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巳(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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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貳)

仲春山院,殘雪已消,萬物昭昭。

小院裏的那株桃樹,仿佛得了什麽號令,光禿禿的褐色枝椏上驟然綻出了層層疊疊、雲蒸霞蔚般的繁花。

粉白的花瓣薄如綃紗,積在青石板地上,宛如鋪了一層淺淺的香雪。山風拂過,花瓣便離開枝頭,打著旋兒簌簌飄落,墜入石階旁那片剛冒出嫩綠新芽的藥圃裏。

幾片格外輕盈的緋色花瓣,順著支起的窗欞悄然飄進屋內,正巧落在窗邊矮榻旁,那攤開的醫書頁腳上。

鶴書坐在榻前的矮凳上,眉宇間帶著些許憂色。他指尖蘸了點溫水,正輕輕擦拭著金蕪那幹巴巴的鼻尖。

平日裏那團活潑好動的橘色毛球,此刻卻全無精神,蔫蔫地蜷縮在軟墊裏,碧綠色的眼睛半闔著,連喉嚨裏慣常的呼嚕聲都幾不可聞。

“叫你平日裏胡吃海塞,不知節制,現在好了,吃壞肚子了吧?難受也是活該!”

他嘴上數落,語氣卻滿是心疼。一手力道適中地揉著橘貓兒有些發硬的小肚子,另一手則拿起那本點綴了花瓣的醫書,就著窗外明亮的光線,仔細翻看起來。

“貓不食,精神萎靡,多胃中積滯,脾運不健……”

鶴書低聲念著,目光劃過一行行墨字,

“治法……嗯,陳皮三錢,山楂三錢,以清水漫煮,濾渣後可加入少量蜂蜜調味……”

合上醫書,他點了點金蕪那無力垂在軟墊邊緣的腦袋,站起身,無奈地嘆了口氣:

“看你這可憐樣,也算是自食惡果,我今日就不計較你偷吃肉幹的事了。不過,下不為例,記住了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朝門外走去,不忘回頭輕聲叮囑,

“你好好在屋子裏待著,不許亂跑,要乖乖的。”

話音未落,正準備擡腳跨過木屋門檻,院子裏卻猛地炸開一道清亮雀躍的歡呼,打破了山院的寧靜:

“桑姐姐,是花兒開了嗎?我聞到好香好香的味道!”

竹簾之外,隱約可見身著墨色勁裝的少年正拽著桑黎素色的衣袖,像個歡快的雀兒般蹦跳著走近。

他的動靜驚擾了滿樹繁花,霎時間,粉白的花瓣被風攪動,紛揚而落,下了一場絢爛的花雨。

滄玦在花樹下站定,仰起那張白皙清秀的臉龐,雖看不見這如夢似幻的景象,卻還是努力睜大了眼睛,深深地嗅了幾口彌漫在空氣中,清甜馥郁的花香,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勾勒出一個滿足的笑容。

鶴書見客人到訪,暫時壓下對金蕪的擔憂,腳步加快,走到兩人身邊。

他也仰起頭,目光流連在那開得如火如荼、幾乎不見綠葉的繁盛桃花上,心中暗嘆:

不愧是仙樹,即使在凡間這樣靈力稀薄之地,亦能有如此生機。

昨日看著還是枯枝嶙峋,帶著冬日的蕭索,誰能想到,僅僅一夜之間,便能煥發出這樣蓬勃的生命力。

不過……花開得這般遲,還是頭一遭呢。

忽地,他的目光被花叢深處的一抹異色吸引。

在擠擠挨挨的粉白花瓣之間,一片純白無暇的鶴羽正隨風輕輕飄搖。

那上面系著的絲繩換了新樣式,顏色更為鮮亮,編織得也更為精巧,顯然是剛剛更換不久。

大概是青山今日晨起時,發現了這一樹突如其來的繁花,便細心地將這鶴羽掛飾用嶄新的絲繩系好,再次掛上了枝頭,讓它與桃花一同沐浴在這仲春的晨光裏。

“青山還真是有心……”

鶴書低聲自語著,唇角不自覺揚起,眉眼彎彎,心中暖意流淌。

他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轉頭看向桑黎,寒暄道:

“桑黎,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日方歸。”

桑黎言簡意賅地回答,同時輕輕拍了拍身邊仍不住翕動鼻翼的滄玦,將他牽至鶴書身邊坐下。

見少年似乎有些不樂意離開桃樹邊,她輕嘆一聲,隨即伸出指尖,對著頭頂的桃枝淩空輕輕一引。

鶴書眼睜睜看著,一朵開得正盛、形態飽滿的桃花,仿佛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順從地脫離了枝頭,顫顫巍巍,一路輕盈地旋轉飄落,最終停在了滄玦面前。

“餵!”

他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地叫出聲來:

“你要哄小孩就哄小孩,我沒意見,可怎麽還謔謔起我家的花來了!這花長在樹上好好的呢!”

