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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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展家當然集體出動。

但事實是,展爸不想去,說是妙妙只是住院了,又沒多大的事兒,小超市還得守著生意,最後對上展暮憤怒的表情,以及展媽淚眼婆婆的眼還是跟著一起上了高鐵。

展媽加上了某警察的TT,看著手機屏幕裏發來的女兒照片,眼眶一直紅著,滿臉沈重悲痛,倒是展暮沈默不吭聲,打量著他爸的反應心沈入海。

展妙所在的安州大學宿舍樓六樓,她具體跳樓的原因還在查,好在人沒死,目前剛出重癥監護室躺著。

展家對孩子不好嗎?當然是好的。可展暮卻更為敏銳地察覺到,這種好當然是有條件的、甚至說是基於社會層次的道德倫理。

“爸,媽,如果妙妙殘疾了,又或者成了植物人怎麽辦?”展暮冷著臉突聲,那表情說不清的冷峻漠然。

展媽一楞,猛擡頭,看去他表情覆雜,顫怒音:“你怎麽就一點反應也沒有,你妹妹遭了這麽大的罪你就在這裏說風涼話?!”

展暮好無語,心說,難道我跟你一樣抱頭痛哭,於事有補嗎?

“哎呀你還不曉得他,他從小到大都是這個樣子的,我們屋頭欠他。”展爸苦著臉說,也是不耐煩且習以為常的樣子。

“我只是客觀陳述事實,我在問問題。”展暮皺眉,說:“你們為什麽老是不抓住事情的重點,反而就喜歡指責我?”

展媽喝聲道:“我是真的覺得你冷血!你妹妹還在醫院裏躺著,你就咒她殘疾,咒她成植物人,是,我也曉得你們兩個從小關系就不好……”

“我哪裏咒她了?!”展暮脾氣上來了。

“跟他說那麽多爪子,浪費口水,你看他聽不聽嘛?”展爸哼聲,那張被社會磨得滄桑的老臉更顯憔悴疲憊。

“我就只是問了個問題……”展暮怒翻白眼,於是閉嘴,掏出自己的手機沈默。

而陸朝冒出來:現在才發現,你跟你爹媽簡直無效溝通。

“對對對,你們說得都對。”展暮頭也不擡,扯了扯嘴皮。

這邊跟陸朝敲字說:

懂了唄?他們一直把我當傻逼的,我在這個家有個屁的話語權,我一說話就只會讓我閉嘴,我說個雞毛。

展暮視線別向高鐵窗外,想起了跟父母的種種往事,點點滴滴。是唄,在外與人為善是禮貌,回了家就愛當爹掌權為母則剛——尤其他媽,把一個家搞得階級分明。

內褲不允許跟他們夫妻倆晾一起,空調不允許用得多了,自己房間裏的墻壁不允許給她弄臟了。

甚至展暮記得尤其清楚,展妙回家,順手用了她媽的護膚品,她媽說:你為什麽要用我的東西?從那以後,展妙也就再沒用過他媽任何東西。

展暮看在眼裏,久而久之,也就懂了,悟了,他爸媽才是夫妻一體,而無論是妙妙還是自己,不過是基因碰撞的意外罷了。

愛的結晶?別逗了,爸爸愛的是媽媽,跟生下來的孩子有什麽關系。哦不不,展暮其實並不諷刺親情愛情什麽的,只是他通過互聯網見過真正有愛的家庭,心知肚明,覺得有些話不必明說罷了。

展暮冷笑了笑,起身,說自己去上個廁所,但其實他是撒謊,溜達去了高鐵車廂的聯結之間看窗外風景。

綠油油的樹從唰唰往後連綿不休,展暮莫名傷感,又想起妙妙病了,倍感覺得孤苦無助,他艱聲:“有時候真覺得我跟我妹是撿回來的,是,我們倆有各自獨立的房間也吃飽穿暖的,可我倆都特別討厭回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煩。”

陸朝共情不了,因為他出生在一個很有愛、並且經濟實力遠遠強於展暮的家庭,甚至他們家可以說是天龍人都不為過。

但可惜,現實生活中的陸朝已經死了,他的家庭成員下落不明,他的境地甚至是個無解難題……

“哦,你可以這麽想。”陸朝低聲,“你跟你父母完全不一樣,你可以活出跟他們截然不同的人生。當然,在他們面前裝還是要裝的,他們畢竟是你父母,雖然價值觀世界觀不同了,但偶爾聚聚聊聊天也是很溫馨的。”

“我真的特別想錢……”展暮嘆聲,“一方面我討厭向他們掌心向上,還有,我也受夠了因為經濟的掣肘而被任何人指指點點。”

陸朝失笑,若有所思,卻又顯得無比惆悵:“是啊,錢能給人帶來自信和尊嚴。”

