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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歸(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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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歸(貳)

鶴書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扶著樹幹,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

水汽瞬間盈滿眼眶,視野變得朦朧模糊,就在這片氤氳間,他見到那個熟悉的,身著素衫的挺拔身影,正含著溫柔的笑意,步履從容地向他走近,口中說道:

“今日怎麽想著到我這私塾來聽課了?”

連忙合上尚未來得及完全閉攏的嘴巴,鶴書有些手忙腳亂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著的細碎桂花瓣,迎上前去,語氣裏帶著欲蓋彌彰的急切:

“我才不是來聽課的!是青山!是你早上忘記把這袋黃精帶著了!”

他的視線飄忽不定,就是不與青山對視,一把將手中攥得溫熱的油紙包塞進了對方的懷裏。

“黃精?”

青山接過油紙包,卻是無奈地輕笑一聲,伸手極為自然地為他撚去沾在眉梢的一小瓣金黃色的桂花,動作輕柔,

“我早上臨走之前,不是同你說過了嗎?生了咳癥的阿粟,他父母今日有事,托我照看,午膳要來我們家吃。到時候,讓他直接把藥材帶回去就好了,不必我特意帶去私塾。”

他望著鶴書有些茫然地表情,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依舊溫和包容:

“我當時聽你應了一聲,還以為……你聽清了呢。”

鶴書頓時語塞,隱約記起了青山臨走之前的絮語,但他當時實在太困……

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正不知該說些什麽來掩飾這份尷尬,青山身後卻突然冒出一個小腦袋。

正是那個課堂上打瞌睡的小童子阿粟。他此刻精神頭十足,笑呵呵地跳到鶴書面前,仰著小臉,脆生生地問候:

“賀大夫好!”

“阿粟好。”

鶴書頓時松了口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順勢轉開了話題,他半蹲下身,讓自己與孩子平視,擡手輕輕摸了摸阿粟柔軟的頭頂,笑著關切道:

“你身體感覺怎麽樣了?咳嗽還厲害嗎?”

“還有一點點難受……”

阿粟聞言,小臉頓時垮了下來,失落地垂下頭,聲音也低了下去,

“喉嚨癢癢的,總想咳嗽……”

鶴書見狀,連忙牽住那雙小手,語氣放得更加柔和,安慰道:

“沒事沒事,別擔心。吃了藥,好好調理,我們阿粟很快就能生龍活虎,徹底好啦。”

他指了指青山懷中的油紙包,見身側走著下學後離開私塾的童子,也牽起阿粟,一邊柔聲說著,一邊帶著他向外走去,

“等中午吃完了飯,讓賀大夫我給你仔細瞧一瞧,開上一副溫和有效的‘黃精潤肺飲’,方子我都想好了,用九錢黃精為主,佐以南沙參七錢,麥冬六淺,玉竹五錢,再配上炙甘草二錢調和,最後加上兩錢烊化的冰糖調味……”

“啊?還要喝藥啊?”

阿粟的小臉立刻皺成了一團,像是已經喝上了苦澀的湯藥,鼻子也皺了起來,抗拒地嘟囔起來,

“會不會很苦啊……賀大夫,我、我不想喝藥……”

他說著,一下子掙脫開鶴書的手,像只靈活的小泥鰍,哧溜一下躲進了青山懷中,緊緊揪住他的衣袖,把小臉埋了進去,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

“哎呀,你這孩子!”

見小孩這般反應,鶴書反而來了勁兒,他長臂一伸,輕輕松松便提著阿粟的衣領,又將這小家夥“捉”回到了自己身前,故意板起臉,不依不饒地逗他:

“良藥苦口利於病嘛!聽話!到時候,我可得讓你的李夫子天天督促著你,看著你把藥喝得一滴不剩才行!”

“我不喝藥!我不要喝藥!苦死了!才不喝——才不喝——”

阿粟在鶴書手下奮力掙紮起來,小胳膊小腿胡亂撲騰著,嘴裏不住地大聲抗議道,小臉憋得通紅。

青山站在一旁,看著自己身側突然鬧成一團的二人,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只得出言打斷了這場愈發激烈的爭執:

“好了好了……都安靜些。”

他先是伸出手,輕輕攬住鶴書的腰,將他帶著向後微退兩步,拉開了他與張牙舞爪的阿粟之間的距離。

隨後又擡起手,屈著指節在阿粟那顆不安分的小腦門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怒自威的氣勢:

“阿粟,你要聽賀大夫的話,乖乖吃藥。只有這樣,病邪才能被趕跑,身體才能快快好起來。”

他頓了頓,拋出一個誘人的條件,

“而且……夫子那兒有蜜餞,只要你乖乖喝完藥,立刻就給你一顆甜甜嘴,保證一點都不苦了。”

“蜜餞!”

