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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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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壹)

“你別害怕,他就是帶你去吃東西的,我這邊處理完一點小事,馬上就回去尋你!乖乖跟他去。”

待到白子明牽著一步三回頭的滄玦走遠,腳步聲消失在月洞門外,青山才再次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那兩個依舊瑟瑟發抖的丫鬟耳中:

“方才實在是抱歉,是在下吩咐這位……朋友,來此處尋找一件不慎落下的要緊東西。他性子急,又會些粗淺功夫,下手不知輕重,定是嚇到你們了吧,在下替他給兩位賠個不是。”

他的語氣誠懇而帶著歉意,一邊說著,一邊彎腰,撿起之前掉落在地的那個空食盒,輕輕拍去上面沾著的些許灰塵,然後遞到其中一名丫鬟手中。

等她們反應過來,便繼續說道,語氣溫和卻態度堅決:

“此事乃是一場誤會,既未驚擾到白小姐,便就此作罷吧。不再多打擾兩位姑娘了,告辭。”

說完,他極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還僵在原地不知作何回應的鶴書,力道不大,拉著人就往一旁無人的僻靜處走去。

鶴書就這樣一路被青山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積雪未完全清掃幹凈的小徑上。

青山的背影在他眼前沈默地晃動著,不知是不是在生氣,因為自己這般胡鬧又冒失的舉動。

他有些心慌意亂,低下頭去,盯著兩人腳下被踩實的雪,嘴巴張了張,幾次想要開口解釋,卻都覺得詞窮,不知該從何說起。

突然,他猛地意識到自己這身不倫不類的丫鬟服還沒換下來!頭上這女兒家的發髻也還頂著!

這下可好,自己這輩子最糗、最滑稽的模樣,全被青山看了個精光!

一股強烈的羞窘瞬間沖上頭頂,讓他的臉頰、耳朵乃至脖頸都迅速燒紅一片。

鶴書開始用力掙紮,想要將手腕從對方的掌心裏掙脫開來。

“青、青山……”

他心虛地討饒,低聲喚道,

“你、你先放開我……我、我要……把這身衣服換掉……”

一聲低低的、帶著明顯笑意的輕哼從前方傳來。青山依言松開了手,停下腳步,轉過了身。

映入鶴書眼簾的,並非預想中的慍怒或是責備,而是一張寫滿無奈,又浸潤著溫潤笑意的臉龐。

那笑容如同春陽化雪,瞬間驅散了他心中大半的忐忑。

“若是想一同來,與我說一聲不就是了?”

青山看著他,語氣裏帶著點好笑,又有點拿他沒辦法的縱容,

“何苦這般偷偷摸摸地跟著?不僅折騰自己,還連累了滄公子與你一起擔驚受怕。”

他的目光落在鶴書那尚未恢覆原樣的雙垂螺髻上,眼底的笑意更深,幾乎要滿溢出來。

忍俊不禁地擡手,輕輕撫了撫那有些歪斜的發髻,低聲道:

“不過……這樣的無名,雖然胡鬧,倒也別有一番……嗯,很是可愛。”

“不許你笑我!”

鶴書見青山非但沒有責怪,反而出言調侃,心中那剩下的小半不安也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羞惱和隱秘歡喜的覆雜情緒。

他壓住自己忍不住想要上翹的嘴角,仰起頭,佯裝出一副赧然的模樣。

輕哼一聲,做勢就要拍開那只還在他發髻上“作亂”的指尖。

青山卻順勢收回了手,自然又親昵地屈起食指,笑意深深,輕輕刮了刮他那微微皺起的鼻梁,聲音柔和地說道:

“好,好,不笑你了。快些把這身行頭換回去吧,我們還得趕去前院宴席,莫要讓主人家久等。”

鶴書聞言,如蒙大赦,忙不疊地點點頭。

他指尖迅速掐訣,一道光芒閃過,身上那套別扭的杏子黃比甲瞬間消失,重新變回了原本穿著的棠梨色直裰,頭上的雙螺髻也恢覆了男子簡單的發髻樣式,整個人頓時自在了不少。

“今日白府的席面,聽說請的是柴桑城裏有名的師傅,有很多菜色是你平日沒吃過的,正好可以嘗一嘗了。”

青山見他換回原樣,便笑著轉身,繼續往前走去。

“太好了!”

