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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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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第二天,邵亦聰按常規路線入林。

大約走了二十多分鐘,前方路邊的草叢忽然傳來一陣簌簌聲。他停下腳步,側頭望去,下一秒,一團小黑影猛地從灌木中躥出,直直朝他撲了過來!

這熟悉的沖勁讓他下意識伸手,將那團毛茸茸穩穩接住,“松兔!”他喚道。

懷裏的小動物鼻子一聳一聳、耳朵靈巧地抖動著,剛一擡頭,竟像是嚇了一跳,猛地從他懷中跳了下去,繞著他團團打轉,左看看右看看,神情好像寫滿了錯愕。

它擡起前爪掃了掃耳朵,眨巴著濕漉漉的眼睛盯著邵亦聰,一副“你不是他啊”的模樣。

“你以為我是文毓?”邵亦聰半蹲下身。

松兔跳近一步,又嗅了嗅他身上的氣息——沒錯呀,的確是文毓的味道!

作為人類,邵亦聰的嗅覺遠不及松兔敏銳,聞不出什麽特別的味道。

他微笑著向小家夥解釋,“你知道的,我們在一起了。”又感激道,“謝謝你,幫了我們不少忙。”

松兔抖了抖耳朵,尾巴輕輕拍了一下地面。

“對了。”邵亦聰走到一旁的石塊上坐下,卸下背包,拉開拉鏈。

他一邊翻找一邊說,“文毓托我,給你們帶了點小小的謝禮。”

松兔立刻直起後肢,耳朵豎得筆直。

邵亦聰從包裏掏出一個透明小袋子,裏面裝著五顏六色的氣球,像一包繽紛糖果,輕輕一晃還沙沙作響。

松兔的眼睛一刻不離地盯著那袋新奇玩意兒。

邵亦聰從中抽出一個藍色氣球,鼓起腮幫吹氣,氣球一點點脹大。他吹到合適的大小,打了個結,又系上一根細線。

他把氣球遞向松兔,讓它先熟悉一下。後者眼睛亮晶晶的,立刻跳了過來,伸出一只小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氣球晃了一下,它嚇得嗖地往後縮。

邵亦聰忍不住笑了,把氣球再遞近些。

松兔猶豫了一下,又湊上前,用爪子再碰碰。這次,氣球又輕輕晃動起來,但它不怕了,反而兩只前爪齊上陣,左一下右一下地戳著氣球。

邵亦聰輕輕松開手,細線從指間滑出一些,氣球飄了起來。

見狀,松兔來個泰山壓頂,想壓住氣球不讓它跑,可氣球從它毛茸茸的肚皮下靈巧滑出,悠然飄起。松兔撲過去,氣球滑,它從上面溜了下來;它又一個撲過去,終於把氣球撲倒在地。它起身,氣球也跟著起來。

氣球不知疲倦,松兔也玩得不知疲倦。

邵亦聰在旁邊盯著,看情況拽緊細線。

“啾啾啾!”團雀飛來了!它興奮地吱吱喳喳,像在喊,“好好玩的樣子!”

它振翅飛近,繞著氣球團團轉,沒一會兒就把自己繞暈了,飛行姿勢東倒西歪,眼看就要跌落。

邵亦聰見狀,趕緊上前雙手捧成碗狀,準備接住它。團雀卻及時穩住身形,搖搖晃晃地重新拍翅飛起。

但邵亦聰手中的細線掉落,氣球自由了,開始往上飛。

松兔急了,蹦蹦跳跳追著去抓,卻怎麽也夠不著;團雀拍翅飛上去,打算把氣球叼回來,哪知小尖嘴一啄用力過猛,“嘭!”一聲。

一聲炸響,把松兔和團雀都嚇了一跳。松兔耳朵一抖,立刻趴地上;團雀也在半空中晃了幾下,好不容易才重新穩住身體。

邵亦聰哭笑不得,走過去撿起破掉的氣球皮收好。

“啾啾啾……”團雀停在他肩上,像是有些懊惱,又有些無措。

他輕聲安撫,“沒關系,我還有。”說著,又從小袋子裏取出兩個氣球,分別吹好,細線纏在自己指上,讓小家夥們繼續開心玩耍。

林中風來,將這份歡快的氣息吹了出去。一只灰耳鼠從樹梢滑翔而下,靠著四肢間的飛膜落在邵亦聰面前,微微歪頭,仿佛在問,“我呢?”

