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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歸(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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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歸(叁)

“青山!阿粟已經被他娘親帶走了,那我去溪邊釣魚咯!”

鶴書一把撈起趴在軟墊上曬太陽的金蕪,將那團溫熱的毛球抱進懷裏,利落地站起身,朝著坐在廊下小銅銚子邊,專註看著火候的青山揚聲喊道,

“還要帶著金蕪一起!”

“好。記得早些回來。”

青山沒有回頭,手中的蒲扇依舊保持著平穩的節奏,一下下慢慢地搖動著,溫和的聲音伴著藥香悠悠傳來,

“秋深水寒,盡量不要下水,當心著涼。”

“知道啦!你就等著我帶條肥美的大魚回來,晚上給我們燉一鍋鮮掉眉毛的豆腐魚湯吧——”

鶴書一邊應著,一邊拎起裝著魚竿和零星物什的魚簍,單手抱著貓兒,推開小院的籬笆門,步履輕快地踏上通往陽春溪的熟悉小徑。

他那帶著雀躍與期待的高揚聲調,驚起了幾只靜立在光禿枝頭,正閉目小憩的麻雀,它們撲棱著翅膀,飛入澄澈的藍天。

午後的陽春溪,在秋日高遠的天空下,宛如一條被揉碎了的陽光鋪就的銀絳,靜靜流淌。

暖融融的秋陽慷慨地撒下,給溪畔圓潤的卵石都鍍上了一層溫潤的琥珀光澤。

微涼的山風輕柔地拂過水面,蕩漾起層層細密的水紋,將岸邊樹木孤零零的倒影攪碎,化作一片片晃動的金色光斑,在水底墨綠的青苔間搖曳。

幾片雕零的銀杏葉,如同疲倦的蝴蝶,在空中飄旋著,晃晃悠悠落進清澈的溪水之上,旋即化成一葉葉載著濃濃秋意的箋舟,無聲地蕩向遠方。

鶴書剛在溪邊一塊平坦的青石上站定,放下手中的魚簍,懷裏的金蕪便“喵嗚”一聲,扭動著身子從他臂彎裏掙脫開來。

那團橘影倏然躍下,輕巧地落在旁邊另一塊長滿青苔的溪石上。

它先是低頭,用粉嫩的鼻子好奇地嗅了嗅石面上濕潤的深綠色苔蘚,而後慢悠悠地俯下身,伸出帶著細小倒刺的舌尖,在清淺流淌的溪面上輕輕點了點,瞬間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不斷向外擴散開來。

“嘿!你這個臭家夥!”

鶴書剛放下手中已經裝好魚餌的青竹魚竿,瞧見金蕪這難得的舉動,不由得睜大了眼睛,無可思議地嘆道,

“在家時,怎麽用漂亮的小瓷碗餵你清水,好說歹說地哄著你,都不肯多喝幾口的,怎麽一跑到溪邊來,就轉了性子,主動喝起這生水來了?”

秋日的陽光透過疏朗的林隙,恰好落在金蕪毛茸茸的脊背上,為它周身灑上了一圈柔和的光暈。

鶴書瞧見它那隨著啜飲而微微顫動的小胡須,覺得煞是有趣,忍不住伸出手,惡作劇般地輕輕彈了彈。

這下可惹惱了正專心喝水的小貓兒,它猛地擡起頭,不滿地沖著鶴書低低哈了口氣,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威脅聲,一下便沒了繼續喝水的興致,轉而蹲坐下來,慢條斯理地舔起自己的一只前爪。

“唉,這才喝了幾口啊……”

鶴書見狀,悻悻收回了手,自知理虧,摸了摸鼻子,不再逗它。

他拿起身旁的魚竿,熟練地將魚線甩入波光粼粼的溪水中,然後刻意轉過身,背對著金蕪,故作大方地說道:

“好了好了,是我不對,不打擾我們金蕪大爺喝水了……您請繼續,請繼續……”

但金蕪並未理睬鶴書這遲來的“歉意”,而是高高翹起尾巴,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幾步跳到一處陽光正好、草葉柔軟的地方。

它前爪輕輕抵著草地,身體舒展,愜意地伸了個懶腰,肉墊在草葉上推出兩枚淺淺的,梅花似的小印子。後腿蹬直時,連那蓬松的尾巴尖兒都繃出了一道流暢的弧線。

熟練地蜷縮起身子,首尾相銜,金蕪將自己團成一個完美的毛球,圈住秋日午後那個關於小魚幹的美夢。

不過片刻,時斷時續的呼嚕聲,便從那團橘色身影裏傳了出來。

“嗤……真是個走到哪兒睡到哪兒的小懶貓……”

鶴書聽著那規律的打鼾聲,失笑搖頭,低聲喃喃。

他的目光柔和地掃過那團在陽光下安然酣睡的小身影,隨後收斂心神,重新專註於眼前那片閃爍著碎金的溪面。

水面的浮子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鶴書立刻屏息凝神,全神貫註,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生怕一絲一毫地動靜都會驚擾到水下那群正試探餌料的機警魚兒。

他的指尖剛剛觸到冰涼的釣竿,準備伺機提竿,水面卻只漾開一圈漸漸消散的紋路。

定睛一看,原是幾尾細小的柳條魚在狡猾地啄食餌料,而對岸半枯的蘆葦叢裏倏然掠過一道迅疾的翠影,一只捕食的翠鳥,驚得那本就膽小的魚群瞬間四散而逃。

水底一時間只剩下色彩斑斕的卵石靜靜地躺著,默然無語。

“嘖!”

