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第九十五步試探 死遁

關燈
第95章 第九十五步試探 死遁

離沈府愈近, 他的心愈發飄忽,腹上的傷口陣陣刺痛,隔著紗布滲出血來。

她會喜歡這孩子嗎?

會因孩子留下麽?

天光於暗空破出, 青石板罩起一層濃霧般的靛藍色, 馬蹄與車輪在這藍霧中行走, 幾片塵土迸濺開。

路邊飄來白色熱氣,餛燉的香味從蕩起的車簾中飄進, 女嬰張開了小小的嘴巴,清亮的啼哭聲響徹車內。

沈洵舟額前浮起冷汗, 眉眼濕透, 面色蒼白如紙人, 幽幽瞳子盯著嬰兒哭得泛紅的小臉。

不知是被餛飩的香味勾起,腹中空蕩蕩鉆入冷氣來,空虛感蝕進臟器,他吞咽了下。

卻有另一種奇異的歡喜從心底縈繞而上。

一家三口。

她想要的, 在意的親人,這便算一個了。

“大人!大人這……”

車夫語氣惶惶不安,仿佛看到了極為可怖的東西, 連帶著馬的步子也慢下來。

沈洵舟睫毛顫了顫,感到不同尋常的熱氣, 不安在心底瘋長起來, 漆黑雙瞳盈滿茫然,微微一動,看到白蘞探出車簾的半張臉。

白蘞亦是神情驚惶一瞬, 轉過頭來,踟躇地看著他,欲言又止。

怎麽了……?

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這樣看著我?

心跳重重跳著, 沈洵舟手指扒著車壁坐起身,腹上剖口傳來劇痛,將他扯回神,這時,仿佛耳邊覆的濃霧被撞散,一些微弱的聲響傳進來。

許多人在喊。

雜亂的腳步聲,還有什麽東西炙烤的“滋啦”聲。

那喊聲越來越響,他拉開車簾。

“快救火!”

“再多搬幾桶水來!”

滿目的火紅色,仿若黃昏時天邊燒起的晚霞,此刻降臨在沈府的房梁之上,燃起滾滾濃煙。

白蘞被燒起的煙塵撲了一臉,“咳”了幾聲,一眼看見最前面救火的蕓娘,她也轉過頭,幾雙眼睛相對。

蕓娘幾乎要哭了,跑過來,喊道:“阿蘿……還在裏面!”

她跪倒在自家大人身邊。

青年瓷白的面容映著火光,怔怔站立,仿佛夢魘住了他,一動未動。

白蘞把她扶起來,詢問道:“你確定夫人在裏頭?”

蕓娘滿臉灰煙,連連點頭:“火是從後院起的,阿蘿眼睛看不見,腿腳也不便,出來也沒見她人,定是還困在裏面!”

沈洵舟如夢初醒,邁開步子向火光裏走,白蘞一把拉住他:“大人!”

卻未拉動。

白蘞被極大的力道甩開,眼睜睜看著那身影由走變跑,愈來愈快,沖進火中。

肚上的口子只是草草縫合,沈洵舟感到血汩汩流出,洇濕紗布,再到衣裳,迎面的火烤得他臉頰發燙。

不斷地想著:她如此聰明,定然不會逃不出這簡單的火。

可轉而寒意爬上脊背。是他親手斷了她腳筋,弄瞎她眼睛,讓她逃不出府。

也逃不出這火。

黑眸中浮起滔天怒火,他眼前一遍遍掠過少女的面容,凝聚,扭曲,再消散,濃濃怨恨一齊湧上來。

她怎敢尋死?!!

即將跨入燃燒的大門,一只手臂從他身後制住他,將他拽後。

圓領紅袍的捕頭斥道:“別救了,火勢這麽大,人早燒成灰了!”

“燒成灰……?”沈洵舟眼瞳圓圓,如兩顆浸了水的琉璃珠,映著灼灼火光,神情驟然狠厲起來,“不會,她騙我,她說要好好活著,不會死的!”

“她是我的夫人,你怎敢咒她!”他抓住捕頭的手,用力往外掰,“再多說一句,我讓你死無全屍……”

語到一半,白蘞趕過來。沈洵舟腹上的血染透衣裳,面色更白,用盡全力想沖進火裏,白蘞伸指在他穴位按了下。

沈洵舟眸中閃過怨恨,閉上了眼,暈死過去。

再次醒來。

沈府的火已然滅了。

濃黑色的殘骸在天光下發燙。

尋了許久,才從裏頭扒出具焦屍,屍體手腕下兩圈金痕,粘連在地磚上。

那是他送她的金鐲子。

蕓娘跪地落下淚來,泣不成聲,抖著手想觸碰這焦屍,一雙修長的指骨攬過來,順著地上藏藍色的袍角向上,青年的臉映著天光,毫無血色。

沈洵舟抱著冰涼涼的燒焦屍體,如溫柔情人貼近它臉頰:“阿蘿騙我這麽多次,這次也是騙我的……是吧?”

在旁人看來,這副場景詭異至極。

猶如紙人抱著屍體。

他恍然未覺,一遍遍撫摸它的面頰,似哭似笑,重覆喃喃。

蕓娘擦擦眼淚:“大人,阿蘿之前還與我說,待她死後,願您放下怨恨,別報覆她妹妹,可一個沒看著,她竟真的……”

沈洵舟擡眼,幽幽盯了她一會,神色驟冷:“叫仵作來。”

兩只眼睛漆黑如墨,看得蕓娘後背發涼。

他再度轉回來,指尖仔細確認屍體的每處骨骼。

她怎麽會尋死呢?

定然是騙他的。

這些時日,明明好好的。他們一起用飯,放風箏,游街,她還將手放在他肚子上,摸他們的孩子。

她明明期盼著這個孩子的!