“……你等等。”邵亦聰笑著,又吹起一個氣球遞過去。

隨著時間推移,氣球的顏色變得越來越豐富,圍繞在他身邊的小動物也越來越多。

兩只圓耳貍獾從兩頭夾擊氣球,小短腿使勁蹦,可惜沒碰到氣球,反而撞在一起,摔了個四腳朝天。小栗鼠想像抱堅果一樣抱氣球,它的體型當然做不到,最終只能追著氣球滿地蹦跶。連膽小的香貂都忍不住探出頭,偷偷摸摸地過來碰了碰氣球,結果氣球一彈,把它嚇得一蹦三尺高。

當邵亦聰的十根手指都纏滿了線,他堅決不再增加氣球了。

但這並不妨礙小動物們玩得高興。一個小小的回禮,竟成了林中一場狂歡。

它們的快樂簡單又純粹。

看著這群活潑的小生命,邵亦聰不知不覺也被感染了情緒。他一會兒輕輕扯動手指,一會兒悄悄改變氣球的方向,引來陣陣歡跳,像是和這些孩子們一起玩著游戲。

松兔玩累了,趴在地上喘氣,團雀落在它背上,瞇起眼打起了盹兒。

邵亦聰低頭看了看時間。

“好了,今天就到這兒吧。”他起身,開始回收氣球。他一只只解開細線,放掉氣,等氣球癟下去後,裝到另一個小袋子裏。

小動物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動作,有的看起來心滿意足,有的看起來還意猶未盡,眼巴巴地盯著他,像是在說“別走啊”。

但無論哪種,都是快樂的。

邵亦聰背起背包,朝它們揮揮手。

林間微風輕拂,樹葉沙沙作響,仿佛在替這些小動物跟邵亦聰說再見。

這天,文毓收到了來自邵亦聰的包裹。

公寓門完全合上時,文毓已經往客廳地板坐下,小心地拆開快遞。

裏面是一本筆記本。

筆記本的外形何其熟悉——就是文毓和邵亦聰第一次吵架的導火索,那本“變量觀察日志”!

日志的後面似乎夾著一些紙張。

文毓疑惑,翻到最後。

映入眼簾的一張,是他的側臉畫像。寥寥數筆,就把他的微笑勾勒出來。

紙張一側邊緣毛毛的,而且大小合適,應該就是從這本筆記本撕下的。

文毓驚訝。他翻到畫像背面,下方是邵亦聰的字:畫於你照顧松兔之時。

下一張,是他微笑的正臉。背面寫著:畫於你交還手帕之時。

再下一張,畫的是他的雙眼。背面文字:畫於你提交松兔護理文件後。

往下,畫的是他鼓著腮幫、胡亂吹著浮音葉的狼狽模樣。

“什麽呀,把我畫得這麽醜!”

背面的字寫著:不醜,很可愛,我喜歡。

文毓笑“哼”了一聲,翻一頁。

這一張,是他的裸背。暧昧之色,躍然紙上。背面的文字:畫於看荷花之後。

看到這裏,文毓明白邵亦聰的用意了:他想告訴自己,日志的前面和後面,就是他的口不對心。

前面的文字有多冰冷,後面的線條就有多火熱。

“毓寶,對不起。”如果邵亦聰在跟前的話,他估計會道歉。

文毓回憶,當時自己會和邵亦聰吵架,是以為自己對他來說只是“變量”。

現在看來,自己確實是“變量”,是足以改變他人生軌跡的那種。

最後一張畫,感覺是新畫的。

與之前用黑色鋼筆勾勒的風格不同,顏色鮮艷明亮。

畫的是他燦爛的笑顏。

畫的背面,寫著:

毓寶,這幅畫是用回息林的丹泠花畫的。

丹泠花的花汁,永不褪色。

正如你於我而言,是在回息林裏遇到的、最盛大的夏天。

熱烈、蓬勃、色彩鮮明。

長盛不衰。

看完畫,文毓仰頭,吸了吸鼻子。

第二天,他抽空來到春日公園。

難得從繁忙中偷得片刻閑暇,他坐在梨蕊樹前,看著它,開始講起話來。

也不能怪他傾訴欲太強。

他現在實在太幸福了,幸福得想把心裏的甜意全都往外倒。

“梨蕊樹,你知道嗎?亦聰一開始對我可冷淡了。”

文毓笑了笑,語氣輕快,“後來嘛,我就喜歡上他了,他也喜歡我,他還偷偷畫我呢!”