然而,抗議已然無效。

那朵桃花已被滄玦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住,湊到鼻尖嗅聞起來,臉上洋溢著純粹無比的神情。

望著少年那珍惜的模樣,鶴書話到嘴邊的埋怨終究是化作了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擺了擺手:

“罷了,反正這些花兒開得再盛,總歸也有雕零的一天,遲早是要落的。一朵而已,隨你吧。”

“抱歉。”

桑黎微微低下頭,語氣平淡地表達著歉意,但她的目光卻始終溫和地落在正沈醉於花香中的滄玦身上,補充道:

“不過,我並非隨意折取。我選的這一朵,本就開在枝稍最末端,搖搖欲墜,即便沒有我,下一陣山風過來,它也自身難保。我只是——”

“打住打住!”

鶴書連忙擡手叫停,無意再就一朵花的“命運”與她爭辯下去。

他突然想起還癱在臥房裏無精打采的金蕪,眉頭又微微蹙起。

這小家夥早上突然就開始不對勁,他動用仙力探查了一番,卻並未發現任何外力所致的傷害或邪氣入侵。

用真氣幫它也不見得有好轉,便翻起了家裏的醫書,才猜測大概是近日讓金蕪節食,它又是在家偷吃,又是在外面亂吃,一下子吃壞肚子,脾胃積滯了。

可他畢竟不是專業的醫師,金蕪也並非普通的凡貓,身具靈根,尋常獸藥未必對癥。思來想去,還是叫那見多識廣的老山魈瞧一瞧,才能徹底放心。

“對了,桑黎,你師父可與你一同回來了?”

鶴書收斂了玩笑的神色,正色問道。

桑黎聞言,點了點頭。

她垂下眼睫,語氣似乎比平日更低沈了些:

“師父已於昨日隨我一同歸返青霄觀。他……他很快就要重返天庭,回歸玄岳帝君神位。此番歸來,主要是為了……處理此間‘後事’。”

“後事?”

鶴書不解地皺起眉頭,

“觀中有哪位老道長近日去世了嗎,我怎麽未曾聽聞此事?”

“不,並非如此。”

桑黎擡起頭,目光越過層疊的林木,投向鹿竹山雲霧繚繞的山頂。

青霄觀的飛檐鬥拱在蔥郁的山林間若隱若現,顯得朦朧而遙遠。

“是師父準備……令他此世的凡身,擇吉日羽化登遐,了卻塵緣。”

“……原來如此。”

鶴書先是一怔,隨即恍然,低聲喃喃,

“想來也是……帝君此番下界,以玄通子的身份駐世已逾百年,雖說有修道長生這個幌子在,凡人未必深究,可若再長久地活下去,難免會引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到時候,‘老而不死是為妖’的閑言碎語恐怕就壓不住了。”

他擡眸,看見桑黎雖然面上依舊是一貫的冷清,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可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裏,卻難以掩飾地流露出了一絲深切的落寞與不舍。

心下霎時明了,將剩餘的那些關於“此舉明智”、“順應天道”的話,又默默咽回了肚子裏。

玄岳帝君以凡人身份存世,已歷百年風雨,雖說有“修道之人”這層身份遮掩,但若再長久滯留,確實易生事端。

如今借此回歸天庭之機,令其凡身“羽化”,實乃一舉兩得之策,既能全了此段因果,亦可免去後續可能的紛擾。只是……

此舉對自幼便被玄通子救下、帶在身邊點化教養,名義上是師徒實則情同親人的桑黎而言,無疑意味著一次沈重的別離。

她修行尚未圓滿,突破仙凡之隔還需時日,帝君一旦歸位,重返九重天,此後仙凡路殊,再想如現在這般朝夕相見,只怕是難上加難了。

想到這裏,鶴書也不由得為難地嘆了口氣,心中替她感到一陣酸澀。

一旁的滄玦雖然目不能視,心思卻極為敏銳,他也察覺到了桑黎的情緒低沈,連忙乖巧地湊上前去,憑著感覺摸索著,將剛才那朵一直捧在手心的桃花,帶著幾分笨拙,別到了桑黎的鬢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說道:

“桑姐姐帶上花,一定很好看!比這滿樹的桃花還要好看!”

“你小子嘴怎麽這麽甜,跟抹了蜜似的。”

鶴書也故作輕松地調笑起來,試圖驅散這略顯凝重的氣氛。

他屈起手指,作勢要敲少年的腦門,動作卻在觸及前放輕,只虛虛一點。隨後,又有些擔憂地瞥向桑黎。

見她微微楞了一下,擡手輕撫鬢邊桃瓣,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帶著點嫌棄的意味:

“油嘴滑舌。”

雖是這樣說,但她周身那股無形的低氣壓,似乎悄然消散了幾分。

鶴書這才悄悄放下心來,也跟著笑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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