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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發(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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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發(肆)

“我還想問,這新郎與新娘,怎麽是同一個姓氏啊?而且,竟是新郎前往新娘家中成婚……我從前在話本上聽來的故事,可還未有過這般情節呢。”

“此事說來話長。”

鶴書本不欲在此多費口舌解釋,但瞥見了前方正走著的青山,他似乎微微偏頭,像是要往後看,心中一驚,連忙拽著滄玦,疾步退到了來時經過的月洞門後,借著門框遮掩。

待心神稍定,才再小心翼翼地探頭張望,卻發現青山與白子明已經走遠,身形消失在了通往宴客廳的拐角處。

他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既然已經跟丟,也無意再費力追上去徒增風險,便歇了偷聽的心思,認認真真地回答起了滄玦剛才提出的問題:

“白氏一族,無論是主支還是旁系,歷來子嗣都頗為艱難,尤其是男丁稀少。今日的這位新娘子白巧春,便是白氏這一代唯一的血脈了。雖是二房所出,但因其父親早亡,母親又常年臥病在床,無力撫養,所以自幼養在白氏長房夫人,也就是如今白府的當家主母膝下。”

鶴書說著頓了頓,他對白府怨念頗深,面上不顯,卻仍忍不住在心中腹誹:

當年不知是聽信了誰的讒言,白家家主覺得是神魂有恙的青山阻擋了他接下來的子嗣緣,便逼迫妻子狠心拋棄了孩子,任由當年小小的他在鹿竹山中自生自滅。

後來兩人相繼收養了白巧春、白子明,卻對他們並不親厚。

白家主母在丈夫與家族的壓迫下,一心想著誕下嫡子,傳宗接代,只可惜至今未能如願。

鶴書後來了解到,這位白夫人自從得知青山被人收養活了下來,便一直暗中幫助接濟他們,這樣狠不下心來卻又無可奈何,實在算是個可憐又“可恨”的母親。

想到這裏,他搖了搖頭,輕嘆一聲,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解釋道:

“早些年,白家的老爺,也就是巧春小姐的伯父,眼見家業龐大,卻後繼無人,恐百年之後家族旁落。可觀遍族中,連旁支也尋不出一個合適的男丁可以過繼。萬般無奈之下,他便從自己夫人的娘家那邊,尋了一個父母雙亡、孤苦無依的遠房侄兒,改了白姓,養在府中,便是今日的新郎官,白子明。所以,他們夫妻二人,乃是同姓。”

“原來是這樣……”

滄玦聽得十分認真,臉上滿是專註,他點了點頭,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麽,眼中流露出純粹的羨慕之色,輕聲笑道:

“那他們二人,自幼一同在府中長大,相互陪伴,豈不是……豈不是就像話本裏常說的那種‘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而後又‘才子佳人,終成眷屬’?這般緣分,可真叫人艷羨。”

“嗯……‘青梅竹馬,才子佳人’,這說法倒是不錯,用在他們身上,也很貼切……”

鶴書聞言,也不禁生出幾分感慨。世間情緣,能得此圓滿,確實是美事一樁。

就在這時,兩個捧著空食盒自廂房中走出來的丫鬟,說笑著從一旁的薔薇花架下經過。

她們擡頭,見到眼前明顯是外男的陌生人鬼鬼祟祟地蹲在新娘院落門口附近,不由得嚇了一跳,其中膽子小的,當即就要驚呼出聲——

電光火石之間,鶴書反應極快,指尖凝聚起一絲微不可察的仙力,隔空迅速點上那兩個丫鬟的啞門穴,硬生生將那聲即將脫口而出的尖叫堵了回去。

然而,他動作雖快,卻還是遲了一步,空食盒落地的聲響已然驚動了院內的人。

只聽身後棲鸞院中,立刻傳來了喜娘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和帶著不滿的訓斥:

“外頭怎麽回事?連幾個空食盒也提不住嗎!毛毛躁躁的,驚擾了小姐的休息,仔細你們的皮!”

鶴書心頭一跳,暗道不好。情急之下,他腦中靈光一閃,也顧不得許多,先是飛快地將還在發楞的滄玦往月門洞旁墻根陰影裏用力一推,示意他藏好。

緊接著在角落裏,他渾身仙力流轉,所穿著的那件棠梨色直裰瞬間幻化成了與那兩個丫鬟身上一模一樣的杏子黃比甲襖裙,連發型也變成了簡單的雙垂螺髻。

借著天色昏暗、光影模糊的遮掩,他盡力含胸駝背,掩去自己比尋常女子高大些許的身形,然後快步上前,一手一個扶住那兩位被點了穴道,又驚又怕,閉著眼睛搖搖欲墜的丫鬟。

鶴書捏著嗓子,刻意拔高了聲調,模仿著少女清脆的嗓音,朝著院內大聲回道:

“嬤嬤恕罪!這裏並未出事!方才不過是兩位姐姐被這月洞門的門檻絆了一下,食盒沒拿穩,這才弄出了點聲響!”

