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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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科研實驗結束後,暑期項目進入後半段,志願者們基本適應回息林的環境了,入林路線在安排上會更深入,活動會更豐富。

今天,志願者們和指導者們全體出動,來到沈眠帶的流綺河進行捉魚比賽。

流綺河,河流如其名:爍爍流動,花影映照,顏色如織綢般繁美。

河流蜿蜒整個沈眠帶。流經綠葉樹林一段,水色澄澈,像一整塊薄荷琉璃,通透不刺眼,冷冽卻溫柔。

近岸處水波拍打著青苔石面,濺起細細碎碎的水珠;遠處的水流,則如同絲絹般柔順地滑過石脊。

翠綠與冰藍交織起伏的水脊之上,陽光被折碎成千絲萬縷,浮光如玉,光點如星。那清涼、透明、帶一點甜意的顏色,就這樣在流動中一層層暈染入整個回息林的光影之間。

綠林過後,視野內的景色熱烈起來。河岸兩邊,大片盛放的錦杜鵑如火如霞。

這種杜鵑是回息林獨有的變異品種,葉脈呈魚骨狀分布,枝幹泛著幾乎不可察覺的銀色熒光。當空氣濕度適中,它便成片開放;而一旦濕度偏離理想區間,便會收攏花瓣,緊閉不展。正因如此,它被用作判斷林內環境波動的重要生物指標之一。

粉白花朵層層疊疊,一叢叢一簇簇壓彎枝頭;順著花叢向下,粉色逐漸加深,漸變為熱烈的深玫紅,繼而又肆意地蔓延成了耀眼奪目的猩紅,如雲似浪,茂密成瀑,不知從何處傾瀉而下,覆過巖石與苔枝,漫入水邊,色彩仿佛浸於流水之中,一時分不清哪裏是花盡處。

“好美!”眾人驚嘆。

“好了,各位集合!”指導者2號揚聲招呼,“待會兒大家把背包放在這塊石頭旁邊,抽簽分組後帶好工具下河捉魚。在限定時間內,哪一組抓得最多,就算獲勝!”

他最後提醒道,“記住,動作一定要輕,不能真傷到魚兒。比賽結束後,我們還要把它們全部放生!”

文毓行動上沒有問題,但腳上傷口還沒完全愈合,他只能在岸邊當觀眾。

比賽剛開始時,眾人抱著玩樂的心態,捉魚的正事倒成了次要,大家在水中你潑我一把、我追你一下,打鬧聲此起彼伏,一串串嘻嘻哈哈的笑聲,在陽光與水波間蕩漾開來。

邵亦聰有意無意地朝文毓那邊看了幾眼。文毓身邊始終有人陪著,小夥伴們不是興奮地向他展示剛捉到的魚,就是幾人圍在一處,有說有笑,氣氛輕松愉快。

而在文毓悄悄投去的幾瞥中,邵亦聰身邊也不缺人影,說話、請教、同行,他從未真正落單。

隨著比賽限定時間將近,眾人才逐漸收起打鬧的心思,開始認真投入捉魚,河水中多了幾分緊張而急促的動靜。

見大家都忙了起來,文毓便獨自走到不遠處稍顯安靜的河邊,在岸石上坐下。

此時,一只羽毛柔和如月色流雲的水鳥悠然劃過水面,文毓目光追隨它的身影,卻怎麽都想不起它的名字。

“那是彩吟鴛。”

文毓轉頭,來人是邵亦聰。

他走到岸石邊,微微一靠,語氣平靜,“下次靜處前,記得先打招呼。”

文毓這才想起,邵亦聰身為本次活動的負責人,有確認所有人安全狀況的職責。他輕聲道,“……抱歉,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記得。”

“……身體,好些了嗎?”

“嗯,醫生說恢覆得很不錯。腳上的傷再過一兩天就沒事了,手肘上的也開始結痂了。”

“那就好。”

兩人一時無話。

片刻後,邵亦聰開口,話題回到水中的鳥,“……彩吟鴛在求偶期會鳴唱,聲音很好聽。流綺河上游有荷花,聽到它的歌聲,就知道花期來了,該開花了。”

“是嗎?”文毓看著來回游動的彩吟鴛,“現在還能聽到它的歌聲嗎?”

邵亦聰搖搖頭,“它的求偶期過了。”

文毓不無遺憾,“可惜。”

他的小心思冒出。

他看向邵亦聰,不著痕跡地打聽,“羨慕您,明年還有機會聽見。”

明年。

明年,邵亦聰將滿三十歲。

記憶之門悄然打開——

“鹿鳴君,聽你父親說,你擅自選了森林相關的專業?”