鶴書開心地應道,聲音裏帶著輕快。

方才那樁“危機”順利解除,又得了青山這般溫柔的包容,他心情大好。

腳下步履不禁加快了幾分,很快便追上那個挺拔的身影,甚至反過來,變成他微微用力,拽著青山寬大的衣袖,興致勃勃地朝著不遠處那隱約傳來的喧鬧人聲與誘人香氣裏走去。

“無名……”

正走著,忽然,握著的手腕傳來一頓的力道,身後的人似乎停下了腳步。

鶴書不解地回頭望去,只見青山站在原地,目光柔和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悠遠。

他認真的解釋很快傳來,聲音在喧囂的吵鬧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今日答應巧春姑娘的請求,只是因為……想起了青嵐……”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黯淡,

“我上一世……去世得太早,未能親眼看到她穿上嫁衣,覓得良緣,終究是……心裏留了個遺憾……”

他說著,長睫緩緩垂下,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語氣中不免染上幾分時過境遷的傷感。

鶴書聞言,心中亦是一陣觸動,仿佛有根柔軟的弦被輕輕波動。

收斂了愉悅的神色,他輕輕拍了拍青山微微沈下的肩膀,聲音刻意放輕了幾分,安慰道:

“你上一世走後……我機緣巧合下,是見過青嵐妹妹幾面的。她雖始終傷懷於你的驟然離世,但後來……確是覓得了一位待她極好的良人,夫妻和睦、生活安寧。你……莫要再為此事介懷……”

“自然,一切都已經過去……”

青山輕嘆一聲,釋然中仍含著點淡淡的悵惘。

他重又擡頭,伸出手,溫熱的掌心輕輕撫上鶴書微涼的臉頰,指尖帶著憐惜的暖意:

“我並非沈溺過往,放不下那些已經過去的時光。只是今日見了子明兄成婚,心中有些感慨罷了。此番,也算是……間接了卻了一樁殘願。往後,白府種種,前塵舊事,皆與我再無半分瓜葛。”

“無名,你大可放心,我不會離開你。”

“我、我可沒在擔心這個!”

鶴書像是被說中了心事,臉頰微熱,有些羞惱地拍開青山的手,梗著脖子,故作強硬地反駁起來。

隨即,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眼神飄忽,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對了……你方才與那白子明,都聊了些什麽?瞧你們笑得那般……開懷?”

“不是什麽要緊的事。”

青山瞧著鶴書明明在意卻又裝作隨意的別扭樣,唇角悄悄揚起,耐心地解釋道,

“不過是上巳節將至,子明兄和他的朋友想在城外的曲水邊舉辦一場流觴宴,吟詩作對,暢飲春酒,特意來邀請我一同前去湊個熱鬧。”

“哦……上巳節麽……這麽快又要到了啊……”

鶴書低下頭,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的小石子,喃喃自語。

忽又擡起頭,目光直直地望向青山,掩不住聲音裏的一絲緊張,追問道:

“那……那你答應他了嗎,青山?”

青山看著他這般小心翼翼試探的模樣,心頭軟成一片,搖了搖頭,唇邊漾開的笑容溫柔得能將人溺斃。

他忽地俯身,一個輕柔如羽的吻,落在了鶴書因驚訝而微微睜大,正忽閃著試圖掩藏心思的眼角。

那吻裏帶著溫熱的吐息,和他眼底盛著的幾乎要滴出來的柔情蜜意。

“家中內子黏人得緊,片刻離不得人。”

聲音低沈而繾綣,又帶著一絲調笑,

“在下自然是要留在家中,好好陪著他一起過節,哪兒也不去。”

“誰是你內子!”

鶴書被這直白的親吻鬧了個大紅臉,捂著眼睛一下子跳開,氣呼呼地轉身就往前跑去,可嘴角的笑意卻不受控制地越揚越高。

“無名這般反應,可是在怪為夫不曾向你依足凡間禮數,三書六聘,明媒正娶,將你迎進門?”

青山不緊不慢地跟上。

“當然不是!”

鶴書猛地停下腳步,又轉了回來,雙手叉腰,一雙明亮的眼眸在燈火下熠熠生輝,他挑眉揚聲道:

“我才不稀罕那些繁文縟節!什麽三書六聘,八擡大轎,我只要青山,只要青山這個人就好了!”

他說得斬釘截鐵,驕傲又認真,話音落下,又兩步上前,湊到青山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卻透出股藏不住的小得意:

“當然啦……若是青山心裏想要,覺得那樣才算圓滿……我也能學著凡人的禮儀規矩,一樣不落地操辦起來,定要風風光光、熱熱鬧鬧地……把青山你娶回家!”

說罷,他飛快在青山臉頰上印下一個一觸即分的吻,“啾”地一聲,如同偷腥成功的貓兒,得意地彎起了眼睛。

不等青山反應,他又一下子彈開,恢覆了那副活潑跳脫的模樣,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頭,還不忘回頭催促,聲音裏滿是雀躍:

“青山,快點快點!再磨蹭下去,宴席上那些好吃的,都要被別人吃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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