院內沈默了一陣,隨即傳來喜娘仍帶著不悅的斥責,聲音卻沒再靠近:

“哼!一個個都是怎麽辦事的?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今日是主家大喜的日子,不宜見罰,便饒過你們這次!還不快些退下去?別在這杵著了,礙眼又擾人清靜!”

“是,嬤嬤,奴婢們這就退下,絕不打擾小姐休息,您繼續安心照看新娘子便是!”

聽著喜娘的腳步聲似乎往回走了,木門“吱呀”一聲被關上的動靜傳來,鶴書這才悄悄擡起一點眼皮,確認危機暫時解除,提著的心總算稍稍放下一些,背後卻已驚出一層薄汗。

“唉……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心中懊悔不疊。

早知會惹出此等麻煩,剛才就不該一時沖動,跟著青山跑到這內院來偷聽!

現在好了,人沒跟成,話沒聽全,還弄出這麽個爛攤子,這兩個被點了穴的丫鬟要如何處置?

他這番舉措若是被發現,定會影響到青山的!

若動用仙法,直接抹去這兩個凡人丫鬟關於剛才那一小段混亂的記憶,倒是最幹脆利落的法子。

可……可這般直接在凡人身上施用術法,幹涉其心神,定然會引動司界巡衛使的監察。

想起上次在榆關驛,偶然碰上那位鐵面無私的巡衛使的情形,鶴書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之前好歹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勉強能解釋過去。這次若是在人家大喜的日子裏,無緣無故對兩個凡人丫鬟用術法……那可就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定會被嚴加盤問,甚至上報嚴懲的!

到底該怎麽辦呢?

鶴書看著面前兩個依舊僵立原地,嚇得臉色發白、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的小丫鬟,一下子犯了難,眉頭越皺越緊,幾乎要擰成一個結。

正當他抓耳撓腮,幾乎準備破罐子破摔,已經將兩人啞門穴解開,想著要不要冒險施法之際,一個還算熟悉的聲音,帶著些許疑惑,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嗯?都堵在棲鸞院門口幹什麽呢?”

是白子明!

鶴書心頭猛地一緊,渾身上下的血液似乎都涼了半截。

他此刻身上還穿著那套別扭的杏子黃丫鬟服,發型也是女兒家的螺髻,這副模樣若是被熟人瞧見,尤其是被青山瞧見……

那場面簡直是無法想象!他大氣也不敢出,腰彎得更低,幾乎要將腦袋埋進胸口,心中拼命祈禱對方沒有認出自己,或者幹脆無視他這個“小丫鬟”。

只可惜,事與願違。

熟悉的氣息,溫和中帶著些許清冽自身後靠近,最終停在了他背後一步之遙的地方。

鶴書感受到那道屬於青山的目光,幾乎要將他穿透,只能死死咬住下唇,腦中飛速思量著對策,卻是一片空白。

“先生,到了宴席處又折返回來,您是要找何人?”

白子明語帶關切地問道。

“人,我已經找到了。”

青山的聲音平穩地響起,似乎還帶著一絲笑意,

“倒是要麻煩子明兄一事,煩請你將這位滄公子先行帶去宴席處安頓。他眼盲,不熟悉府中路徑,方才大概是與我等走散,不小心迷路至此了。”

他說著,目光掃過躲在墻根陰影裏的滄玦。

鶴書感到一陣絕望,青山這肯定是認出自己了啊!

不僅認出了自己,還順手把滄玦也給“賣”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天實在是倒黴透頂!

他在心裏無助地哀嚎著,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當場挖個地縫鉆進去。

“啊,原來如此,好說好說。”

白子明爽快地應下。

“那我這就帶滄公子過去。先生您……”

“我還有幾句話,要吩咐……這位女侍。”

青山的聲音依舊溫潤,聽不出什麽情緒。

“行,那我便先告辭了,先生您忙。”

白子明說著,走向墻角的滄玦,溫和地說道:

“滄公子,宴席就在前面不遠處,這邊請。”

“我……我……”

滄玦有些害怕陌生人,哆哆嗦嗦地還想往鶴書這邊蹭。

“快跟著他走!”

鶴書不敢回頭,只能壓低聲音咬牙推拒,他伸出手肘,帶著點力道將不斷向自己靠近的滄玦慢慢抵遠,同時迅速傳音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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