果然,小孩子的脾氣如山間的天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阿粟一聽到“蜜餞”二字,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方才那點兒抗拒很快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一下子高興得蹦跳起來,興沖沖地繞著青山和鶴書轉起了圈子,嘴裏歡呼著:

“有蜜餞吃!夫子最好啦!”

鶴書看著瞬間開朗起來的阿粟,忍不住也笑了起來。他悄悄湊到青山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小聲問道:

“青山,是什麽味兒的蜜餞?我也想吃!”

“味道啊……”

青山突然微微蹙起眉頭,目光掠過還在面方蹦蹦跳跳,對即將到來的甜蜜充滿期待的阿粟,俯身湊近鶴書耳畔。

那溫熱的氣息如同羽毛,輕輕搔過敏感的耳廓,帶著幾分戲謔的低語悄然鉆入:

“哄小孩子的話,無名怎麽也當真了?我這兒哪有什麽蜜餞?”

“你——”

耳畔被那熱氣一烘,瞬間如同點了胭脂,紅了個透徹。

鶴書像是被燙到般,下意識捂住燒起來的耳朵連退數步,直到背後險些撞上街邊的攤子才停了下來。

他羞惱交加地瞪向面前那人,只見青山眉眼彎彎,笑意從眼底漫上來,分明是在故意捉弄他。

他心慌意亂地飛快環視四周,見青石長階,酒旗輕揚。

貨郎擔著滿簍山柿,赭果凝霜。糖畫攤子前圍著眼巴巴的孩童,金黃的糖漿在木板上游走騰龍。

街市喧鬧之聲不絕於耳,但往來行人並未留意他們這處的動靜,前方的阿粟也依舊沈浸在對蜜餞的憧憬中,兀自開心,鶴書這才暗暗松了口氣。

正待開口斥責這不分場合逗弄人的青山,卻見對方嘴角勾起的那抹弧度揚得更高,不緊不慢地又上前兩步,重新拉近距離,垂下頭,嗓音裏帶上幾分低聲下氣的勸哄:

“是我話說了一半,惹得無名誤會,可莫要真個氣惱。”

鶴書聞言,從鼻子裏逸出一聲極輕的冷哼,雙臂抱攏,扭過頭去,故意不看他,擺明了不想理會這湊上來的人。

他轉身加快腳步,三兩下便追上了前頭的阿粟,與小童子並肩而行,將那個笑意深深的身影暫時拋在身後。

青山也不急,依舊保持著平穩地步調綴在二人後頭,只是提高了些聲量,清朗的嗓音帶著討好,清晰地傳入前方兩人的耳中:

“家中確實沒有蜜餞存貨了。不過我原本就打算,待會兒去香滿居買爊肉和粔籹時,順道去隔壁的甘飴坊再添置些的。無名想要吃什麽味道,到時候,咱們便買什麽味道,可好?”

鶴書的腳步聞聲一頓,隨即像是為了掩飾什麽,反而將步子邁得更快,聲音裏還殘留著一絲刻意維持的惱怒,卻已不如先前緊繃,甚至帶上了一點理直氣壯的不客氣:

“這可是你說的!我要吃金絲蜜棗、九制陳皮、白糖楊梅、蘇式話梅、甘草楊桃……還有他家新出的五香山楂片,一樣也不能少!”

他說著,又低下頭去,問起身邊早已聽得兩眼放光,口水都快流出來的阿粟,

“聽見沒?你夫子都親口說了,隨咱們挑選!阿粟,你想吃什麽味道的?盡管說,別跟他客氣!人家可是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阿粟要吃蜜餞紅果!要最大最紅的那種!”

阿粟一下子雀躍起來,小手緊緊拽住鶴書的袖子,兩人仿佛達成了什麽同盟,一起朝著前方不遠處飄來甜香的甘飴坊快步走去。

“好!就買蜜餞紅果!挑最大最紅的買!”

鶴書立刻應和,語氣裏帶著興奮與得意。

青山幾步追上二人,他自然而然地來到鶴書身側,微微偏頭,眉眼含笑地註視著他未褪紅暈的側臉,目光溫柔,也跟著重覆了一遍,語氣認真:

“嗯,我都記著了,金絲蜜棗、九制陳皮、白糖楊梅、蘇式話梅、甘草楊桃……還有新出的五香山楂片,再加上阿粟要的蜜餞紅果……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待會兒定然全部買好,一樣不落。”

“哼,那是當然!”

鶴書被這樣專註的目光瞧著,心頭那點殘餘的氣性早已消散得無影無蹤。

可面上仍強撐著,不肯輕易給好臉色,甚至故意屈起手肘,不怎麽用力地抵了抵身側的人,示意他離遠些。

隨即又扭過頭去,與阿粟低聲說笑,將青山徹底晾在了一旁,忽視了個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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