可陸朝卻無法言說,他的情況,他的境遇,甚至他的煩惱、根本就是錢解決不了的。

陸朝打小不缺錢,現在又成了數字生命,可以說,他甚至實現了不餓不死不老,完全已經實現了人類的基本需求,可這樣後,他反而覺得活著沒意思了。

當物質欲望得到充分滿足,那麽精神上的空虛將更加顯化,跟自己朝夕相處的日覆一日裏,陸朝不停地叩問自己究竟到底想要什麽?這樣的探索,幾乎是自毀式的,很容易讓人空洞虛無的。

兩人沒再說話,就此打住。

-

醫院到了,展家三口人在醫院門口等到了聯系他們的劉警官,很壯的硬漢形象,叼著根煙痞氣十足,姿態散漫。

“展暮,展妙的哥哥是吧?”劉警官領著他們三往醫院某僻靜處走,說:“待會我們會對你們分別做個簡單的筆錄,配合一下。”

“好。”展暮點了點頭。展媽聽著,小聲跟展爸嘀咕了句:“好大的官威,走路說話都不看人的。”

展暮癟嘴,特別煩這種隨時隨地說話尖酸刻薄的人。是啊,語言也是一種藝術,討人喜歡算是天賦,同樣的,更是為人處世言談舉止的智慧。

劉警官裝沒聽見,回頭,先是跟展暮站在了一邊,他其實沒拿筆本子,展暮在猜他警服胸包的那支筆可能是錄音筆。

“你們家什麽工作?還有,家庭氛圍如何?經濟這塊方便透露嗎?”劉警官問。

“警官,你應該是想問妙妙她……額不,我直說吧,我們家庭關系挺微妙的,表面上挺和諧,但其實我跟妙妙作為我父母子女,跟他們真的有點貌合神離那種感覺。”

“貌合神離?”劉警官笑了,像是為著他的直言不諱而驚訝。一般都是抱怨父母對自己不好的孩子,很少又像展暮這樣,將這其中的九九形容得如此準確的存在。

“對,我們不熟。”展暮說得風輕雲淡,但劉警官敏銳地察覺他嘴角向下,很倔犟,大概還是難過遺憾的。

劉警官突然很好奇這個小夥子。他上下打量展暮,既沒有穿潮牌,也沒有籃球鞋,甚至也沒有離子燙發型,微分碎蓋,黑色外套,還挺幹凈爽朗。

“你專業學什麽的?”劉警官問。

“體育。”展暮回答:“我妹妹之前跟我一學弟談戀愛,跟我發消息說是宿舍出了點小摩擦,但我覺得她不是那麽脆弱的人,不可能因為這麽點小事就跳樓了。”

“嗯對,我也覺得有疑點。”劉警官說:“我跟你妹妹的室友也一對一交談過,她們都一致強調,展妙是個很好的人,平時也很正常,看不出來有心理問題。”

展暮重重地呼出一口氣,胸悶難當,像是憤怒,明明,展妙在消息裏說是因為那個傻逼富二代黃繼業的現女友!

“警官,我也就實話實說吧,我妹妹之前跟個富二代談戀愛,我不知道具體細節,但她說她纏著那個男的給他買ipad,我不知道買沒有,反正後面分手後,她跟那個富二代現女友有矛盾,她室友可能借機……針對她。我不知道,但無論發生什麽,我肯定向著我的妹妹。”

展暮定聲回答,壓抑著滔天憤怒的口吻。

“她們宿舍……像是8人間。”展暮冷笑,猛地一腳踹了路邊草籠,說:“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這話真心不假。”

劉警官瞇了瞇眼,心想:這小夥子的意思是他妹妹被霸淩了?

展暮說完了,劉警官再單獨跟他爸媽接觸,竟然聊得更久,展暮中途去了趟廁所,回來,見著他媽在原地哭得撕心裂肺歇斯底裏,而他爸則在一旁安慰她。

劉警官則遠遠地跟誰打電話,站得很遠。

“都是你!這麽多年把屋頭當旅館!只曉得回來躺起就睡,你自己說,屋頭的哪件事不是我操持?展暮跟展妙你管過哪一個?”展媽像是受了什麽刺激,情緒激動。

展爸則弱聲怒說:“你是教育專家,你女跑起去勾引人家有錢人就為了個ipad……”

“那你咋個不給她買喃?”展媽怒聲:“求錢沒得!”

“我真的太累了!”展媽煩躁而又壓抑的嗓音傳來:“我也是!我覺得我惱火得很啊!真的在這個屋頭過這種日子我太累了!”

今天很陰沈,烏雲密布,展暮在道路盡頭遠遠地盯著他父母熟悉而又令人生厭的爭端,覺得尷尬,更覺得心寒,還覺得可憐,像是為這樣沈重的生活泥壇而窒息。

最後,他失笑,顯得悲傷而又偏執,流露出一瞬屬於他孩子氣的懦弱來,喃喃自語:“我不要變成這樣的人……”

他轉身,失魂落魄,卻又無比心酸,走回了公共廁所,擡頭,鏡子裏的自己眼眶紅了一片,是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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