他曲起雙腿抱在胸前,下巴抵在膝蓋上,眼睛彎彎的,“我發現他特別有反差萌,有時候還壞壞的……對了,他其實還有點小變態。”

說完,他忍不住傻樂了幾聲,像個藏不住糖的孩子,整個人都被喜悅包裹著。

說起糖,文毓從衣袋裏拿出一顆糖,舉起給梨蕊樹看,“這是我做的糖哦!”

“亦聰說他小時候把糖埋在土裏,想餵你吃;不知道你有沒有嘗到糖的味道?現在這顆糖,雖然沒辦法給你吃,但我可以向你描述它的味道!”

剛入口是檸檬的味道,帶著薄薄一層涼意;後面是茶花的甜,從花瓣底下帶出來一點點香氣,很淡,但綿長。

文毓歪了歪頭,沖著梨蕊樹一笑,問道,“我想你應該會喜歡這個味道,對吧?”

他換了個姿勢,背靠著樹幹坐著。他本只想小憩一會兒,卻不知不覺沈入了夢鄉。

他睜開眼時,眼前是一片薄霧。他正站在梨蕊樹不遠處的地方,霧氣如輕紗般浮動。一陣抽泣聲斷斷續續從樹下傳來。

文毓循聲走過去,腳步踏在霧中,霧隨之輕輕散開。

一個小小的背影映入眼簾。

那是一個孩子,站在樹下,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似乎正努力壓抑哭聲。

可能是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孩子轉過身來,與他四目相對。

文毓楞住了。

那是邵亦聰。

年紀不過十一二歲,臉頰還帶著孩子特有的圓潤稚氣,五官尚未長開,輪廓倒已分明。那雙眼睛此刻因哭泣泛紅,睫毛下還掛著淚珠。

他驚訝地看著文毓,聲音帶著哽咽與防備,“你是誰?你怎麽會在這裏?”

文毓腦中閃過無數個回答,最終,他選擇了最坦誠的一種,“……我叫文毓,是你的好朋友呼喚我來的。”他說著,輕輕指了指梨蕊樹。

小亦聰擡手拭淚,轉頭看了梨蕊樹一眼,又疑惑地看向他,“……它為什麽會叫你來呢?”

文毓反問道,“那你先告訴我,為什麽一個人躲在這裏哭呀?”

小亦聰垂下頭,沒有立刻作聲。他的手指緊緊攥著一張試卷。

文毓瞥了一眼,猜測道,“是因為考試考砸了嗎?”他故意語氣誇張,“……不及格?”

“不是!”小亦聰立馬反駁,抿了抿唇,“……我考了第一。但父親說我做得不夠好,不該和別人並列,而是要超越他們。”

這話聽得文毓心頭一緊。

他突然想到自己家。每次考試後,不管文毓成績高低,父母和哥哥總是第一時間給他鼓勵,反而是他自己會埋怨自己沒做到更好。

他俯下身,雙手撐在膝蓋上,認真地看著小亦聰,語氣鄭重溫柔,“你考了第一,這非常了不起。”他豎起大拇指,“恭喜你。”

小亦聰怔了一下,睫毛顫了顫。他裝作擦眼淚的樣子,低下頭,悄悄掩飾那一瞬間的羞澀和歡喜。

“你這麽棒,來,請你吃顆糖。”文毓笑瞇瞇地說,把剛剛那顆糖從口袋裏拿出來,遞到小亦聰面前,“這是我親手做的哦,很好吃的。”

小亦聰有些警惕,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接過。

文毓見狀,挑了挑眉,故意逗他,“喲,現在變聰明啦?以前你可是會把糖都餵給樹吃的小傻瓜呢!”

小亦聰瞬間瞪大眼睛,驚訝,“你怎麽知道的?”

文毓得意地一笑,“我說了嘛,是你好朋友叫我來的,我當然知道你的小秘密。”

小亦聰眨了眨眼,“那你還知道什麽?”

“你先把糖吃了,我就告訴你更多。”

小亦聰猶豫了兩秒,終於伸手接過糖,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裏。

“怎麽樣?好吃嗎?”

糖球從左邊滾到右邊,小亦聰含著糖認真咂摸了一下,老實回應,“好吃。”

文毓眼底笑意更深,看著眼前的小孩,語氣真誠,“亦聰,我可以告訴你,你將來會成為很棒的人,也會愛上一個很棒的人,總之,就是棒棒的!”

