不冷?”

“冷。”宋蘿回道。

沈洵舟將被子給她掖好,塞得緊緊實實的:“方才蕓娘說你不願入水,著了涼,等會我讓白蘞開些驅寒的藥來,喝了再睡。”

宋蘿一動不動:“水的感覺,讓我想起蘇童的血流在我手上,身上,我有些害怕。”

還是蕓娘用水打濕帕子,一點點為她擦拭的。

她無神的眸子轉了轉:“沈洵舟,我這副模樣,你是不是如願了?”

用小孩子的命威脅她,最終那孩子死在她懷裏。

他說的對,他總有一日會找到幼妹,用幼妹的性命脅迫她。

沈洵舟心底泛起刺痛,無措地摸摸她的臉頰,黑瞳中凝起水霧,想張口,又停住了。

將她留在身邊,應是如願的。

他俯下身,隔著被子抱住她,輕聲:“那些刺客是沖我來的,怪我,若蘇童死後冤魂不散,他會來找我,你不用怕。”

*

蘇童下葬。

日子如流水般過去。

沈洵舟的肚子逐漸大起來,已無法掩飾,便告了幾月的假。

宋蘿手掌蓋住他的肚皮,裏頭死寂一片,連胎動都無,猶疑問道:“如何生呢?”

沈洵舟覆向她手背,指間陷入,與她十指相扣。腹中越大,壓迫臟器越發厲害,他皺眉忍耐著劇痛,安撫地摩挲她的手指:“就這樣生。”

白蘞放下藥碗,查古籍查得頭發都白了幾根,嘆氣:“夫人,刨腹生。”

男人生孩子,前所未聞,即便有記載,也只是寥寥幾語。他是個大夫,又不是天上下來的神醫。

宋蘿微微一驚,想抽回手,卻被牢牢扣住。沈洵舟瞧見她面上的畏懼,怔了怔,松開手指,任由她逃脫了。

最終決定去平安寺裏生。

佛祖庇佑,希望平安無恙。

沈洵舟大著肚子動身。馬車輪子吱呀呀地滾遠,出了城。

府上的宿五與蕓娘守著宋蘿。烈日當空,院子裏燃起一層熱氣,宿五身上的黑衣裳曬得滾燙,宋蘿伸手摸了摸,少年耳尖變紅了,問:“大人,會,平安,嗎?”

“一定會平安的。”她縮回手,將他拽進樹蔭裏。

宿五不知想到什麽,沈默片刻,開口:“因為你,怕血,大人才,出門,生,孩子。”

宋蘿仰起臉,金色日光落在她頰邊,眼睛,在瞳中跳動,仿佛恢覆了正常的光彩:“寺裏香火盛,他會平安的。”

夜晚。

更夫喊聲:“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沈府後院燃起大火。

城樓前,一個漆黑的,包裹著只露出雙眼睛的人影,趁關門前,跑出城。

*

沈洵舟生產並不順利。

白蘞急得腦袋汗直冒,誦經聲聲入耳,他抖著手縫敞開的肚皮。

青年面頰慘白,緊閉眼睛,如同玉制成的觀音像,在燭火下泛著瑩光。可身下的血鋪了一片,腹部被割開,露出裏面零碎的臟器。

許多僧人雙手合十,微微闔目,正在為臺上的嬰兒超度。

那是一個面目錯亂,猶如肉球般的,死嬰。

在鬼門關與閻王搶人,白蘞連一分的把握也沒有,正縫到一半,沈洵舟睜開漆黑的眼眸,襯著慘白的臉,像是地府爬上來的鬼,他幽幽問:“孩子呢?”

白蘞哽了哽,還未回答,沈洵舟的眸光越過他,落在臺上的肉球上。

男人生孩子,便是這東西麽?

他不自覺地想:這樣醜,這樣可怖,她定然不會喜歡了。

她不喜歡他,更不會喜歡他生的孩子。

一種濃濃的怨恨填滿沈洵舟,他勾起唇,竟笑出了聲。笑聲在誦經聲中突兀地回蕩,僧人們停住,回過頭來看他。

似乎笑夠了,沈洵舟手掌浸滿鮮血,拽住白蘞的袖子,黑眸中顯出幾分偏執,森然道:“回府。”

白蘞還在縫他的肚子,手抖得厲害:“大人,您需得養上兩天,否則性命難保。”

可孩子已經死了。

眼前閃過少女的臉,她會不會已經逃了?

巨大的恐慌從心底溢出,沈洵舟語調更冷,死死盯著他:“回府,即便是死,也要將我的屍體帶到她面前。”

白蘞嘆氣:這是何必呢?

趕緊縫完了這剖口,他把人扶起身,一道清亮的啼哭聲破開夜色。

沈洵舟聞聲轉過腦袋,一名僧人懷抱個鮮亮活潑的嬰兒跑來,喊道:“住持,我在後山撿到個孩子,像是剛出生!”

“給我。”燭光下的漂亮面孔白得瘆人,張開唇,“把孩子給我。”

住持握著佛珠,亦嘆:“孽緣善了,沈施主,你需好好將這孩子養大,勿要再造殺孽。”

沈洵舟心滿意足地抱著活嬰,纖長漆黑的睫毛顫了顫,心想:這孩子定然能留住她了,哪怕只騙過一時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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