可已無需仵作,他任大理寺少卿,驗過屍。指尖滑過頭骨,胸骨,腿骨,他長睫顫動愈發劇烈,終於,一顆晶潤的眼淚砸落下來。

身形、年紀,都與宋蘿十分相似。

她死了。

心中的憎恨傾瀉而出,人死道消,那些恨如同落進無底的湖泊,空然消沒。

*

沈府外,簡易的亭子搭起來,許多人進進出出,修繕燒毀的府邸。

陛下聽聞,特意派來工匠,並在寺廟旁重建了一座祠堂,重新供奉沈將軍與其夫人。

蕓娘和宿五購置了些行李,搬進另一個稍小的宅院。盈盈藥氣在小院子裏飄開,順著支起的窗,流入屋內。

漆黑的棺材擺在床榻前。

面容慘白的青年站在棺材邊,影子拉長,顯出幽幽鬼氣。

他低下頭看裏面的屍體。

剛去寺廟看過阿娘與阿爹,身周濃濃香火味,烈日炎炎,焦屍散發陣陣腐臭,與他身上的氣味交纏。

沈洵舟俯下身,伸出手摸摸它。

觸手冰涼,粗糲,與死去的阿娘一樣。

他們都拋下了他。

白蘞端著藥碗進來,難以置信怎能有人與屍體同吃同睡?他直直嘆氣:“大人,該用藥了。”

沈洵舟眼眸微微一蕩,嗓音發澀,問:“若我沒有斷她腳筋,她是不是就不會尋死了?”

白蘞不發一語,片刻,沈洵舟語帶恍然地否定:“可不這樣做,她會逃。”

究竟要怎樣做呢?

記憶寸寸溯回,他心想:是不是在她到沈府之時,便向她提親比較好?

轉瞬,恨意湧上心口,盯著這屍體,眼眶泛紅,念頭爭先恐後地冒出。

在繡坊的時候就應當殺了她!

將她如劉萬寒一般,剝肉斷骨,綁在刑架上,叫她供出背後指使,再殺了她。

殺了她……

沈洵舟眸中凝起水霧,摸著棺材,大顆的淚水砸下去。

白蘞一看不好,趕緊過去把人拉開,嘴中道:“大人,這屍體沾了水更易腐了!”

這幾日,不知勸了多少句早日下葬,可這棺材放在屋裏,沈洵舟不許任何人碰,腹上的傷因此也毫無好轉。

白蘞忍不住再勸:“大人,夫人雖走了,但您需得顧著自己的身子,這傷反覆發膿,您換個屋睡吧。”

沈洵舟望著褐黑的藥湯,忽想起那時船上,她答應了要與他同生共死,她卻先死了。

葬入同一個棺材,死後也要在一起。

“叫人過來。”他勾起蒼白的唇,“將棺材入葬。”

*

紙錢四散而飛,下方是黝黑的墳洞。

下葬的地方在城外。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將棺材擡起來,甚至這棺材還是敞開的,露出睜著眼睛的青年與焦屍。

蕓娘哭得眼眶紅了一片,急得想上前,礙於命令又不能動。

沈洵舟面上沒什麽表情,黑瞳映著漫天黃錢,只張開唇:“怎麽站著不動?”

躺在這棺材裏,他不由想:變為鬼魂她也逃不掉了。

沒人動手。

一道鮮亮的嬰兒啼哭響起。

帶回來的那個孩子。

好吵。

他與她的孩子已在地下等著了,他們一家三口會團聚的,阿爹阿娘定然也會開心的。

許是死前都會有走馬燈,他一點點回憶起來,最先閃過的是她次次離開的決然背影,令他心中燃起恨來。

回到最伊始,她也是為了利用他才接近他,她根本不喜歡他。

仿佛被冷水潑下,沈洵舟凝起清醒:她都不喜歡自己,我又何必喜歡她呢?

再想起這喜歡的根源,是那個蠱。

沒錯,他根本就不喜歡她。

心中空蕩蕩地灌風,傳來剮肉般的刺痛。這樣想一想,便似乎不痛了。

他本來就與她是陌路人,毫無關聯,只是因為那個蠱。

伸手覆上心口處,已然不痛了。沈洵舟坐起身,黑眸中浮起奇異的亮,從棺材中爬出來,再看一眼裏頭的焦屍,厭惡湧出。

他翹著唇角,神情似癲似狂,眾人皆望過去,見他死死盯著棺材中的屍體,啞道:“將它燒了。”

沒人敢違背命令,火堆架起來,棺材如同那日的沈府燒起來,傳來嗆人的糊味。

沈洵舟離得極近,看著它燃燒,長睫在眼下投落淺淺的影子。

女嬰受驚不斷哭啼。

白蘞抱著她哄,沈洵舟眸光掃過來,神情森森:“將她丟進去燒了。”

他再也不要看到與宋蘿有關的東西。

想到自己曾鬼迷心竅地想留下她,心中一陣陣作嘔,都是因為那蠱蟲,他才走歪了路,如今是該拐正了。

從來都沒有什麽沈夫人,她是陌路人。

他捂著胸口,看著火舌吞沒棺材,感到那陣輕飄飄的悸,落入實地。他怔然一瞬,轉身往回走。

良久,這片火熄滅,留下一堆白灰,被風吹起,連同那些愛與恨的記憶,消弭不見。

-----------------------

作者有話說:終於要寫追妻了啊啊啊,我的筆力真的寫不好強制,感覺很別扭,寫的我想替女主報警[檸檬]

然後解釋一下下小沈為啥突然轉變,就是我認為人在遭受重大創傷的時候大腦會自動啟動防禦機制,性格會大變甚至與之前完全相反,如果小天使感覺看的怪怪的,可以留言,栗修文[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