鶴書下意識地輕嘖一聲,眉頭緊緊皺起,臉上寫滿了功虧一簣的懊惱。

但他深知釣魚最忌心浮氣躁,只能強行按捺下心頭竄起的那股火氣,深吸一口氣,繼續按兵不動,眼巴巴地等著下一個願者上鉤的機會。

但在不知第幾次提起空蕩蕩的魚鉤,發現魚餌已經被溪水中那些精明狡猾的魚兒啄得精光時,他心中那點可憐的耐心終於消耗殆盡,被挫敗感和不服氣徹底淹沒。

青山那句“盡量不要下水”的溫和叮囑,此刻早已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豈有此理!簡直欺人太甚!”

鶴書憤憤地將手中的青竹釣竿重重擲在旁邊的石灘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將外罩著的淺灰苧麻襕衫扯下,胡亂扔了出去。

接著,他又利落地踢飛腳上那雙方便活動的烏皮方頭履,羅襪也隨意脫下一同搭在了鞋面上。

月白色的綾綢中單下擺,隨著他大步踏入溪水的動作,“唰”地一下浸入了秋日溪水中。

冰涼的溪水瞬間包裹住鶴書的腳心,激得他腳底一陣發麻,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平靜的溪面因他粗魯的闖入而劇烈晃動起來,蕩起細密淩亂的波紋,水中倒映出的、他此刻那張氣急敗壞的俊臉,也被扭曲成了一個仿佛正在嘲弄他的滑稽鬼臉。

這畫面瞧在鶴書眼裏,更是火上澆油,讓他頓時怒火中燒。

適應了片刻,迅速將繡著青色暗紋滾邊的袖口一層層卷到手肘之上,他猛地躬下身,目光鎖定一尾正在不遠處水草間悠哉游動的肥碩青魚,十指彎曲如鷹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驟然出擊。

那青灰色的魚尾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靈活有力地掃過那急切的手背,泥鰍般滑溜地鉆過他並攏的指縫,輕松逃脫。

如此數次撲空,反覆折騰下來,他身上的月白單衣已經濕了大半,滴滴答答地往下墜著水珠,衣擺和袖口還掛著幾根不幸被殃及的水草斷莖。

“不可能!我今天還抓不住你?”

鶴書被這接二連三的失敗勾得心頭火起,用力一甩濕透後變得沈甸甸的寬大袖子,“嘩啦”一下帶著風聲砸向水面,濺起老高的水花,劈頭蓋臉地落在他自己身上。

涼水順著他濕漉漉的額發與微微泛紅的臉頰不斷滑落下來。

閉上眼睛,他捏緊了拳頭,胸中那股不服輸的執念終究壓抑不住,指尖微動,一縷極淡的靈力悄然運轉,隨即猛地指向溪中一處。

下一刻,一尾銀光閃閃,正在拼命撲騰掙紮的銀鱗魚便被他死死捏在手心。

月白色的單衣緊貼在鶴書因劇烈動作和情緒波動而急促起伏的胸膛上,勾勒出清晰的線條。

他高高舉起手中還在奮力擺尾的魚兒,臉上終於揚起一抹快意的大笑,朝著岸邊草地高聲喊道:

“金蕪!瞧見了麽?”

踉蹌地踏過硌腳的卵石灘,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揣爪昏睡的貓兒,得意洋洋地將自己努力了半天唯一的收獲,遞到金蕪面前展示。

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擾驚醒,貓兒懶洋洋擡起眼皮,碧色的瞳孔裏帶著明顯的不滿,映出眼前這個渾身濕透、衣冠不整的狼狽身影。

鶴書連忙將還在翕動著魚鰓的銀鱗魚又往金蕪鼻子前湊近了些,那魚身上漂亮的鱗片還在秋陽下忽明忽暗地反著光。

“足足三尺長——”

自誇的話語還未落定,橘貓卻只是漫不經心地瞥了那魚兒一眼,便慢吞吞地直起身,尾巴尖兒掃過他還在滴水的袍角,另尋了一片陰涼地趴下,只留給他一個圓滾滾的橘色背影。

“切!沒眼光的小東西!”

鶴書瞧見金蕪這幅興致缺缺的模樣,不滿地輕嗤一聲,低頭對著手中的魚兒嘀嘀咕咕地抱怨起來,

“等晚上青山把它燉成奶白鮮香的魚湯,你可別饞得圍著鍋臺轉,喵喵叫著討要!”

他憤憤然轉身,將那條來之不易的銀鱗魚小心翼翼地放進魚簍裏。接著又踏進溪水,大有不把魚簍裝滿誓不罷休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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