禦花園裏,主上輕柔問他。

父親氣不過,又不能拿身為皇族的他怎麽樣,於是上奏,求主上做主。

邵亦聰應道,“是。”

主上看著他,眉目間盡是仁愛與憐惜,“那就去讀吧。孤站在你這邊。”

他一怔,正要謝恩,主上伸手攔住他。

“但你要記住,皇族的自由,是有代價的。”主上語氣不重,卻字字落在心頭,“待你而立之年,必須履行你的責任。”

“在那之前,你盡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去看,去聽,去感受……也替孤,好好享受這奢侈的自由。”

這奢侈的自由,到明年,就是尾聲。

自他在幽林帶看見那具樹下骸骨起,邵亦聰就為自己的命運做出了抉擇。

在自由的最後一刻,他會安靜地坐在樹下。

多年以後,讓汲取他肉體養分的大樹,長到他所不能及的高處去,替他看最美的景色。

因此,他更要深埋對文毓的心思。

邵亦聰淡淡回應,“明年,有機會再說吧。”

聞言,文毓心中一沈。

“有機會”是什麽意思?

是說……他明年就要離開回息林了嗎?

為什麽?

真的要結婚了嗎?

一連串的問題湧上心頭,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動了動唇,終究什麽也沒問出口。

他不敢。

他怕。

他怕邵亦聰會親口告訴他,是的,他要結婚了。

“邵組長!比賽結束啦,請您過來當裁判!”

“好,我這就來。”邵亦聰應了一聲。

兩人的對話,戛然而止。

活動結束,隊伍開始踏上歸途。

“邵組長。”

指導者2號的聲音從隊伍後方傳來。邵亦聰聞聲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見2號正快步跟上,而文毓則安靜地跟在他身後。

“是這樣的,”2號語氣輕松地開口,“文毓想去松兔的棲息林看看,我尋思著從這邊抄個近路過去快一點。跟您打聲招呼,我們就先走一步了。”

文毓上前一步,看著邵亦聰,補充道,“我來的路上撿了些松兔愛吃的果實,想去它的地盤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見到它,當面道謝。”他頓了頓,“您要是遇見團雀,也請替我和它說聲謝謝。”

2號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其實松兔和團雀的棲息地都在一條路線上,不如邵組長跟我們一起去?團雀那小家夥只親近您,要是您和文毓一起,說不定我們既能遇見松兔,又能看見團雀了。”

這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提議,充滿了善意與熱情。

邵亦聰卻沒有馬上回應。很多情緒與想法在他腦海裏閃過。

文毓不想讓他為難,看向2號,語氣輕快地打破了沈默,“老大,邵組長是這次活動的負責人,得照看整個隊伍,應該不方便和我們脫隊單獨行動吧。”他俏皮地挑了挑眉,話鋒一轉,“還是說,您有什麽秘密,要悄悄和邵組長說?”

“哎呀你這個鬼靈精,哪有什麽秘密!”2號被他逗笑,不好意思地看向邵亦聰,“抱歉啊邵組長,我確實沒考慮到這一點,想得太簡單了。”

“……沒關系。”邵亦聰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沈,“那你們路上小心點。”

“好咧!”

說完,2號便帶著文毓轉向了另一條岔路。邵亦聰還能聽見他關切的聲音傳來,“你小心點,別扯到傷口……”

邵亦聰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身影走遠。

他這才轉身,沈默地跟上前方的大部隊。

那一場驚心動魄的雨中營救,最終只是將他們拉回到了能夠平靜對話的、安全的距離。

文毓覺得心裏沈甸甸的,橫亙著一道無法言說的鴻溝。

他面上能和2號有說有笑,心情卻無可避免地低落。

或許是敏感的森林比他自己更清楚他心底的負面情緒,他帶著新鮮果實在松兔常出沒的林地裏轉了幾圈,卻始終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小小身影。

最終,他只能將那些果實一顆顆分散擺放在樹根下、石縫間,期盼它能夠吃上。

將大部隊安全送回營地後,邵亦聰又獨自一人折返回林中。

他來到了團雀的棲木林,在熟悉的枝椏間走了幾圈。

往日裏,它會“啾啾啾!”地叫喚,像一團小小的灰毛球般撲向他。

而現在,這裏只有風穿過林葉的微響,和幾不可聞的蟲鳴。

邵亦聰站定。

就在剛才,2號提出邀約時,有那麽一瞬,他幾乎就要點頭同意。

也有那麽一瞬,看著那兩個身影消失在林間,一種被剝離般的嫉妒攫住了他的心臟。

但他比誰都清楚,無論是那份沖動,還是這份難受,都是沒有資格見到天日的、屬於他一個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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