聞言,小亦聰為了掩飾自己的害羞,別過臉,小聲嘟囔,“叔叔,這種安慰人的老套臺詞,可以別說嗎?……有點羞恥。”

文毓一噎,嘴角抽了抽,“……叫哥哥。”

“相差五歲以內可以叫哥哥,我今年十二歲,你……十七歲?”小亦聰一臉不相信。

文毓氣笑,重申,“叫哥哥。”

“叔叔。”

“叫哥哥。”

“叔叔。”

“叫叔叔。”

小亦聰下意識接話,“哥——”

“……”

“哈哈哈!”文毓奸計得逞,勝利的笑容相當燦爛。

笑著笑著,他便醒了過來。

他眨了眨眼,清醒後伸了一個懶腰。

他站起來,轉身看向梨蕊樹。

眼前的樹表皮呈深棕色,布滿了斑駁的紋理與青苔。

文毓的視線順著樹幹上移,彎曲粗壯的樹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層層疊疊地托舉起整片樹冠。穹頂綠葉密密層層如傘蓋,陽光從縫隙間斜灑下來,在葉片之間投射出點點金光,像琉璃在發光,散發出明亮的黃綠色。

“謝謝你,讓我看到了小時候的亦聰。”文毓感慨,“你一定,很喜歡他吧。”

喜歡到把他過往的記憶托夢重現,只為了讓哭泣的他得到安慰、嘗到一口糖的甜。

文毓心頭泛起一陣暖意,嘴角上揚,“我也是。我們又多了一個共通點呢。”

邵亦聰巡林結束,將文毓送的糖塞進嘴裏,糖殼在齒間輕輕碰撞,甜味緩緩化開。他含著糖,腳步不緊不慢地踏上回程的林間小徑。

忽然路邊的草叢忽然傳來一陣簌簌聲。

邵亦聰很熟練地站定。松兔這回不蹦出來了,而是在草間探頭,朝他看過來。

它小跑到他腳邊,轉了一圈,然後往前跳了幾步,回頭示意邵亦聰跟上。

邵亦聰挑眉,跟在它身後。

走著走著,撥開面前一叢枝葉,他就看見一棵樹下鋪滿了什麽。

走近一看,地上全是形形色色的小東西:有新鮮的松果,形似玫瑰;有帶尖角的鳶梨殼,表皮帶著淡金色光澤;有光亮的羽片,一片片擺開,像一串掛飾。

其他的小東西也堆疊其間,樣式各異,色彩繽紛,他一時間竟看不過來。

他蹲下身,一邊伸手輕觸一枚松果花,一邊試著問,“送給我的?”

松兔的雙眼滴溜滴溜的,像在回答——“是的!”

是小動物們的回禮。

他擡眼,瞥見兩只圓耳貍獾正一前一後探頭探腦地蹲在樹根後,鼓鼓的腮幫幾乎埋進前爪,露出圓圓的眼睛,偷偷打量他。

“謝謝你們。”邵亦聰真心感謝道。

連那只膽小的香貂也鼓起勇氣,靠近他身邊。它小心地咬了咬他的褲腿,尾巴輕輕一甩,似乎是要帶他去哪兒。

邵亦聰站起身,順著它的引導邁步向前。

走了一段路,他逐漸認出了路徑的方向——是去往梨蕊林的。

那裏是心緣樹外圍的一圈守護林,磁場波動比較強,一般而言,小動物都本能地避開。

他有些遲疑,腳步一頓。

香貂察覺他的停下,回頭望他。

“前面的區域磁頻很強,你可能會感到不適。”邵亦聰輕聲提醒。他不擔心自己,但對這只小動物的承受力仍心存顧慮。

香貂卻繼續向前邁步。

邵亦聰只得緊跟其後。

穿行至梨蕊林一處隱蔽的觀測點附近,香貂忽然停下腳步,繞著某一處地面打轉。那種“這裏有問題”的訊號非常明顯。

邵亦聰走近,蹲下身。香貂立刻用雙爪在地上刨挖。

他從背包裏拿出一把折疊鏟,和它一同動手,很快,鏟頭觸到了什麽堅硬的東西。

他刮開浮土,露出一層厚實的防水布。

小心揭開一角,他用鏟子輕敲了一下布下的物體——聲音悶實不空,顯然是金屬殼體。

從形狀和體積判斷,很可能是一臺被特意掩蓋起來的機器。

邵亦聰的目光沈了下來。

誰會在梨蕊林的監測點附近,偷偷埋下一臺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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